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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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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觉得自己魔怔了。
连续七天,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游戏。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关掉游戏。白天去图书馆,也要把手机架在电脑旁边,时不时瞄两眼——那个孩子在干什么,吃东西了没有,窗户有没有关上。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观察。这个游戏里的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值得她做记录。
【第一天】生存率0.7%,高烧,重度戒备。投放一碗粥,三包退热散。目标只取药,未取食物。好感度+0.5。
【第二天】烧退。发现窗台物资,询问“你是谁”,投放字条“会来”。目标接收全部物资,好感度+2。解锁“第一次沟通”。
【第三天】投放柴火。目标未取。次日补火折子,目标接收。好感度+1。
【第四天】目标在窗台留石子。投放《千字文》。
【第五天】目标留瓦片,写“你是谁”。投放字条“陪你”。
【第六天】目标开始坐在窗边等待。投放糖块,目标未食,与字条一起收在枕下。
【第七天】——
林晚意盯着笔记本上写到一半的“第七天”,笔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第七天。她去见了导师。
周正国看见她的第一眼,茶杯差点没拿稳。“林晚意,你这是……几天没睡好?”
林晚意在他对面坐下,把开题报告递过去:“最近熬夜有点多。”
她没说谎。这七天她确实没怎么睡好。虽然每天还是睡五六个小时,但梦里全是那间破败的偏殿,那个蜷在榻上的少年,那扇只关了一半的窗户。
周正国翻了翻报告,眉头皱起来:“写得什么东西?你自己看看,这段论证的逻辑呢?这段文献支撑呢?你这水平,还不如你研二的时候。”
林晚意低着头,没说话。
周正国叹了口气,把报告放下。“晚意啊,”他端起茶杯,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研究萧寂七年了,钻进去了,出不来。但你不能把自己熬成这样。你看看你,脸色差成什么样了?”
林晚意还是没说话。
周正国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那个游戏,你还玩着呢?”
林晚意抬起头。“什么游戏?”
“别装了。”周正国摆摆手,“虽然我不记得给你打过什么电话,但你那天问我之后,我回去想了想——你肯定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玩游戏,玩得走火入魔。”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普通的游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怎么解释?说游戏里那个萧寂会跟她说话?会问她明天还来不来?会把她送的字条塞进怀里?
周正国肯定以为她疯了。
“周老师,”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个游戏……对我来说,不只是游戏。”
周正国看着她。
“我研究萧寂七年,读了所有关于他的史料,可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冷宫里活下来的。”林晚意的声音很轻,“那个游戏让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他在冷宫的样子。看见了他在发烧,在挨饿,在等死。”她顿了顿,“还看见了他收到一碗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周正国沉默了很久。“林晚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吧?游戏而已。代码而已。虚构的。”
林晚意没说话。
周正国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把开题报告推回来,“这个拿回去重写。给你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林晚意接过报告,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正国忽然叫住她。
“林晚意。”
她回头。
“那个游戏,”周正国顿了顿,“好玩吗?”
林晚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玩。”
她没说谎。
从办公室出来,林晚意去食堂吃了晚饭。
一个人。靠窗的位置。一碗清汤面,一个鸡蛋,一碟小菜。
她吃着面,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了。食堂里灯火通明,外面却已经暗下来。有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手里拎着奶茶和零食。
林晚意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一起吃饭了。
这几年,朋友们陆续工作、结婚、生子,慢慢就不联系了。她一个人在图书馆泡着,一个人在食堂吃着,一个人深夜回宿舍走着。
习惯了。
那个孩子呢?他在冷宫里,是不是也一个人?
林晚意低头扒了两口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游戏界面里,那个少年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盯着窗外。
他在等她。
林晚意把手机扣在桌上,逼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把面吃完。
吃完面,她又去图书馆坐了两个小时。
对着电脑上的开题报告,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第七天的观察记录。
【第七天,傍晚。目标位置:窗边。状态:等待。炭火充足,食物剩余。情绪:未见焦躁,但频繁看向窗外。推测:已形成期待。】
记完这几个字,她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
她一个研究历史的,现在开始研究一个游戏里的虚拟人物了。真是疯了。
萧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他在冷宫三年了。三年有多长?他算不清楚。只知道母妃走的那天是冬天,现在又是冬天。雪下了化,化了下,反反复复,三年就过去了。
三年里,他一个人住在这间破殿里。没人说话。没人看他。没人管他死活。送饭的太监偶尔来,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有时候三天来一次,有时候五天,有时候半个月都不见人影。他饿极了,就去院子里挖草根吃,或者等雪化了喝几口冷水。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有。
三年前,母妃刚走的那段日子,他烧了俩天俩夜夜。烧得人事不省,烧得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可第三天早上,他醒了。后来他想,可能是命硬。
可七天前,他又烧了。烧得比三年前还厉害。他躺在榻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模糊间,想着这次大概真的到头了。
然后那碗粥来了。然后是药。然后是棉袄、馒头、炭、书、字条。
萧寂翻了一页《千字文》,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飘。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会来。这七天,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只是放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不多,但他都记得——
【会来。】
【明天有炭。】
【粥在窗台。】
【好好吃饭。】
他把这些字条都收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躺下之前,他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着看着,他就不怕黑了。
萧寂不知道的是,这几天,宫里有了一些动静。
永宁十三年的冬天,冷宫里那个三皇子,被人发现了。发现他的不是别人,是内务府一个送饭的小太监。姓刘,大家都叫他小刘子,今年才十五岁,入宫不到两年,分到了给冷宫送饭的差事——最没油水的活儿,谁都不愿意干,就落到了他头上。
小刘子胆小,每次去冷宫都怕得要命。那地方偏,阴气重,听说死过人。他每次把食盒往门口一放,敲三下门就跑,从不敢往里看。
可那天,他放下食盒,刚要转身,忽然听见里面有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咳嗽。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病了。
小刘子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刚入宫的时候,有个老太监嘱咐过他:“冷宫那个地方,别多管闲事。里面那位三皇子,没人管,你也别管。听见什么动静就当没听见,看见什么就当没看见。之前有个送饭的,心善,偷偷往里送了件厚衣裳,第二天人就没了。懂了吗?”
小刘子当时吓得直点头,从此再不敢往冷宫多看一眼。
可这会儿,他听见那咳嗽声,心里忽然有点发毛。那声音听着像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往里看。他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内务府,心里想着:反正也没人管他,死了就死了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他又去送饭。放下食盒的时候,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咳嗽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小刘子心里咯噔一下。死了?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放下食盒就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次他去,都竖起耳朵听。什么都没有。小刘子心想,肯定是死了。也是,烧成那样,又没人管,怎么可能活下来?可第六天,他去送饭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不是咳嗽。是翻书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小刘子愣住了。没死?
他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间或有一两声咳嗽,但听着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小刘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个老太监说的话:之前有个送饭的,心善,偷偷往里送了件厚衣裳,第二天人就没了。他不敢多管闲事。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天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翻书的声音。
第七天,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先去找到了管事的赵公公。
赵公公是内务府的老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小刘子跪在他面前,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说了。
“赵公公,冷宫里那位……好像还活着。前些天小的听见他咳嗽,听着像是病了,这几天没声了,小的以为他死了,可今天又听见翻书的声音——”
赵公公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确定?”
“小的、小的确定。真的有声音。”
赵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站起身。
“带路。”
赵公公站在冷宫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间破败的偏殿里,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烛光,是炭火的光。窗户破了个洞,他从那洞里望进去,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光在看。
赵公公站在门口,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他把小刘子叫过来,嘱咐了一句:“冷宫的事,不准往外传。”
小刘子不明白:“可是那三皇子——”
“三皇子?”赵公公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现在就是一个哑巴一个聋子,你知道了吗?”
小刘子愣住了。
赵公公挥挥手,让他下去。
等人走了,赵公公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见过太多事。他知道这宫里,有些人该活着,有些人该死。三皇子属于该死的那一类——母妃没了,没靠山,没外家,不死也得死。
可那个孩子没死。不但没死,还活下来了。赵公公想了想,站起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永寿宫。是当今德妃居住的宫殿,德妃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子,膝下无子,但位份高,根基稳。她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宫女念话本子,听见赵公公求见,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让他进来。”
赵公公进来,行过礼,站在下首,斟酌着开口。
“娘娘,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德妃掀了掀眼皮:“说。”
“冷宫里那位……三皇子,好像还活着。”
德妃的眼睛睁开了。
“谁?”
“三皇子萧寂。淑妃的儿子。”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
淑妃。她记得。三年前病死的那个,没什么背景,死了就死了,宫里没人在意。她那个儿子——德妃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好像是个瘦巴巴的孩子,十岁不到,母妃一死就被扔进冷宫,再没人提过。
“还活着?”德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冷宫里活了三年?”
“是。老奴亲眼看见,里面有火光,那孩子在看书。”
德妃慢慢坐直了身子。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冷宫里独自活了三年。这有点意思。
“赵公公,”她缓缓开口,“你觉得,这孩子是命大,还是有人帮他?”
赵公公低着头:“老奴不知。”
德妃笑了笑。“那就再看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个冷宫里的皇子,翻不起什么浪。不过……既然活着,就别让他死了。”
赵公公抬起头。
德妃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传话下去,冷宫的吃穿用度,按规矩来。”
赵公公明白了。
“是。”
萧寂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个人今天还没来。天早就黑了。他把炭火烧得旺旺的,把《千字文》翻了好几遍,把枕头底下的字条拿出来数了又数。还是七张。没有新的。他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盯着外面。
风很大。雪又下起来了。院子里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会来吗?
萧寂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等。
林晚意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她洗漱完,爬上床,打开游戏。
画面里,那个少年还坐在窗边。
窗外的雪很大,风呼呼地吹,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外面。
他在等她。
林晚意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口有点软。
她翻开笔记本,补了一行:
【第七天,深夜。目标仍在等待。窗外风雪,未离开窗边。】
然后她放下笔记本,打字:
【今天来晚了。对不起。】字条落在窗台上。
那个少年动了动,低下头,看见了字条。他拿起来,借着炭火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窗外——
笑了。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林晚意愣住了。
她研究萧寂七年,读遍所有史料,从来不知道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
【目标信任度+2。当前好感度:8/100。】
【解锁新状态:他开始期待你的到来。】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笑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
窗外的雪还在下。
那个少年坐在窗边,把那张字条叠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就好。”
林晚意听见了。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补了一行:
【第七天,深夜。目标开口:你来了就好。首次主动表达情绪。】
写完这几个字,她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明天还来。】字条落在窗台上。那个少年看见了。他又笑了。
窗外是风雪交加的夜。
这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