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游戏崽好像是真皇帝》兔面包

8、德妃的召见

　　第三十二天。
　　萧寂决定今天行动。
　　早上醒来，他先去窗台看了一眼——果然，又有一包点心。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油纸包着，和前两天的一模一样。
　　那些人真执着。萧寂把点心拿进来，放在榻边，没有吃。他坐在窗边，开始念书。今天念的是《战国策》里苏秦的故事。他念得很慢，一边念一边想：什么时候吃？吃多少？吃了之后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他昨晚想了很久。先生说要先告诉她。他答应了，他一直在等。等先生的字条。
　　林晚意今天下午又去了图书馆。三点整，她到图书馆的时候，陈屿已经在门口了。他站在借阅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正和管理员说话。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示意她等一会儿。
　　林晚意站在旁边等着。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书架上。这个时间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趴在桌上写东西，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陈屿和那个管理员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
　　“今天不用整理书架。”他说，“帮我核对一批捐赠的书单。”
　　他递给她一沓纸：“这是清单，那边箱子里是书，你对着单子一本一本看，有漏的就记下来。”
　　林晚意接过来，点点头。两个人走到角落，那里堆着七八个大纸箱。陈屿打开一个，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
　　“这批是一位退休教授捐的。”他蹲下来，拿起一本翻了翻，“古籍类的挺多，你得仔细点。”
　　林晚意也蹲下来，开始干活。核对书单是细致活，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对。她干得很认真，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小时。
　　“歇会儿。”陈屿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林晚意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接过来，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谢谢。”
　　陈屿点点头，在她旁边的箱子上坐下。林晚意也找了个箱子坐下，喝了两口水。
　　“你动作挺快。”陈屿看了一眼她核对过的那摞单子，“比我想的快。”林晚意说：“以前在院办帮过忙，干过类似的。”
　　陈屿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偶尔喝口水，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阳光。
　　过了一会儿，陈屿忽然开口：“你经常在食堂吃清汤面。”林晚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陈屿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平常：“我经常在食堂遇见你。”
　　林晚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经常吃清汤面。因为便宜。三块五一碗，加个鸡蛋四块五，是她能负担的最便宜的饭。
　　“那个窗口排队短。”她说。陈屿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接着干吧。”他说，“这批弄完，五点收工。”林晚意点点头，也站起来。她回到箱子旁边，继续核对书单。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整理到第三箱的时候，林晚意翻到一本地方志。
　　书脊已经有点开裂了，封面泛黄，是那种很久没人翻过的旧书。她打开看了一眼——《扶风郡志》，光绪年间的版本。
　　她随手翻了翻，准备核对书名。然后她看见了一行字。“德妃窦氏，振国大将军窦毅之女……”林晚意的手指停住了。德妃。窦氏。振国大将军。她接着往下看。
　　“大将军窦毅，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女德妃，入宫多年，无所出。永宁五年，大将军谋反，事败，族诛。德妃因居宫中得免，然自此深居简出……”
　　林晚意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很久。振国大将军的女儿。入宫多年无子。最后全家被处死，只剩她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这些天游戏里的那些试探——玉佩、书、点心、衣裳。一件一件，层层递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孩子的底线。
　　玉佩是试探贪不贪，书是试探读不读，点心和衣裳是试探冷不冷、馋不馋。这不是普通的试探，这是有人在一点点了解这个孩子。
　　谁会做这种事？
　　一个对萧寂有兴趣的人。一个在宫里有权势的人。一个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人。
　　德妃的名字忽然跳进她的脑子里。
　　林晚意继续往下想。
　　试探的人能调动太监——小刘子、赵公公，这说明她在宫里有势力。试探的方式很耐心，不急于求成，这说明她不急，或者不能急。试探的东西从玉佩到书到点心到衣裳，这说明她在观察萧寂的反应，想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德妃，无子，全家被诛，深居简出。一个没有孩子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冷宫里的皇子感兴趣？
　　除非——她想找一个孩子。
　　一个可以培养的孩子。一个将来可能有用处的孩子。一个和她一样，没有依靠、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孩子。
　　萧寂是皇子。虽然现在没人管，但谁知道以后呢？
　　林晚意越想越觉得合理。德妃需要一个棋子。萧寂是一个合适的棋子。所以她在试探，在观察，在想值不值得。
　　林晚意合上书，脑子里却转得更快了。
　　德妃是“最受宠”的妃子——这一点她在史料里读到过，后宫之中，德妃位份最高，风头最盛。可这太矛盾了。一个叛将的女儿，全家都被处死了，皇帝为什么还要宠她？甚至让她成为后宫之首？
　　除非……这“宠”根本不是真的宠。
　　林晚意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帝王传记。真正的帝王，从不会把真心放在后宫。德妃的盛宠，也许只是为了安抚窦家旧部，也许是为了制衡其他势力，也许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宽仁——你看，朕连叛臣的女儿都能容下，还让她做德妃。
　　可她的家人全都死了。她一个人在宫里，无子无女，只能仰仗皇帝的“恩宠”活着。皇帝给她的，随时可以收回。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被高高供起来的棋子，漂亮，尊贵，却随时可能被丢弃。
　　这样的人，会真心帮萧寂吗？还是想把萧寂也变成一颗棋子？
　　傍晚六点半，林晚意回到宿舍。她洗漱完，爬上床，打开游戏。
　　画面加载出来，她愣住了。萧寂不在窗边。
　　那间破败的偏殿里，炭火还亮着，榻上的被子铺开着，那本《战国策》翻开扣在榻上。但人不在。
　　林晚意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去哪儿了？
　　然后她看见了墙上的字——【先生，他们带我走。我很快回。】
　　他们。是谁？
　　萧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冷宫的门他三年没出过。外面的路他早就忘了。
　　赵公公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故意让他跟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萧寂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青石板，有雪，有点滑。他走得很小心。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见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先生在等他。
　　德妃宫。
　　萧寂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
　　他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娘娘，三皇子带来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萧寂慢慢抬起头。
　　殿里很亮。比他的偏殿亮一百倍。烛火、炭盆、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照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上首。穿着颜色很深的衣裳，戴着他不认识的首饰，正看着他。
　　德妃也在打量他。瘦。太瘦了。十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七八岁。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但眼睛很干净，没有她预想中的畏缩和怯懦。
　　他在看她，但没有直愣愣地盯着。看两眼，就垂下去，然后再抬起来看一眼。
　　有意思。
　　德妃开口，“虽然瘦，不过倒是不脏。”
　　萧寂没说话。
　　德妃笑了笑：“过来，让本宫近看看。”
　　萧寂没动，赵公公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德妃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棉袄上。
　　“这件衣裳，穿着还合身吗？”
　　萧寂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棉袄——就是前两天窗台上那件。袖子长出一截，腰身也大，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他点点头：“合身。”
　　德妃挑了挑眉。这孩子，没说假话。也没说讨好的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合身”——明明不合身，但他不抱怨。
　　“那几盘点心呢？好吃吗？”
　　萧寂又点点头：“好吃。”
　　“都吃了？”
　　萧寂犹豫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很短，但德妃看见了。
　　“没有。”他说，“一天吃一点。”
　　德妃愣了一下。一天吃一点？一个在冷宫里饿了三年孩子，有点心不舍得一次吃完？
　　“为什么？”她问。
　　萧寂说：“吃完了就没有了。”
　　德妃沉默了几秒。这孩子，不只是不贪嘴。他懂得细水长流。她忽然换了话题。“听说你在念书？”
　　萧寂点点头。
　　“念的什么？”
　　“《论语》《孟子》，还有《战国策》。”
　　德妃挑了挑眉。“《战国策》？”她笑了，“看得懂吗？”
　　萧寂想了想，说：“看得懂一些。”
　　“看得懂什么？”
　　萧寂斟酌着说：“苏秦骗张仪，是为了帮他。张仪骗楚王，是为了害他。骗不骗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骗。”
　　德妃愣住了。殿里安静了几秒。她慢慢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十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棉袄。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说出这么一番话。
　　“这些话，谁教你的？”她问。
　　萧寂低着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自己看书看的。”
　　“没人教你？”
　　“书教的。”
　　德妃盯着他，没说话。
　　萧寂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盏灯，照得他无处躲藏。
　　但他记得先生教他的：说谎的时候，别让人看见眼睛。
　　他一直低着头。
　　德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别的什么。
　　“好孩子。”她说，“下去吧。”
　　萧寂愣了一下。赵公公已经走上前来，示意他跟着走。他转身，跟着赵公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德妃忽然叫住他。
　　“萧寂。”
　　他回头。
　　德妃看着他，目光复杂。“以后缺什么，就让人来告诉本宫。”她说，“不用等窗台上那些东西。”
　　萧寂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谢娘娘。”
　　萧寂走后，德妃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德妃开口：“赵公公，你说这孩子，背后真的有人吗？”
　　赵公公斟酌着说：“老奴不敢断言。”
　　德妃笑了笑。“他说是自己看书看的。说苏秦骗张仪是为了帮他，张仪骗楚王是为了害他——这话，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能想出来的？”
　　赵公公没说话。
　　德妃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他说谎的时候，不让人看眼睛。”她说，“这是有人教过的。”
　　赵公公抬起头。
　　德妃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满意。“不过没关系。”她说，“有人教才好。没人教的孩子，养不熟。”
　　赵公公愣了一下。
　　德妃转过身来。“本宫试了他三次。”她说，“第一次，问他衣裳合不合身。他说合身——明明不合身，但他不抱怨。这是能忍。“第二次，问他点心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又说一天吃一点——这是不贪，且懂得细水长流。”“第三次，问他《战国策》谁教的。他说自己看书看的，说谎的时候知道低头——这是有人教过，且学得好。”
　　她顿了顿。“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忍、不贪、有人教、还知道藏。赵公公，你说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花心思？”
　　赵公公垂手站着“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走回榻边坐下。“先看着。”她说，“什么都不做，先看着。但愿他是个好苗子。”
　　萧寂被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偏殿，第一眼就看向窗户。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先生一定在。他走到窗边，对着外面，轻声说：“先生，我回来了。”
　　林晚意看见了。那个少年走进偏殿，走到窗边，对着窗外说话。
　　她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她打字：【回来了？】字条落下去。萧寂拿起来，看完，笑了。
　　“先生一直在等我？”
　　林晚意打字：【嗯。】
　　萧寂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把字条收进怀里，对着窗外说：“先生，我见到一个人。她问我话，我答了。她让我以后有事就去找她。”
　　林晚意打字：【她问你什么了？】
　　萧寂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吃什么点心，穿什么衣裳，念什么书，怎么答的话，最后德妃说的那句“以后缺什么就告诉本宫”。
　　林晚意听完，想了很久。
　　“骗不骗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骗”——这孩子，把她教的都用上了。
　　她打字：【她听完什么反应？】
　　萧寂想了想，说：“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让我下去。”
　　“还说什么了？”
　　“说以后缺什么就告诉她，不用等窗台上那些东西。”
　　林晚意看着这行字，想起今天在地方志上看见的那段记载。
　　振国大将军的女儿。入宫多年无子。全家被诛。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她试了三次。衣裳、点心、读书——她是在看这个孩子值不值得。而她最后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很满意。林晚意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德妃满意了。萧寂入她的眼了。
　　从今天起，这个孩子就不再只是冷宫里一个没人管的皇子。他是一颗被人盯上的棋子。
　　她打字：【萧寂。】
　　萧寂愣了一下。先生很少这样叫他
　　“在。”
　　林晚意打字：【她以后可能会再叫你去。她给你的东西，你收。她让你做的事，你先答应，然后告诉我。】
　　萧寂问：“为什么？”
　　林晚意想了想，打字：【因为她不是想帮你。她是想用你。她身后还有更大的手，我们都看不见。】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好。我听先生的。”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抱着膝盖，对着窗外。
　　“先生，”他忽然问，“她为什么要用我？”
　　林晚意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她想起那个振国大将军的女儿。想起那句“入宫多年，无所出”。想起那句“族诛，德妃因居宫中得免”。想起那句“最受宠”。
　　她打字：【因为她一个人。因为她想要抓住点什么。因为她也害怕。】
　　萧寂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也是一个人。她也害怕。就像他一样。
　　林晚意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宿舍里暖气很足，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个孩子今天被人带走了。被人审问了。被人试探了三次。他答得很好。好到让德妃满意，可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手机震了一下。陈屿发来信息：【今天辛苦了。明天还有一批，来吗？】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想起下午的阳光，想起他拧松的瓶盖，想起他说“那个窗口排队短”时的语气。
　　她回：【来。】
　　陈屿回：【好。明天见。】
　　林晚意放下手机，又打开游戏。萧寂还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看书。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她打字：【明天还来。】
　　萧寂看见那行字，笑了。“那我等先生。他把窗户关上，只留一条缝。
　　窗外是雪。
　　这是第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