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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皆大欢喜 重新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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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絮箐今日又守着他冰冷的身体,在烟柳潭。
好几日没睡,阮絮箐的身体终于撑不住,在棺材边枕着手入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好久都没睡得这么踏实了,就像是昏死过去一般,闭上眼就入了梦。
再睁眼时,棺材里却只剩下柔软的垫子,他几乎是瞬间起身,可长时间的睡眠让他有些头晕,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倒下。
“师尊!”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跑过来,正好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皱着眉担心的攥住他的手道:“你怎么又熬夜?”
阮絮箐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少年,视线匆匆扫过,猛地瞥见他眼尾略带残缺的凤尾印记,试探地问他:“玄儿?你回来……是你回来了吗?”
阮絮箐很快反应过来,换日的确有这种时间回溯重生的能力,但他仍不敢相信,怕这只是空想,像之前一样,闭上眼再睁开,就散了。
洛烟柳好像看出他的心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师尊,我回来了,不是梦。”
感受到手心的暖意,察觉已故之人的温度,他才终于敢相信眼前,用力地眨了下眼睛。
“师尊师尊!”他欢喜道,声音和以往都不同,没有那种刻意的疏远和冷漠:“待我身子稳定些,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好……”
阮絮箐伸手抚上他仍青涩的脸,指尖残留余温,带过的每一寸都流淌着年少的活力。
这座山还是很荒芜,烟柳潭立于山顶,又轻飘飘地洒下一些雪,洛烟柳随着他一同出了潭底,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染上寒意。
阮絮箐站在认主柳旁边,垂眸看他蹲下身子,摆弄着松散的细雪。
长得好小。
从上往下看。
像个橘子似的。
“师尊!”洛烟柳唤他,另一只手却藏在身后,面上笑嘻嘻地等,阮絮箐只一眼就看出小橘子要干什么,无非是团个雪球轻轻扔过来而已。
不过他没躲,只应了一声,便顺着他的意走近。
但事实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洛烟柳等他凑近,和自己一起蹲好,拿出了那只手。
“师尊,送给你。”
通红的手上,躺着一朵由雪塑成的花。
枯枝拟作茎,轻雪捻为花。
洛烟柳却不让他接,径自站起来,将花在阮絮箐的头上摆弄起来,不一会儿,乌发缠了枯枝,天边雪附着在上面,好像这朵雪花,这辈子都不会化。
“玄儿,雪凉。”阮絮箐任由着他把自己的发带拽下来,又用处理好的枯枝作簪,簪了头发。
洛烟柳簪好了就往他怀里扑,连欣赏一下自己的手法都顾不上,“不会的,师尊,和你,我不冷。”
不冷,不累,不痛。
洛烟柳这么想着,仰起脸笑,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们大婚好不好?千絮哥哥?”
漫天白,雪淋身,泪满衣。
阮絮箐搂着他瘦小的身体,颤着声:“好……依你。”
头上雪花渐融,水嵌进枯枝里面,加深了颜色。
“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阮絮箐一字一顿地道来这句誓言。
总是患得患失的心脏早已被打磨好棱角,无法再拒绝他。
痛,是爱与思念,历经千秋万载而淬成的琥珀,既使开头,也是结尾。
苦爱的伊始,追忆的终止。
认主柳下,两人并坐。
四周尽是晃眼的雪,柳枝垂下来,轻轻扫过他们头顶。
没选什么良辰吉日,衣服也是现下山赶制的,仓促到连证人都没有。
连词都要自己念,不过洛烟柳还是很开心。
阮絮箐攥着红绳,亲手缠到他的无名指上,掀开了盖头捧着他的脸吻他。
那块红纱随着他的动作抖落道地上,被雪覆上。
“玄儿,余生路,你愿意与我……”
话到嘴边,阮絮箐却顿住,临时改了词道:“你愿意伴我左右,形影不离么?”
洛烟柳明显一顿,随后也反应过来,小声嘟囔了几个字,才点着头回答:
“我愿意。”
小桌上的茶是真的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阮絮箐只看了一眼就放弃,“玄儿,等回了解幽座,我补给你一场正式的婚礼,可好?”
“好!”洛烟柳倒也不太在意什么礼数,但若是能昭告天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雪落发顶,染白发丝。
千缕情丝归了位,无需再捻。
这几日他都开心得要命,整天跟在阮絮箐身边“师尊师尊”地叫唤,黏人黏得更紧。
他眼尾的凤痕已经完全长好了,可以跟着阮絮箐回家。
又走到解忧桥,那个桥底,好像比之前更富生机,洛烟柳随手折了枝柳条,举着送到阮絮箐面前,朝他笑,“师尊,我把所有人都时间都提前到合适的时候了。”
就算是重来一世。
那是不是就可以立在同一个位置,面向同一个方向了?
洛烟柳真的做到了,那个完全不可能实施的法术。
柳枝的清香味道顺着空气飘进鼻腔,正感叹自然的重生之际,远方传来一声叫唤。
一声接着一声。
可距离太远,并未听清,等他们走近了,才能从一片混乱的嬉笑声中听出几道零散的“恭迎师尊”。
想来也不是真心想来接人,而是逃避晨修而已。
苏解道和景铭心站在一起,手里拿着烟花。
见他们来了,苏解道忙用胳膊肘了身边的人几下,提醒他别再睡觉了。
他们这时候还没有渐行渐远,和之前一样要好,经过提醒的景铭心睁开眼睛,笑着和她一起点了烟花,同时道:“恭迎师尊和小师弟回家!”
喊完了,两人相视,不知不觉地,苏解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是景铭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悄悄红了耳根。
谢戈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过来,“乖乖!居然和我同时到家!太巧了啊,捉鱼去吗?”
上空烟花炸开,就算是白天,也仍泛着不可逆的光亮。
白云济大概又躲在哪里读书用功呢,这一群人中也没看到他。
不过洛烟柳一偏头,看到了用书掩着脸的白云济,被看到了连忙扣上装作睡觉。
洛烟柳遥遥地招了招手,又像是刚想起一般地拉住阮絮箐的袖子,压着声音贴近他道:“师尊,江歌他们也都还活着。”
伏观台那边遥遥飘过一张红纸,落在阮絮箐手里。
【伏观台观主沧坞黎祈安参上,邀诸位参加犬子满月宴。】
是她啊……
“无尘,你是为何拜师来着?”
景铭心一脸狐疑,“父母之命,令我来拜您的啊?”
江歌没死,那张怪物横生的战役……
就是没发生!
所以一切的事,都因此而改变了!
这一切,都获得了全新的结果。
天下没有饥荒,井然有序地发展下去,没有女子相夫教子的刻板印象,黎祈安的猫没有死,自愿嫁给唐友,拜师伏观台。
书生一家都没有死,那个最小的妹妹成为医师,治好了邻村那个叫叶灼的怪病,让他成为了正常的海妖。
江幻曲和妹妹一起悟道进入了星观台,江歌也没有因执念化作鬼杀尽天下有情人。
洛烟柳想到这,在万千记忆中,撇到一眼与江歌订婚的那个人。
那个人与他约定,战争结束,大婚,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江歌靠着他,唤了一声“阿灼哥哥”。
而书生中了状元,加官进爵,推翻了皇室的腐败朝政,让百姓不再赋税。
再重新做一次选择,或许真的会比原来要好。
阮絮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粉味,猝然转身。
“荣儿,你回来了?”
沈妤蜻的脸上没有任何遮挡,肤若凝脂,眼似春水。
“哥哥!”亓官残雪跟在她后面,向他挥手打招呼。
他们都好好的。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啊!这才是真实的落幕啊!皆大欢喜才对啊!
洛烟柳并未敛起笑意,但阮絮箐却也未感觉到他的欣喜。
心下存疑,阮絮箐看到方才绽放的烟花还滞在上空,本是喜庆的颜色如今定在那里倒是沾染了几分恐怖和诡异。
阮絮箐又回头看洛烟柳,他的身体未动,只是嘴唇张张合合,机械般吐出几个字:“往事难回啊,师尊。”
整个世界随着他的话如烟般散去,阮絮箐第一反应就是去追。
这皆大欢喜的结局!
抓住一丝一毫都可以!
但没入空气,还是柳香的味道,
最后,他并未追上,一粒尘埃在就眼前逝去,可他无能为力。
阮絮箐终于回过神,忆起方才,最后触到的并不是尘埃。
是洛烟柳眼尾的印记。
阮絮箐醒了,仍是在棺材旁边,是一盏符灯的掉落吵醒了他。
棺材被完全地打开,洛烟柳赤裸着躺在里面,身下是铺好的软垫,边上,是阮絮箐熬夜刚缝好的婚服。
眼底一片滚烫,他才知晓,己故之人的温度不过是他的臆想,那只是思念所生愁丝的痛楚而已。
洛烟柳安静地躺在棺材里面,蜷着身子,正如他曾夜夜维持着的,那个渴望阮絮箐也侧过身子来抱他入怀的动作。
凤尾印记早就彻底暗下去了。
阮絮箐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用风坠的残片割破了手心,沾了些血点在洛烟柳的眼尾。
就像是它在泛着光一般。
就像仍在生前。
“我早就不会再嫌你烦了啊!”
大梦初醒,骤雨千丝。
思绪被冲刷涤净,愈发清晰,他的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洛烟柳那恨不得锁他一辈子的性格,怎会主动要求他回去?
所以,从一开始,梦里的洛烟柳就在暗示真相了。
只是他太傻,太过迟钝,不懂梦应是现实镜像。
它是反的啊。
不可避免地想起洛烟柳的最后一次示弱,阮絮箐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和当年一样,错过了他,错过了他的遗愿。
正和现在一样,等到虚拟散去,才去后悔。
怎么没能再多陪他一会啊?
身边仍是清香,把血的腥气完全遮掩。
皆大欢喜?笑话而已。
年年秋天,年年雨,阵阵秋雨,阵阵寒。
再行途,彻骨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