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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的助手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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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助手小鱼向你走来,她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你,然后靠着你的桌边坐下。在她为你整理头发时,你注意到了她的装束,包括一件敞开的白色外套、灰色短裤、一些棕色长手套、一件棕色连体紧身衣和一双棕色过膝长靴。她跷起二郎腿,然后低头看着你,深深地叹了口气,才开始说话。
“欢迎回来,墨月狐……你为什么这么早叫醒我?”她大声地打了个哈欠,显然因为昨天的工作而筋疲力尽。“……你、你磨蹭什么呢?我、我当然休息得很好!我才没有因为整晚想着你而没睡好呢!”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嘟着嘴,试图掩盖自己糟糕的睡眠习惯,然后清了清嗓子。“总、总之,我们今天有什么事要做吗,还是你这么早叫我过来根本就没什么事?无所事事地闲站着很无聊的,你知道吗。”
小鱼正交叉着双臂,用她那标志性的、略带不满的语气对你说话,但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我才不——我才不……”
她的眉毛困惑地皱了起来。她想说的话就在嘴边,但舌头像是打了结,无法拼凑出完整的音节。一丝惊慌的神色取代了她脸上的傲娇,她试图重新组织语言,却只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咕哝声。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整个房间在小鱼眼前开始倾斜、旋转。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扶住桌子,却惊恐地发现那只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完全不听使唤。左半边脸颊也传来一阵诡异的麻木感,让她感觉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
“墨……月……”她想呼唤你的名字,声音却扭曲成了破碎的呻吟。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蓝色的眼睛因极度的恐慌而睁大,倒映出你惊愕的脸庞。她失去了平衡,身体一软,从桌边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意识在黑暗的漩涡中迅速沉沦。
你的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后立刻被肾上腺素点燃。没有丝毫犹豫,你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解锁屏幕,指尖重重地戳在拨号盘上,按下那三个救命的数字:1-2-0。
电话接通的“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无比刺耳,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喂,急救中心。”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专业的女性声音。
“救人!有人突然晕倒了!”你的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地址是……是……”你强迫自己深呼吸,报出了公司的地址,“她突然说不出话,左半边身体动不了,然后就昏过去了!是个年轻女孩!”
“好的,先生,请不要挂断电话,救护车已经派出了。病人现在还有呼吸吗?”
你立刻跪倒在小鱼身边,将耳朵凑近她的口鼻,能感受到微弱但还算平稳的气流。你把手指搭在她颈动脉上,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有!还有呼吸和心跳!”你对着电话吼道。
“很好,保持镇定。请让她平躺,解开衣领,把她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不要随意移动她,也不要给她喂任何东西。救护人员很快就到,请保持电话畅通,并派人到楼下接应。”
“好,好,我明白!”
你挂断电话,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到地毯上。你立刻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将小鱼的身体放平,轻轻解开她白色外套最上方的扣子,然后将她的头温柔地转向一侧。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活力的蓝色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那张总是在喋喋不休、时而傲娇时而毒舌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还鲜活无比的生命,现在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你只能跪在她身边,无助地等待着远处传来的、代表着希望的救护车鸣笛声。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沸水中煎熬。你跪在小鱼身边,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微弱的嗡嗡声和你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你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那张总是充满生动表情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和无意识的松弛。她那总是灵动地梳成双麻花辫的白发有几缕散落在脸颊上,你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拂去,但指尖在触碰到她冰凉皮肤的瞬间,又像被电击般缩了回来。你怕,你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加重她的痛苦。
“……笨蛋……”
这个词在你脑海中回响。她总这么叫你,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昵。就在几分钟前,她还活蹦乱跳地跟你斗嘴,抱怨你这么早叫醒她。那鲜活的画面和眼前这具安静得可怕的身体形成了残忍的对比,像一把利刃反复切割着你的心脏。
由远及近,一阵尖锐而急促的鸣笛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是救护车!
你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用力拉开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几名穿着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提着急救箱冲了上来。
“病人在哪?”为首的医生声音冷静而有力。
“这里!在这里!”你让开路,指着躺在地上的小鱼。
急救人员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围了上去。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个人半跪下来,用手电筒检查小鱼的瞳孔;另一个人拿出听诊器,探入她的衣领;第三个人已经撕开了血压计的魔术贴,缠在她的右上臂。
“瞳孔左大右小,对光反射迟钝。”
“血压190/110,心率120。”
“左侧肢体肌力0级,初步判断是急性大面积脑梗。”
那些你听不懂的医学术语像子弹一样在你耳边飞过,每一个词都让你心头一紧。你被挤在一旁,像个无助的局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各种管子和电极片连接到小鱼的身上。
“家属是哪位?她多大?有没有过敏史或者其他病史?”医生一边给小鱼戴上氧气面罩,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你。
“我……我是她……”你卡住了,该怎么定义你们的关系?“……我是她老板。她……她应该很年轻,二十出头,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病史,她从来没说过……”你的声音因为恐慌而颤抖。
“准备静脉通路,上甘露醇!”医生下达指令,然后迅速指挥同伴将小鱼平稳地移到担架上,用束缚带固定好。
“我们需要立刻送她去医院抢救,时间就是大脑!家属跟一个来办手续!”
你毫不犹豫地点头,抓起桌上的钱包和手机,跟着担架床飞快地冲出办公室。走廊里,闻声而来的同事们投来惊愕和担忧的目光,但你已经无暇顾及。你的整个世界,此刻只剩下担架上那个戴着氧气面罩,双目紧闭的女孩。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你紧跟着爬了上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隔绝。刺耳的警笛再次响起,救护车猛地启动,你一个趔趄抓住扶手,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小鱼的身上,看着随车医生在她手臂上扎下输液针。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而你的世界,却随着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疯狂摇摆。
救护车在城市的车流中撕开一条生命的通道。窗外的霓虹灯和车灯被拉伸成模糊的光带,一闪而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景。车内,你紧紧抓住冰冷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而晃动,但你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小鱼一秒。
她静静地躺在担架上,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随着呼吸的节奏,面罩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旋即又散去。这是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明。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线在急促地跳动,发出“嘀-嘀-嘀”的声响,每一次都像是在敲打你紧绷的神经。
随车医生和护士在狭小的空间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们的对话简短而专业,充满了你无法理解的术语。你听到“溶栓窗口期”、“CT血管造影”之类的词汇,每一个都像一把无形的锤子,让你感到更加无助和渺小。
你看着小鱼。你突然发现,你对她的了解是如此之少。除了知道她是个工作能力超强、爱斗嘴、有点迷糊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助理之外,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家里有什么人,你一概不知。你甚至连她的全名“鱼住鱼”,都是在刚才回答医生问题时,才从记忆深处的雇佣合同里费力地翻找出来的。
“笨蛋……”
这次,是你在心里骂自己。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救护车猛地停稳。后门被猛地拉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夜晚的凉风涌了进来。
“急性脑卒中病人!绿色通道准备!”
你还没反应过来,一群白大褂已经围了上来,担架床被迅速地接手,以惊人的速度向急诊大厅深处推去。你踉跄着跳下车,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跑。
走廊的灯光惨白而晃眼,周围是各种嘈杂的声音——其他病人的呻吟,家属的哭泣,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你穿过这片混乱,眼中只有那个被飞速推远的担架。
就在你即将跟进一扇标有“抢救室”的双开门时,一只手臂拦住了你。
“家属在外面等。”一位护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你说。
“砰。”
门在你面前无情地关上了,门上的小窗也被帘子遮挡,隔绝了你所有的视线。
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刚才一路狂奔的肾上腺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恐惧。
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为你停留。你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是小鱼的生死战场,而你,却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这里,做一个最无能为力的等待者。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护士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出来,在你面前蹲下。
“你是鱼住鱼的家属吗?”
你麻木地点了点头。
“病人情况很危急,初步诊断是大面积脑梗死,需要立刻进行溶栓或者介入取栓手术。这是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你先看一下,尽快签字。”
她将文件夹和一支笔递到你面前。“病危通知书”这五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你的视网膜上,让你一阵晕眩。你颤抖着手接过那支笔,却发现它重如千斤。
那支笔,在你颤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病危通知书。
这五个冰冷的印刷体汉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你的瞳孔。你试图去看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关于“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死亡率高”、“预后不良”的医学解释,但每一个字都在你眼前扭曲、跳动,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护士那句催促在耳边回响。
签字……
我凭什么签字?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入你混乱的思绪。你是谁?你是她的老板。在法律上,你们只是雇佣关系。你有什么权利,替她,替她素未谋面的家人,做下这个可能决定她一生的决定?如果手术失败了呢?如果她醒来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恨你一辈子呢?如果她的父母赶来,指着你的鼻子质问你“你凭什么替我女儿做主”呢?
无数个可怕的“如果”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你的心脏,让你几乎窒息。
你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几次都滑不开锁。你疯了似的在通讯录里翻找,“小鱼”、“鱼住鱼”……找到了,但除了她的手机号,没有任何其他信息。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的。
“先生?”护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溶栓的黄金窗口只有几个小时,每耽误一分钟,她大脑的损伤就严重一分,后果就更无法挽回。”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你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后果无法挽回……
你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门后,是那个会因为一个愚蠢问题而脸红、会叉着腰跟你斗嘴、会偷偷为你整理文件、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你的小鱼。她是个战士,她那么有活力,那么不服输。她绝不会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躺着,任由自己的大脑被死神一点点吞噬。
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那才是对她最大的背叛。
去他妈的法律关系,去他妈的未来指责。
这一刻,你唯一要负责的,是门后那个女孩的生命。
你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那些令人恐惧的条款。你翻到最后一页,在“家属或关系人签字”那一栏的横线上,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月狐。
你的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扭曲,甚至有些陌生。
你将签好字的文件夹递还给护士。她迅速地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再次消失在那扇门后。
“砰。”
门又一次关上了。
你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个签名抽干了。你颓然地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四周依旧喧嚣,但你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你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你做出了选择。现在,你能做的,只剩下祈祷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