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树花儿

2、吹干一只小狗

　　许闫感觉自己臭烘烘脏兮兮的，站在屋檐下，身上的泥泞被微风一吹就立马干涸，手，脚都传来水分蒸发的紧绷感，只剩头发时不时滴落一滴水划过眼前遮挡视线。
　　贺文正拿着院子里的水管对着二二冲洗。
　　许闫神奇地看着，小狗吐着舌头，一副意犹未尽蓄势待发的样子，却在贺文的面前坐的非常规整。
　　清水已经将它的身上大部分脏污冲刷干净，毛发显露出一些好看的亮黄色，许闫看得出神，下一秒水管被贺文递了过来：“自己洗干净。”
　　许闫扑闪着眼睛听着这人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手里却不敢怠慢赶紧接下水管头。
　　贺文自始自终盯着二二，现在拿着毛巾蹲下身体帮小狗擦干毛发。
　　凉水冲刷过脚丫，许闫慢慢吞吞地开口说：“它叫什么名字呀？”
　　期盼着回复，一秒两秒后贺文才回答：“二二。”
　　许闫忍不住扬起嘴角：“是因为这样读快了像小狗叫吗？”
　　这下彻底没有回复了。
　　贺文将二二擦干到不足以将地板淋湿成一条水路的程度就起身打开虚掩着的大门。
　　屋檐下很快只剩许闫一个人，他匆匆洗干净双脚就追上楼去。
　　用很快的速度返回房间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换上了衣橱里的新衣服。
　　许闫咚咚咚敲开了隔壁的房门，“我能来看二二洗澡吗？”
　　小孩儿扬着一种恳切的表情，头发洗净之后只是草草擦干，还不停的有水珠往两颊和脖颈处流淌。
　　贺文堵在门前，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
　　然而这种不友善的视线很快松懈，贺文轻叹了口气松了把手往里间走去。
　　许闫紧紧跟在贺文后面，进入房间后随手关上了门，在进入淋浴间的路程中偷偷打量这块比自己的房间充满更多生活痕迹的空间。
　　玻璃门拉开，一股好闻的宠物沐浴液味道带着热气扑来。
　　刚刚还一身黑泥的二二现在一身蓬蓬的白色泡沫，看见贺文和许闫，摇晃着尾巴又激动起来。
　　许闫才洗完澡换上新衣服，为了避开泡沫点子的攻击，自觉往后站了站。
　　贺文则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任由泡沫甩到衣服和皮肤上，一边取下置物架上的硅胶软齿手套戴上，靠近二二说着安抚情绪的话，揉搓起泡沫里的毛发。
　　“好了好了”“冷静”“乖”不停的说着这些词，小狗果然慢慢安静下来。
　　一时间浴室里只有手套摩擦的唰唰声。
　　两个人安静的出奇。
　　“有什么好看的？”贺文突然出声。
　　许闫吓了一跳急忙回复道：“好看呀，二二可爱，怎么看都好看，我都看出神了。”
　　许闫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撑着膝盖看了会儿，最后蹲下去看向旁边的贺文：“你是怎么得到二二的？我以前想养一只小狗，我妈说我现在的年纪还不如一只狗能明白事儿。”
　　贺文不停手里的动作，看样子是懒得搭理他。
　　许闫也没有自讨没趣儿，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你真厉害，二二这么听你的话。”
　　贺文抬起小狗的脚一个一个揉搓干净。
　　起身卸下手套，拿下一条干毛巾帮二二擦干。
　　许闫还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准确的措辞来表达。
　　贺文静静地帮小狗擦干，结束后起身绕过许闫走到洗漱台边取下吹风机。
　　小狗自觉地跟上去。
　　许闫起身站在原地观望。
　　轰隆轰隆声响彻浴室。
　　吹干一只二二大概要很久，清洗的步骤也很复杂，但是贺文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看向小狗的眼神永远平静，认真。
　　房间外似乎传来其他声音，贺文关了吹风机，张姨的说话声恰好结束。
　　贺文重新提高声音问她：“什么事？”
　　“稍后会有司机来接你们去老宅，爷爷和舅舅一家都会在，提前准备一下哦。”说完对着另一个房间的方向补充了一句：“小闫听到了吗？”
　　“知道了！”许闫大声回话。
　　外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几句好好好表示听到了。
　　插曲结束后贺文继续给二二吹毛，不停的吹，不停的吹，然后在某一刻关了吹风机扭头看着许闫：“去把你头发吹干。”
　　许闫没想到贺文突然看过来，瞪大眼睛摸了摸自己发尾，又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发。
　　“干了吧……”
　　刘海像海藻一样贴在额头上，任谁看都不是干燥的样子。
　　许闫装傻充愣，他不喜欢吹头发，一直举着吹风机，很累很无聊，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他洗完头发永远都是用毛巾擦干就完事。
　　贺文划愣了下眼，脸上露出一副隐忍傻子的表情，伸出左手抓住许闫的肩膀将他拉近背对着自己。
　　小孩儿整个后领口都打湿了，后背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看起来非常难受。
　　许闫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暖呼呼的风，扫来扫去，头发像稻草一样舞动，后背的衣服被拉开，暖风扑进去，很舒服。
　　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很多年后回忆起那顿晚餐里所暗藏的细节，偌大的圆桌，所有人守着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肴，身旁的许知云总是软绵绵地轻笑着，那声音局促地出来又无声无息的促然结束。
　　许闫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忐忑的自我保护。
　　局面看似平和，稳重，却汹涌着冷漠和排挤。
　　六岁的许闫看不明白，只觉得饭桌上的大人话题太过枯燥，他看着桌上那道松鼠鳜鱼空洞的糖渍眼睛，想着，桌上只有四个人就好了。

　　爱丁堡的中午十一点，没有一点太阳的影子。天气是超过10月的寒冷，所有走出航站楼的人都猝不及防地迎接凉爽。
　　车龙有序地在眼前驶过，一辆黑色揽胜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里面的人偏头点了下后备厢的位置，许闫的行李不算多，大部分生活用品打算在当地重新购买，图个省事。
　　将行李箱和书包放置好后，许闫走向副驾打开门坐了进去。
　　“和阿姨报平安了吗？”贺文率先开口问。
　　“说过了。”许闫拉好安全带，看着旁边车窗缓缓上升，车子启动往前追着前面的车屁股，他的目光始终偏向右方。
　　“好久不见。”一开口略显生硬。
　　“你长高了不少。”贺文则显得自然很多。
　　“你是不是都快认不出我了。”
　　“变帅了。”
　　许闫慢悠悠笑了两声，客套结束。
　　贺文将车开得很平稳，伸出手指轻点控制屏，一首节奏跳跃的英文歌响起来。“听阿姨说你过来做半个学期交换生，为什么不直接申请本科留学。 ”
　　“学校刚好有感兴趣的交换项目，想着过来学点新东西就回去，没打算呆太久。”许闫刻意放缓自己的语调，压抑着那股隐隐的紧张或是激动的情绪，他继续说：“况且英国没有特别吸引我的地方，太远，天气也不是很好。”
　　贺文脸上挂着微笑，回答他：“是这样，习惯一个国家会很漫长，如果不想长久地呆下去，短时间的体验就够了。”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记忆里你只有出国的第一年冬天回来过”许闫陷入回忆时那张脸不由得更往右偏了些，“那时候我住校没跟你见着，你突然回来是因为不习惯？”
　　“嗯，刚来英国的时候周围都是陌生的语言和环境，确实很不习惯。”
　　许闫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心里生出一些怪异情绪，无意识地支出手肘撑在窗沿上，手掌捏成拳头抵着自己半边嘴唇，心情开始变得复杂。
　　车子有条不紊地前进着，贺文继续说：“不过有时候习惯一个环境的契机会突然出现，在陌生的氛围里，有了一个感知幸福的地方，生活渐渐平息下来，彻底习惯后就不想再大老远跑回国了，你可以理解的吧。”贺文说完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许闫的反应。
　　音乐刚好处于加载下一首的沉默阶段。
　　片刻后，贺文像是得到回答了一样，自顾自地又说：“如果你刚开始这段时间很难适应的话，可以常和我联系，伦敦离爱丁堡也不算远。”
　　许闫觉得喉咙发紧，头脑发闷，一种压抑感激发出心里隐隐的火气。
　　他把手揣进外套兜里，头一次目视前方，略带决绝地说：“没必要，我没打算适应环境，在这待四个月学到自己想学的东西就走。”
　　贺文确实被这态度搞到语塞，简洁地回答他：“好。”
　　音响里的女声又开始唱词，曲调激昂，没有留下沉默的间隙，两人都不再说话。
　　窗外的蓝色指示路牌飞速掠过，许闫把帽檐往下一拉，又翻过卫衣帽子罩在上面，挡住大半张脸，靠在背椅上歪着头，看上去像要睡觉的样子。
　　睫毛在帽檐的阴影下翕动，考量的视线悄然游移过贺文腰身处的黑色针织T恤，往下是深蓝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最后定格在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小拇指上，一只银白色的尾戒，镌刻着一圈浪漫的花边，优雅简洁。
　　时间和空间会彻底改变一个人，不是因为时空存在魔力，而是因为一个人遇到了能改变他的另一些人。
　　或者单单的另一个人。
　　不过成熟的大人会自动寻求体面，这种时期改变起来会更加容易，相反，小时候的许闫费尽脑袋瓜子想要改变贺文，惨遭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