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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仙尊入红尘 ...

  •   他循一缕几近虚无的感应而来。

      说不清那是什么。非灵力牵引,非法器共鸣,甚至不是神识探查到的具体讯号,只是一丝痒。极轻,极远,隔着千山万水漫上来,像无形丝线系在新生元神深处,风一吹,便扯得那处微微发酸。

      谢沧溟在青云山醒来,花了三日辨这缕感应。

      首日,只当是道伤未愈的余症。元神新凝,经脉初塑,灵力运转生涩如未磨合的齿轮,偶有抽痛酸胀本是寻常。他在剑宗弟子的小心侍奉中打坐调息,想将这丝异样压下,却终究难忽视。

      次日,猜是剑骸的召唤。那三截青冥残躯供奉在青云巅玉台,与他近在咫尺,残存的锋锐或许会与新生元神共振。他重返废墟,在剑骸前静坐整夜,神识反复探察,终是摇头——剑骸气息冷寂凝滞,而那缕感应是活的,微弱如将熄的火星,却在遥远方向一下下搏动,像极了心跳。

      第三日,他立在青云巅断崖,放开神识,任由那缕感应引着注意力往前方探去。

      看不清。太远,太弱,如立在巉岩遥望万里外的一点烛火,云海遮眼,千山万壑相阻,只能辨出个大致方向——南,极远,人间。

      他未作半分迟疑。

      剑宗上下正因他的归来忙作一团。长老们排着队求见,弟子们日夜守在殿外听候差遣,百年间三界格局的变动、宗门人事的更迭、各方势力的贺表与试探,堆积如山的事务,皆等他这位归来的仙尊定夺。

      他却一眼未看。

      第三日清晨,他换了身旧时白袍。那是剑宗弟子从他百年前的旧居翻出的,叠得齐整压在檀木匣底,熏了百年檀香,展开时衣料还留着陈年褶痕。广袖博带,不染尘埃,穿在身上,竟似从百年前的时光里径直走来,与眼前的世间格格不入。

      他未告知任何人去向,御剑,南行。

      云海在脚下翻涌,罡风擦过两侧衣袂,猎猎作响。神识追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感应,如暗夜飞鸟逐萤,那光点时隐时现,忽强忽弱,数次险些跟丢,他便悬在半空凝神静候,待那点微光再度亮起,才又继续前行——仿佛那缕感应也会疲惫,需得歇上片刻。

      越往南,感应越淡。

      这不合常理。若是灵器或修士气息,理应越近越浓,可这缕感应偏反其道,似源头从不知自己在散出讯号,那搏动并非刻意,只是藏在最深处的本能,连持有者自身都未曾察觉。

      无意识,无灵力,微弱到几不可闻,却偏生灭不掉。

      他飞了三日。

      从青云山到南疆,跨了半个修真界版图。灵气渐稀,山川渐缓,脚下再无洞天福地,只剩连绵丘陵、纵横田埂与散落村庄。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炊烟的暖,泥土的腥,牛粪的浊,庄稼在日光下蒸出的草木香,浓烈,粗粝,鲜活,与他万载栖身的云端,判若两界。

      感应终是在一座小镇上空散了。

      不是停滞,是消融,如一滴墨落进清水,原本凝实的讯号漫开,薄而匀地覆了整座镇子,寻不到确切源头。神识扫过,只觉整座镇子蒙着一层极淡的温度,非灵力所化,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落于镇外老槐树下,收了御剑的灵光。

      脚踏实地的刹那,松软的泥土裹住鞋尖,昨夜的雨水积成浅洼,几只蚂蚁正沿坑沿排队搬着死去的飞虫。他已太久未曾踩过泥土,久到几乎忘了这份实在——非踏云的虚浮,非御空的凌冽,是每走一步都会留下脚印,沉甸甸坠着心的触感。

      栖霞镇不大。

      青石板巷弯弯曲曲,两侧民房高低错落,砖瓦混着泥墙,偶有刷了白灰的,被雨水冲出道道灰渍。屋檐下挂着腊肉、干辣椒,还有一串串蒜头。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半阖着眼看他走过,尾巴懒怠得不肯摇一下。孩童在巷中追逐,跑过他身旁时仰头瞥了眼,咯咯笑着跑远,大抵是笑这穿白袍的陌生人太过扎眼。

      他确是格格不入。

      旧白袍广袖博带,虽经百年,依旧一尘不染,走在满是泥灰与烟火的巷中,如一块白玉落进柴堆。镇上人频频侧目,目光里裹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警惕——这年头,穿得这般讲究的外乡人,非贵即骗。

      他不在意那些目光,注意力全锁在那缕感应上。虽散作漫天,却仍有一处稍浓,极细微的差别,如闻遍花田,唯角落一缕香,醇厚了些许。

      他顺着那缕醇厚前行。

      穿一条巷,拐一座石桥,沿浅溪往东百步,打铁声撞进耳中。

      叮。叮。叮。

      沉稳,不疾不徐,一下接一下,隔着半敞的木门传出来,混着溪水叮咚与远处鸡鸣,是人间小镇最寻常的声响。

      谢沧溟的脚步,却生生钉在原地。

      这节奏。

      他听过。

      非此生所闻,是藏在元神最底层,被天道捡拾回来的残缺记忆碎片里,某一片上,刻着这般节奏。不知何处听,不知何场景,只知这声音撞进耳朵的瞬间,新生的元神猛地一颤,像沉睡万年的弦,被人轻轻一拨。

      他走向那扇半敞的木门。

      门楣挂着块木匾,“不工坊”三字歪歪扭扭。门板是粗杉木拼的,钉帽生了薄锈,门缝里涌出锅灶的热浪,混着炭火、铁锈与松脂的气味,浓烈得将人裹住。

      他立在门外,看见了她。

      年轻女子站在铁砧前,靛蓝短打,系着皮质围裙,袖口束得利落,头发用木簪绾在脑后,后颈散着几缕碎发。右手提铁锤,左手持钳夹着烧得通红的铁料,一锤锤落下,火星从铁料与锤面的相触处迸射,如金雨碎落,沾在她手臂、围裙与脚边的地面,滋滋灭了。

      她在出汗。

      额头,鬓角,后颈,薄汗在炉火里泛着光,一滴汗从下颌滑落,砸在铁砧边缘,轻响被锤声盖过,了无痕迹。

      谢沧溟听不见那声轻响,此刻,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所有感官在看见她的刹那,似被攥紧,又猛地松开,万千信息潮水般涌来,大脑却只捕捉到一样——魂印。

      她身上有缕极淡的魂印,淡到神识几不可察,若非此刻相距不过数步,绝无可能发现。那缕魂印藏在灵魂深处,被厚厚的凡人气息裹着,如珍珠沉海,覆满泥沙。

      可他认得。

      他的手认得,新生的元神认得,那只僵了百年、始终保持握剑姿势的右手,此刻微微发麻,是寻到了,却又未全然寻到的悬空之麻。

      魂印相似,气息全非。

      魂印的纹路,依稀是青冥剑灵的模样,可裹在外面的一切,这具凡人躯体,这颗无灵根的丹田,这身汗水与铁锈的气味,这双布着厚茧的手,与他记忆中的青冥,无半分相似。

      南下的三日里,御剑穿越半个修真界的途中,他无数次设想过找到她的模样。他以为剑灵转世,纵使不似往昔,也该是修士,或天赋异禀,或惊才绝艳,或在某座宗门初露锋芒,身上带着青冥一脉相承的清冽与锐利。他以为自己走过去,唤一声青冥,她会抬头,会怔愣,会想起些什么。

      从未想过,是这般光景。

      一座小镇,一间铁匠铺,一个凡人。

      无灵根,无修为,无半分修真界的痕迹,只有一炉火,一块铁,一把锤,还有满手磨出来的茧。

      谢沧溟立在门外,一动不动。

      不知站了多久,或许一锤,或许十锤,或许更久。白袍落满从门缝飘出的细碎灰烬,他就那样看着,看她一锤锤击打铁料,看火星一蓬蓬飞溅又熄灭,看她额头的汗珠在炉光里亮了又暗。

      然后,她抬头了。

      许是察觉门外的动静,做匠人的,对身后声响总有几分敏感,非修为,是手艺人的本能。握锤的手未停,只在两锤的间隙里,自然抬眼,朝门口望来。

      目光相撞。

      她的眼,是温和的,裹着点好奇,点礼貌的打量。镇上来了陌生客,穿白袍,生得好看,站在门口看她打铁,大抵是路过的,或是来修东西的。仅此而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足一息,短,平常,与看任何一个进铺子的陌生人,无半分不同。

      她朝他点了下头,客气,疏淡,是栖霞镇人对异乡人的标准礼数,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而后低头,继续捶打那根烧红的铁条。

      火花映亮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下颌线流畅,鼻梁不算高,却直挺,眼睫在炉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汗水沿颊侧滑下,擦过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那弧度像是天生的,即便不笑,也带着几分暖意。

      她没有认出他。

      没有。

      无半分迟疑,无半分端详,无半分“似曾相识”的停顿。她看他的眼神,比看镇口卖豆腐的王四嫂,还要淡上几分。转回头,继续打铁,仿佛他只是这个寻常早晨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路人。

      锤声再起,叮。叮。叮。

      依旧沉稳,依旧不疾不徐,与方才无二。

      谢沧溟在这节奏里,忽然想起些什么。

      碎碎的记忆,如水浸过,洇开了轮廓,辨不真切。只记着,似乎也曾听过这般节奏,非铁锤的沉厚,是清越的,尖锐的,金属相击的脆响,一下下,与他的心跳同频。他手中握着什么,那物在掌心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是一声回应。

      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

      想不起来了,只剩那节奏沉在元神深处,如一枚拔不掉的钉子。

      门槛旁,一双大眼睛正盯着他看。

      阿炭不知何时蹲在了门边,下巴搁在门槛上,黑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打量着这穿白袍的陌生人。看了半晌,回头冲坊内喊:“阿娘,外面有个好好看的人,穿得像画上的仙人。”

      青泥头也没抬:“别对着人说,不礼貌。”

      阿炭吐吐舌头,又转回来盯着他,目光直白如小兽,无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歪着脑袋想了想,开口问:“你是来修东西的吗?”

      谢沧溟低下头。

      万载仙尊,低头望着趴在门槛上、脸上沾着灰的凡人孩童。孩子的眼睛大得不像话,亮如浸了水的黑石子,干净得映不出半分修真界的光影。

      他沉默一瞬,嗓音微涩——重生后未曾多说过话,声带亦是新的,运转起来,带着生疏的干燥:“是。”

      阿炭咧嘴笑,露出换牙的豁口,又冲坊里喊:“阿娘!有客人!”

      叮。

      最后一锤落下。

      青泥将成型的铁料浸入水槽,白汽腾起,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晨光斜斜洒在她身上,立在铁匠铺中,身后是熔炉的火光,身前是门外的天光,被两束光裹着,靛蓝短打上蒙了一层淡金绒边。她看着门口的白袍陌生人,微微笑了笑,是对客人的习惯性笑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客人要修什么?”

      声音温温的,平平常常,像巷口的溪水,缓缓淌过。

      谢沧溟站在门外的日光里,看着她。看着她因打铁而微红的脸颊,看着她额角未干的汗珠,看着她手心厚厚的茧与指缝里洗不掉的铁锈,看着她眼底那份干干净净,无半分波澜的陌生。

      千年相伴,换不来她回眸一眼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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