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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涛亭,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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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渐渐变成了扭曲的怪影。月光被厚重的云雾遮挡,只在偶尔的缝隙中漏下惨淡的光,照亮脚下斑驳的青石。这里的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的土腥气。
林寒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他都用脚尖先试探,确认没有隐藏的阵纹或陷阱。微灵感知被他催动到极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四周,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灵气流动。
没有。
除了山林间原本就存在的、微弱而混乱的五行灵气残余,他感知不到任何人为布置的阵法痕迹。
这很不正常。
后山禁地,既是禁地,怎么可能没有防护?除非……这里的防护,已经超出了他微灵感知的探查范围,或者,根本就不是以常规“灵气”驱动。
他想起怀里的凝露草。自踏入这条通往禁地的偏僻小径,草叶的颤动就再未停止过。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指向明确的共鸣。仿佛在黑暗的大海中,被远处的灯塔吸引。
“阵眼……供养……”林寒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扫过黑暗中的山峦轮廓。
前方出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上,隐入更深的黑暗;另一条稍宽,沿着山腰横向延伸,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飞檐的轮廓,孤立在悬崖边。
听涛亭。
据说那里原本是某位祖师观云海、听松涛的静修之所,后来后山被划为禁地,亭子便荒废了。
林寒在岔路口停下。怀中的凝露草,共鸣的指向是向上的那条路,通往禁地核心。而墨长老约定的听涛亭,是横向那条。
选择。
他沉默了三息,转身走向听涛亭。
现在还不是探究禁地核心的时候。墨长老的召见是明面上的危机,必须先去面对。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墨长老选择这个地方见面,本身就透着诡异。
亭子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八角石亭,柱础和栏杆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云纹异兽。亭子孤悬于崖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隐约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风声呜咽,这便是所谓的“听涛”了。
亭中无人。
石桌上积着一层薄灰,角落里挂着蛛网。一切都符合一个荒废数十年的景象。
林寒没有贸然进去。他在亭外三丈处站定,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杂役弟子林寒,奉墨长老之命前来。”
夜风卷过,只有松涛声回应。
他耐心等待。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亭内依旧空无一人。
不对劲。
墨长老何等身份?就算真要见他一个杂役,也绝无可能提前这么久在此等候,更不可能迟到。金丹长老的时间,比他这种蝼蚁的命要金贵百倍。
这是个局。
林寒的心缓缓下沉。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角余光扫视着来路和两侧的黑暗。微灵感知如同最警惕的触角,伸向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依然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
就在他几乎要确定此地无人,准备立刻抽身退走时——
“来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林寒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根本没有感知到任何气息的接近!没有风声,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脚步声!这个人就像是从阴影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
他猛地转身,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向侧方滑出三步,拉开了距离。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长老袍的老者,负手站在他原先位置的身后。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正是传功阁的墨长老。
“弟子林寒,见过墨长老。”林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后背却已渗出冷汗。刚才那一下,如果对方有恶意,自己已经死了十次。
“嗯。”墨长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寒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炼气二层,五灵根。入门三年,无寸进。”
他每说一句,林寒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是要兴师问罪?
“弟子愚钝,有负宗门栽培。”林寒低头,声音涩然。
“愚钝?”墨长老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踏入了月光能勉强照亮的范围。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青石地面上。“赵志说,你昨夜在药园,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林寒的心脏狠狠一抽。赵志就是赵执事。果然是因为这个!但他立刻稳住心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赵师兄?弟子……弟子不明白。昨夜弟子一直在柴房修炼,未曾离开。凝露草枯萎,是弟子照看不周,甘愿受罚。”
“是吗。”墨长老不置可否,又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林寒只有一丈远了。这个距离,对于一位金丹修士来说,和面对面没有任何区别。“那你告诉我,你怀里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林寒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他怎么会知道?!
凝露草被他用特殊的粗布包裹,又贴身藏着,还用了最基础的敛息诀遮掩那微弱的灵气波动。别说金丹修士,就是筑基修士,若不特意用神识仔细扫描他全身,也绝难发现!
墨长老的神识,竟然敏锐到这种地步?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了?
电光石火间,林寒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否认?在一位能看穿你隐藏之物的金丹长老面前否认,是最愚蠢的选择。承认?承认这株草的异常,就等于承认自己昨夜在药园,看到了赵执事的寻灵鼠,甚至可能暴露更多。
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断。
“长老明鉴!”林寒噗通一声跪下,不是做戏,而是双腿真的有些发软。他从怀里取出那粗布包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被发现的绝望”:“弟子……弟子今早在清理枯草时,发现这株凝露草似有异样,根茎处隐有生机未绝。弟子一时鬼迷心窍,想……想私下培育,看看能否救活,或能得上些许贡献点……弟子知错!请长老责罚!”
他赌。
赌墨长老的关注点,不在他是否违反门规私藏灵草,而在灵草本身。
赌这株草的“异常”,才是墨长老真正感兴趣的。
果然,墨长老没有在意他的“罪责”,而是伸手凌空一抓。
粗布包裹自动飞起,落入他手中。他解开布包,枯黄中透着诡异绿意的凝露草显露出来。墨长老的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灵光,轻轻拂过草叶。
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绿了一分。
墨长老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深处,是林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炽热。
“生机逆转,灵韵暗藏……”墨长老低声自语,指尖的灰光更盛,仿佛在仔细探查着什么。“果然……是‘源初’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是。”
源初?那是什么?
林寒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敢漏过一个字。
墨长老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林寒:“这株草,你是在哪一区发现的?当时周围,可有什么异象?”
“回长老,在东三区最靠里的角落。”林寒如实回答,这个无法作假,“异象……弟子未曾察觉。只是清理时,觉得这株草的根茎似乎比别的枯草更有韧性一些,便留了心。”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隐瞒了未来碎片的预知和蚀文信息。
墨长老盯着他,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彻人心。林寒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让任何关于未来碎片的念头泛起,只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发现草、觉得特殊、私藏”这个简单的过程。
良久,那股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你倒是有点小聪明,也够胆大。”墨长老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他将凝露草重新包好,却没有还给林寒,而是收入了自己的袖中。“此物于你无用,留在你手中,是祸非福。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药园当值疏忽之过,免了。回去吧。”
这就……完了?
林寒有些不敢相信。墨长老兴师动众(至少对他而言)把他叫到这荒僻的听涛亭,就为了收走一株奇怪的草?还免了他的惩罚?
这太不合理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再次叩首:“谢长老宽宥!弟子遵命,绝不泄露半字!”
说完,他起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后退,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非之地。
“等等。”
就在他退出第三步时,墨长老再次开口。
林寒身体一僵,停住脚步。
“你灵根虽劣,但心思还算缜密。”墨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依旧,却让林寒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外门大比在即,杂役区也会有名额。好好准备。修仙之路,有时候,运气比资质更重要。但运气来了,也要有命抓住才行。”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林寒深深一礼,这次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沿着来路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转过山角,彻底看不见听涛亭的影子,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感觉才缓缓消失。
他靠在一棵粗糙的古树上,大口喘着气,冷汗这才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内衫。
刚才那一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在一位金丹长老面前演戏,压力不亚于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墨长老……他到底想干什么?”林寒喘息稍定,脑中飞速复盘。
第一,他肯定不是单纯为了那株草。一株变异的凝露草,或许稀奇,但绝不值得一位金丹长老亲自出面,还用这种隐秘的方式。
第二,他提到了“源初的气息”。那是什么?和凝露草的变异有关?和自己识海里的未来碎片有关吗?
第三,他最后那几句话,看似勉励,实则警告。“有命抓住才行”……是在暗示什么?警告自己不要深究?还是说,自己已经卷入了某种危险?
最让林寒不安的是,从头到尾,墨长老都没有追问赵执事和寻灵鼠的事。仿佛那根本不重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株草,以及……自己这个发现草的人身上。
“我被盯上了。”林寒得出这个冰冷的结论。不是因为犯了错,而是因为某种他还不明白的“价值”。
他看向后山禁地更深处的黑暗。怀中的共鸣感虽然因为凝露草被拿走而消失了,但那种被无形之物吸引的感觉还在。墨长老的出现,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对禁地的秘密更加好奇。
“阵眼……供养……源初……”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盘旋,交织成一团迷雾。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继续探究就是找死。墨长老最后的警告绝非虚言。
但是……
林寒摸了摸眉心。未来碎片静静悬浮在识海,没有任何反应。十年的寿命代价已经支付,换来了一段谜语般的信息和一个金丹长老的关注。
退回去,继续当那个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杂役弟子,等待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运气”?
还是……
他看向自己来时的那条小路,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青云山脉外围,传闻中险地“黑风谷”的方向。宗门外的事务堂,常年挂着探查黑风谷外围、采集几种特定药材的任务,贡献点给得异常丰厚,但接取的弟子却很少,因为那里妖兽盘踞,地形复杂,陨落率不低。
“外门大比……杂役名额……”林寒想起墨长老的话。这或许是个提示,或许是个诱饵。但无论如何,留在宗门内,他的一举一动很可能已经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那株变异凝露草的事,墨长老能压下,赵执事那边呢?他会甘心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跳出去,在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地方,寻找变强的机会和弄清真相的线索。
风险极大,但留在原地,风险同样不小,且完全被动。
林寒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擦去额角的冷汗,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杂役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然后,去事务堂接取那个黑风谷的任务。
听涛亭中。
墨长老并未离去。他依旧负手站在亭边,眺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仿佛能看穿那浓重的黑暗。
“出来吧。”他忽然淡淡开口。
他身后的阴影一阵扭曲,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脸上戴着木质面具的身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长老。”
“查得如何?”墨长老没有回头。
“赵志豢养的寻灵鼠,昨夜确实去过药园,啃食了凝露草根茎。但其身上残留的气息,除了凝露草和赵志的灵力印记,还有一丝极淡的、与那株变异草同源的‘源初’气息,虽然微弱百倍。”黑袍人的声音嘶哑,如同铁石摩擦。
墨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来源?”
“无法追溯。那气息太淡,且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或净化过。但可以确定,非那杂役弟子林寒所有。他修为太低,接触不到这个层次的力量。”
“有趣。”墨长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看来,我们青云门这潭死水下面,藏着的东西,比想象的还要多。连一个小小的药园,都能沾染上‘源初’……是禁地那边的封印,又松动了吗?”
黑袍人沉默,不敢接话。
“继续盯着那小子。”墨长老命令道,“他有点意思。五灵根,微灵感知……或许是个不错的‘探路石’。黑风谷那边,安排一下,给他一点‘机会’,也给他一点‘考验’。我要看看,他的‘运气’,到底能有多好。”
“是。”黑袍人身影再次如水纹般荡漾,消失不见。
墨长老独自站在亭中,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正缠绕着他之前探查凝露草的手指。
“源初复苏……大世将倾……棋局,也该落子了。”他低声自语,手指一握,那缕灰色气息噗一声湮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禁地深处,那里,仿佛有无声的咆哮,被永恒的黑暗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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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青云门,事务堂。
林寒将最后一枚“驱瘴符”和一小瓶“解毒散”放入磨损的储物袋——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加上刚领到的五块下品灵石(被扣后剩余的),以及用最后一点贡献点换来的一把锈迹斑斑、但还算锋利的精钢短剑。
他走到任务玉璧前,目光锁定在最角落的一个任务上。
【丙级任务:探查黑风谷外围(十里范围)。采集“阴魂草”三株,“尸苔”一斤。注意:谷内瘴气弥漫,时有低阶妖兽(预估一阶下品至中品)出没,地形复杂。建议炼气中期以上弟子组队前往。贡献点:五十。时限:十五日。】
五十贡献点,对杂役弟子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兑换一瓶不错的丹药。但同样,危险也是实打实的。
周围有几个外门弟子路过,看到林寒站在这个任务前,都投来诧异或讥诮的目光。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接黑风谷的任务?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林寒无视了这些目光,径直走到值守弟子面前,递上自己的身份木牌:“师兄,我接丙七三号任务,黑风谷外围。”
值守弟子是个炼气五层的青年,他抬眼看了看林寒,又看了看木牌,皱眉:“你?炼气二层?任务说明看清楚了?那里死过人的。”
“看清楚了。弟子会小心。”林寒语气平静。
值守弟子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劝,例行公事地登记,将任务令牌和一份简陋的地图玉简丢给他:“自己找死,别怪我没提醒。任务令牌有感应,深入超过十里会自动记录并警告。超过时限或确认死亡,任务自动失效。去吧。”
“谢师兄。”林寒接过东西,转身离开事务堂。
走出大门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回头望了一眼青云门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阳光下闪耀着淡淡的灵光,看似仙家气象,内里却已暗流涌动,腐朽渐生。
他不知道这次离开,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若不离开,他可能永远都只是这庞大腐朽机器上一颗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替换或丢弃的尘埃。
握紧手中的短剑和任务令牌,林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青石台阶,朝着山门之外,那未知的、弥漫着淡淡黑气的山谷方向,坚定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山门阴影处,赵执事的身影悄然浮现,望着林寒远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黑风谷……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小子,希望你命够硬,能活着走到‘那个地方’……可别便宜了谷里的妖兽。”
他弹了弹手指,一点微不可察的磷光悄无声息地飘出,附着在了林寒离去的路径上,随即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