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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 第3章 一树年轮 ...

  •   春生爷爷小时候给地主家放牛,在山坡上瞥见一株瘦伶伶的槐树苗。他四下望望,蹲下身,用双手把它连土捧了出来,小心揣在怀里带回了家。一进门就喊他弟弟:“老二,快来搭把手!”
      两兄弟一个负责挖坑,一个用小手稳稳扶着树苗。那苗儿真细,比爷爷的指头粗不了多少。他们把它栽在自家土屋门前,每天记着浇水,早上看一回,傍晚再看一回。没几日,嫩叶悄悄挺了起来——活了。
      树一天天长,兄弟俩也一天天长。那棵槐树像是认得了这家穷苦人,慢慢地,竟蹿成了参天模样,稳稳当当地立在门前,像个沉默的卫士,为两兄弟遮着日头,也挡着风雨。
      春生记得那树时,它约莫有五十多岁了。树干粗得他和叔叔两个人张开手臂才抱得过来。约莫两米高的地方,树干忽然分成两股,各自撑开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把大半个院子都拢在荫里。
      株平村四季是分明的。槐树的一生,就跟着这四季,一针一线,密密地绣进土地的年轮里。
      春天,寒气还没退干净,褐黑的枝条上就鼓起一粒粒小疙瘩,硬硬的,静静地等。不知是哪阵惊蛰的闷雷,或是哪场细得看不见的雨,悄悄传了信。一夜之间,芽苞全绽开了,吐出鹅黄透绿的嫩叶子,薄薄的,风一吹就颤,颤出一片蒙蒙的亮光。再过些日子,叶子颜色深了,厚实了,叶柄底下却偷偷坠下一串串青白的花骨朵。等到春意浓得化不开,满树挂满了累累的、象牙白的花串。那香气是甜的,却不腻,清幽幽的,吸一口,好像整个春天都化在了肺腑里。这是槐树最安静、也最大方的时候。
      要是春天的槐树像位羞涩的姑娘,夏天它就俨然成了位华盖威严的君王。叶子发疯似的长,一层叠一层,织成好大一团墨绿沉沉的云,把日头筛成地上跳闪烁的金点子。蝉藏在密不透风的叶幕后头,把那叫声拉得长长的、尖尖的,像把不知疲倦的金锯子。这时候的花香也变了,从清甜变得浓馥,暖烘烘的,有点醉人。晌午头,日头毒得晃眼,只有这槐树荫下,自成一方幽幽的、凉丝丝的小天地。偶尔暴雨说来就来,千万片叶子顿时成了千万面小鼓,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水顺着叶尖淌成亮晶晶的线。空气里满是泥土翻起来的气息,和草木被浇透后那股子泼辣的生气。春生一家人,常在这大槐树底下打苎麻。夜里摇着蒲扇,在树下纳凉,说的尽是庄稼地里的事。
      秋天像是西风一声令下,绿色便慢慢地、却一刻不停地褪下去。先是叶子边沿镶上一圈暗金色的边,接着,那金黄、锈红、焦褐色就从外往里,悄悄漫开。这过程静悄悄的,可那颜色,却绚烂得叫人心里一紧。深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每片叶子都像半透明的琉璃,叶脉清清楚楚,整棵树就像一盏巨大、正慢慢暗下去的灯。风吹过,叶子不再像夏天那样哗哗作响,只发出干爽的、簌簌的摩擦声,一片,两片,打着旋儿,不情愿似的飘下来,把树下的地铺成厚厚软软、花花绿绿的一层。
      等叶子落尽了,槐树才露出它冬天真正的样子。枝条是铁灰色的,盘曲苍劲,向着四面八方伸出去,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划出疏朗又硬气的线条。它静静地站着,像个褪尽了浮华、一身清癯的思想者,把所有的活气都紧紧地收在坚硬的身躯里。树皮皱皱巴巴,沟沟壑壑,每一道都是风吹过、雨打过、霜冻过的痕迹。下雪天最好看,雪不是盖在上头,是小心地描在枝枝杈杈的弯折处——黑是黑,白是白,清清楚楚,像一幅最简净的木刻版画。
      这时的槐树,睡着了,在做一场很深很长的梦。在谁都看不见的深处,树液在悄悄地流,最细小的枝梢尖上,芽苞已经在悄悄地孕着。它在等,等来年开春,那第一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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