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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狗比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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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一顶半旧的红轿把温漱玉抬进了靖远将军府。
没有仪仗,没有喜乐,连送亲的人都只有两个宫里拨来的嬷嬷,从头到尾板着脸。
红轿晃晃悠悠穿街而过,温漱玉坐在里头,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几声窃窃私语,嘴角弯了弯。
不知行了多久,轿身一沉,落了地。
温漱玉等着人来掀轿帘。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
“汪。”
温漱玉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声——
“汪汪。”
温漱玉:“?”
外头传来云苓压低的声音:“姑、姑娘……这……”
“请夫人下轿。”一个刻板的女声响起,是将军府接亲的嬷嬷。
轿帘掀开。
温漱玉搭着云苓的手下来,抬眼一看——
将军府大门敞着,门口站着几个仆妇,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而在她们脚边,蹲着一只毛色黑亮的大狗,正吐着舌头看她,尾巴还摇了摇。
温漱玉:“…………”
她看向那个面容严肃的接亲嬷嬷。
嬷嬷面无表情:“夫人见谅。将军伤重,不宜移动,按府中规矩,由这畜生代行婚礼。”
温漱玉低头看了看那只狗,那只狗也仰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愚蠢,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叫什么?”温漱玉问。
嬷嬷似乎没料到她第一句问这个,顿了顿才道:“……黑虎。”
温漱玉点点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黑虎的脑袋。黑虎舒服得眯起眼,往她手心蹭了蹭。
“好狗。”温漱玉说。
嬷嬷:“…………”
温漱玉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劳烦嬷嬷带路。”
嬷嬷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道:“夫人请。”
温漱玉跟着往里走,黑虎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活像是她养了多少年的狗。
一路穿堂过院,冷锅冷灶的。偶尔有仆役经过,低着头快步走开,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这边瞟,瞟的却不是她,是她脚边那只狗。
用狗代婚,这是在给她下马威呢。
黑虎不知道主人家那些弯弯绕,只知道新来的这个人摸它摸得很舒服,于是越发殷勤地跟着,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裙摆。
温漱玉低头看它一眼,这将军府里,怕是只有这条狗是真心待她的。
静梧院不大,收拾得倒干净。院里种着几竿瘦竹,一口青石缸养着几尾红鲤。
领路的嬷嬷交代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小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棠,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黑虎没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向阳的墙角趴下了。
温漱玉在窗边坐下,咳了两声。
云苓递了温水过来,一脸愤愤:“姑娘,他们欺人太甚!哪有让狗代婚的?这是把您当什么了?”
“当什么?”温漱玉接过水,“当克夫女。克夫女配条狗,不是正好?”
“姑娘!”
“行了,”温漱玉喝了口水,“人家将军只剩一口气,总不能让条狗躺床上替我洞房吧?代就代呗,又不掉块肉。”
云苓被噎得说不出话。
温漱玉看向墙角那条狗,黑虎正用后腿挠痒痒,挠得专心致志。
“去厨房要点吃的,”她说,“给它也带一份。”
云苓:“……是。”
傍晚时分,有人送了晚膳来。四菜一汤,清淡得很。温漱玉用了几口,便让人撤了。黑虎分到一根肉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夜色渐渐沉下来。
温漱玉歪在榻上,手里攥着本书。
黑虎趴在门口,脑袋枕在前爪上,时不时动动耳朵。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虎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没等她开口,房门被敲响了。
“夫人可醒着?”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云苓看向温漱玉。温漱玉点点头,拥着被子坐起来。
门开了。
来人二十出头,身姿笔挺如松,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
他先看了温漱玉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蹲在门口、正盯着他的黑虎,眉头微微一皱。
“末将季行舟,将军麾下统领。”他抱拳道,“惊扰夫人。”
“季统领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将军病情有变,太医正在救治。”季行舟道,“今夜各院加派人手护卫,夫人请勿随意走动。”
温漱玉点点头:“但凭统领安排的。”
季行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道:“另有一事,需告知夫人。奉陛下旨意,为保将军安危,府中内外人事皆需详录。自明日起,夫人院中一应起居,会有专人记录在册,望夫人体谅。”
记录起居?
温漱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回道:“应该的。将军伤重,府里谨慎些是应当的。”
季行舟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痛快,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比方才久,像是在琢磨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跑过来,喘着气:“统领,陈院判请您速去凛晖堂!”
季行舟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夫人,”他说,“若您实在挂心,可随末将前往探视一眼。只是将军昏迷,恐无法见礼。”
温漱玉一愣。
去看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大将军?
她下意识想拒绝——大半夜的,去看一个昏迷的人做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是来冲喜的新妇。新婚之夜,丈夫病危,她这个做妻子的若是不闻不问,未免太说不过去。
再说了,人家都用狗代婚给她下马威了,她要是连去都不去,指不定又落下什么话柄。
“可以么?”她声音里带着犹豫。
“仅此一次。”季行舟道。
云苓赶紧拿了披风过来。温漱玉裹上,跟着季行舟出了门。
黑虎也站起来,要跟着走。
季行舟低头看它,眉头又皱了皱:“这畜生怎么在这儿?”
“它替我拜的堂。”温漱玉说。
季行舟:“…………”
黑虎摇了摇尾巴。
季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漱玉跟着他往外走,黑虎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一路上灯火通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张。
凛晖堂外守着不少亲兵,见季行舟带了她来,都露出意外的神色,目光又落在她脚边那条狗上,意外变成了古怪。
温漱玉面色如常。
掀帘进去,药味浓得呛人。黑虎在门口停下,不肯再往里走,只趴在那儿等着。
屋里灯火通明,几个太医围在榻边,低声商议着什么。帐幔半垂,隐约能看见个人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行舟引她到榻边五步停下。
温漱玉抬头看去,榻上那人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缠着纱布,隐约透出血痕。
即便如此,那张脸的轮廓也看得出凌厉,哪怕昏迷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这便是名震北境的靖远大将军宋听流。
温漱玉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长得倒是真俊,可惜只剩一口气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转过身,看见她,皱了皱眉:“季统领,这是……”
“陈院判,这是将军夫人。”季行舟说,“夫人挂心将军,来探视一眼。”
陈院判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叹了口气:“夫人有心。只是将军伤势反复,高热不退,眼下刚用了猛药,能不能熬过今夜……不好说。”
温漱玉眼眶一红,往前踉跄了一步,扑到榻边。
她该掉几滴眼泪的,新婚之夜,丈夫命悬一线,不哭才奇怪。
可她跪在榻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来。
算了,意思意思得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那只裹着纱布的手,颤着声唤了句:“将军——”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温漱玉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榻上那人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那眼神混混沌沌的,散了会儿焦,扫过榻边众人,最后落在她脸上。
温漱玉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涌上惊喜:“将军醒了——”
下一秒,那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细……作……”
温漱玉脸上的惊喜僵住。
屋里死一样静。
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睛一闭,又晕过去了。
“将军!”太医们扑上去。
温漱玉僵在原地,余光瞥见季行舟的那双按着刀柄的手。
“季统领……”她身子晃了晃,被赶上来的云苓一把扶住,“将军他、他方才说什么?妾身……没听清……”
季行舟盯着她,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按着刀柄的手终于松了松,转向陈院判,沉声道:“将军重伤高热,神志昏沉,恐是癔语。”
他又看向温漱玉,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疏离:“夫人受惊了。今夜之事,恐是误会。此处有太医照看,夫人还请先回静梧院歇息,以免过了病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漱玉垂下眼帘,向榻上依旧毫无声息的宋听流方向,眼泪不自觉地滑过脸颊,极轻地福了福身:“那……便有劳太医与季统领了。”
她转身,由云苓搀扶着,朝门口走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帘的刹那,身后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衣角。
她愕然回头。
榻上,宋听流依旧双目紧闭,唯独那只裹着厚重纱布的手,正牢牢地捏着她衣袖的边缘。
季行舟和陈院判等人也俱是一惊。陈院判急忙上前试图查看,却见他毫无苏醒迹象,只是那只手攥得死紧。
“将军?”季行舟低唤,目光复杂地在宋听流的手和温漱玉惊惶的脸上来回移动。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漱玉垂眸看着那只手,又抬眸看向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
下一秒,宋听流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
紧接着,那只攥着衣袖的手,轻轻往自己身侧的方向,扯动了一下。
意思再明显不过。
季行舟站直身体,斩钉截铁:“所有人,退出去。”
陈院判愕然:“季统领,将军他——”
“退下!”季行舟打断他,声音不高,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太医请在偏厅候着,随时听召。其余人,退出凛晖堂外,未有命令,不得靠近正房十步之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云苓身上:“你也出去。”
云苓看向温漱玉。温漱玉点了点头。
云苓无奈,只得松手,随着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温漱玉终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两人衣料相接处,又缓缓上移,对上那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宋听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