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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与其在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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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无虞第二天并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子清吵醒的。
“快醒醒,快醒醒!无虞师兄!”比子清这个人先到的,是他的大嗓门。
上官无虞生无可恋地揉揉脑袋,满是哀怨地看着门口。
一,二,三……门开了。
“你最好是有事,不然你得有点事。”上官无虞咬着牙看着子清。
“不是,望缺师兄出关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的聚灵谷,今天一早就在望月台里,给我们这些闻鸡起舞、悬梁刺股想好好练功的弟子们吓一大跳。”
“好好练功怕什么,难道不是又在八卦一些奇闻逸事、爱恨情仇才怕被抓吗?”上官无虞边穿上衣袍边拆穿子清。
“怕不是不止这样吧?让我猜猜,不会是又在宣扬你们大师兄的丰功伟绩被人抓到了吧?”上官无虞继续道。
“无虞师兄,你真是料事如神。”子清为上官无虞默默地举起一个大拇指,“我们在说望缺师兄脾气真的很好,你以前口水擦他衣服上,都不带说啥的,哈哈哈哈。”
上官无虞尴尬地想钻进地缝里,不怀好意地看着子清,像一只虎视眈眈的狼。
“是啊,他脾气是很好,我脾气好像不是很好呢。”上官无虞三下五除二地穿戴好,一个不注意就要跑过去抓住子清,得亏子清早就了解了他的招数,连忙跑了出去。
两个人不顾形象地追赶了起来,从寝屋追到了望月台,从望月台追到了膳堂,又从膳堂追到了他爹的书阁。
就在上官无虞不留神的一刹那,一只脚从他爹的书阁踏出,他措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啊。”上官无虞撞了上去反而被反弹地退了两步,等他看清自己撞了谁后,就怔住了。
修长的身形立在门边,普通的佩剑被紧紧地攥在手中,黑而长的头发被一丝不苟束着,白色的衣袖都拢不住他的孤傲和疏离。
三年没见,沈望缺比起之前更加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了。
是真的让人不敢靠近。
上官无虞暗暗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后悔,撞到谁总比撞到沈望缺好吧。而另一个肇事者因为腿脚快已经逃之夭夭了。
“哟,这么多年还是追不上子清啊。小虞,看来你真的得用心练功了。”在沈望缺的身后,上官蔺踱步而出,摸着下巴打量到上官无虞。
一般这个时候,上官无虞一定会嘴毒地会他爸两句,但上官无虞见到沈望缺完全愣住了。他幻想过无数种他们再见面的方式,有仇人对峙的,有一笑泯恩仇的,有别扭不堪的……唯独没有这种措不及防的。
上官无虞的心中早已经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了,但沈望缺只是云淡风轻地扫了他一眼,似是轻轻点了点头,就扬长而去了。没有人注意到沈望缺微微紧握的拳头。
呵,沈望缺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以前不都直接不理人直接走的吗?
哇塞,他竟然把我当普通师弟,就这么走了?!
哈!出息了。
上官无虞还沉浸在被沈望缺无视的怒火中,上官蔺来了一句,“傻了?”
本就怒火中烧,他爹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对了爹,要不咱俩一起练功吧,我看沈望缺出关后超过你这件事是指日可待。”上官无虞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这下轮到上官蔺说不出话了,他这个儿子真是能说会道啊,他都怀疑是不是他儿子把沈望缺的那份话也说了,不然怎么一个说话能呛死人,一个半天吐不出一句。
上官蔺伸出手,作势要打他,还没打到,上官无虞就跑走了。
许久,沈望缺才从拐角走出,盯着上官无虞跑走的方向。
来到筚宗的风好像永远怜爱上官无虞,肆意地吹拂着他,与衣袖一起扬起来的是少年无拘的笑容。
从沈望缺初到筚宗便是这般。
“满满哥哥,你要吃我的桂花糕吗?”
“满满哥哥,你真的好漂亮啊。”
“满满哥哥,你要和我一起找子清玩吗?
一句一句的“满满哥哥”像蒲公英一样散在风里,却又会顽强地扎根,连沈望缺自己都不知道,早在不知不觉中,这样一句又一句的一声“满满哥哥”便会让他心静安宁。
而起初,沈望缺不会回应上官无虞。
为什么会不回应呢?
沈望缺说不上来,刚开始确实是觉得上官无虞很烦,真的很烦。这么大的人了,还邋里邋遢的,口水也经常擦在袖子上。
后来想回应,却也不知说些什么。每次只是淡淡地回应。
刚到筚宗的那天是中秋节,沈望缺的生日就在中秋节。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明明是出生在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可现实却是支离破碎。
沈望缺来到筚宗的那天,他亲手杀了他的父亲,用的家里那把劈柴的长刀。
他的出生伴随着的不是欢声笑语与欢喜祝福,而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谁也分不清那哭喊声到底是孩子的,还是孩子母亲的。沈望缺的母亲是被他的父亲强虏来的,到生下沈望缺时早已精神失常。可能是沈望缺的哭喊声实在太大了,他的母亲竟难得的清醒过来。在短暂的清醒中,他的母亲做出了抛下他逃走的决定。
恨吗?
恨的吧。毕竟,他连一句母亲都没能叫出口,而在短短的十几年里,沈望缺一人承受了两份父亲的怨恨。
常常在半夜,他的父亲会醉着酒回来,然后对他拳脚相加。时而说,“怎么会生出你这个畜牲”;时而说,“你就是一个婊子,怎么敢跑的,竟然还留给我一个小婊子。哦,不对,是小畜牲。”而白天,则是沈望缺最喜欢的时候了,尽管他在白天会被强大的饥饿感所裹挟,但他的父亲不在家,意味着这将是自由轻松的时刻。
随着年龄的增长,沈望缺长得越来越像他的妈妈,脱俗俊朗的长相也早有征兆。但与此同时父亲的毒打也越来越频繁,开始不分昼夜。
终于,在十二岁那年,他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与其在黑夜里被钳制住喉咙,不如在黑夜来临前扼杀一切。
沈望缺拿起家里砍柴的刀,手紧紧地攥着,静静地等候在门后,黑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的某处。呼吸如同羽毛一般轻,从他嘴里吐出的气息像一张蛛网将他绞紧。
黑色的靴子迈着烂醉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在他的手推开门的一霎那,沈望缺手起刀落,将砍刀一头扎进了他父亲的身体里。
他本是计划着,一刀直取大动脉,但彼时的沈望缺只有十二岁,不及他的父亲高,因此他的刀落在了他父亲的心脏处。
“啊!你竟然敢杀我?!”他的口中喷出大量的鲜血,但他的心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更加夺目,像极了绽开的杜鹃山茶花。
沈望缺本来就是话少之人,而他又是第一次杀人,因此他现在更加说不出话。
本来他以为他杀了他父亲之后,会痛快、会开心、会解脱。
可心底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
他放任着他父亲的鲜血吞噬着他,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雪白的肌肤,有那么一刻他想试试看会不会这个刀砍在他身上也是这样惊心动魄。
终于,在门外的乌鸦都不堪寂静,壮胆似的叫了两声,沈望缺才回过神来。
“嗯,我敢杀你,你不是知道了吗?”他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一句话。用手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父亲的脸色在痛苦与震惊中频繁扭曲,膛目结舌了好久,却不知道可以说出什么。
“早知道就在你出生的时候把你掐死了。你就是个贱人。你就是个小婊子。你和你妈一样贱。”沈望缺冷笑一下,“如果你要说这些就算了吧,你的时间可不多了。”他蹲下身子,用无比平静又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出这些侮辱的话语,看着他父亲的眼神仍旧轻蔑。
沈父吐掉堵在喉咙口的血,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
“呵,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沈望缺吗?”他父亲回光返照般,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父亲牵动着嘴角,仿佛要说什么天大的喜事,“你不好奇吗?在我们这么个穷困潦倒的地方,你的名字却这般有书生气。”
沈望缺的心不免被牵动了一下,他很意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他在期待着,自己的名字是否有着什么特别的故事。
看到沈望缺触动的神情,他父亲的声音都变得激动起来。
“因为你在中秋节出生,多么美好的一个日子,人们把十五的月亮叫做望月。可偏偏你是我强、奸你母亲生下的……你的母亲是哪一户人家不受重视的小姐,出了这档子事就被赶了出来。哈哈……所以,你母亲觉得你是要拖她下地狱的,因此她诅咒你一生都不会圆满。”他父亲边说着边咳出血。
“你多可怜啊?沈望缺,你该怎么办呀?你的母亲抛弃你,诅咒你;你的父亲不爱你,打骂你。你还杀了唯一愿意让你活下去的人。你一生都注定会孤独无依,哈哈哈哈哈。”他越说越激动,完全控制不住声调。
吵死了。
“嗯,说完了?”随即,沈望缺也不等他父亲回答,这次干脆利落地把刀插进了他的脖子。
他的父亲瞪大着双眼,嘴巴微张,似是无法置信,又似是还没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来。
沈望缺看着他父亲再也笑不出来的脸,心想终于安静了。
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里蔓延,一丝一丝地渗透进空气里。
沈望缺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家里跑了出来,手里还在紧紧攥着那把刀。脸上是血,手上是血,刀上是血,甚至衣服上也全是血。沈望缺突然觉得他自己肯定很适合做一个屠夫,简直是无师自通。
走了一会,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就在愣神之际,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刀好像有了生命,一刻不停地在叫嚣着,“让我来拯救你吧,让我带你了结这一切吧”。
他鬼使神差地就要用这把刀结束自己潦草的生命,就在这时,上官蔺出现了。
在上官蔺看到他家中的场景,再结合周围邻里的说辞差不多就知道了沈望缺杀父的经过。他本想为民除害,将这个十恶不赦的孩童捉了去。
但这时,一个老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道长,救救这个孩子吧。虽然他做了坏事,但请让他活下去吧。”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可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水,而湖底是无与伦比的洞天。
于是,上官蔺就去找沈望缺。他四处乱窜,实在是一番折腾才抓住他。
再后来沈望缺就和上官蔺一起回到了筚宗。
到了筚宗后,他见到了上官无虞,见到了怜都。
从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母亲是这样包容的,儒雅的,有爱的。他心想,或许他的母亲也会是这样。
所以,他恨吗?
不恨了吧,如果没有他爹,他的母亲也会找到自己的心上人,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神仙眷侣。而如果没有他,他的母亲也会是更逍遥自在,无所拘束。
所以沈望缺不再恨他的母亲抛下了他,他只觉得他的母亲摆脱了束缚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怜都用他吃的那半张饼来将他留在筚宗的意图他不会想不到,但是他有他的私心,他也渴望得到一丝爱。
况且,吃人嘴短这个道理早就有人教过他。
早在村子里还是小孩时,他天天挨他爹的揍,当时的他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也没有想着反抗。
但是每天被揍完没有东西吃,只能自己一个人熬着。
后来他就会在他爹出门后去邻居家偷吃的。
可毕竟是没有当小偷的经验,一偷就被抓到了。
邻居家的老媪看着他吃完桌子上的馒头,随后抓住他细小的胳膊,用手里的拐杖狠狠地抽了他一下。
“真是初生牛犊,偷东西都偷到我家来?。”
嘴上是苛责的语气,但她的眼神却似温润的细流,慢慢的搜刮着沈望缺内心的忐忑与不安。
沈望缺不敢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老媪,眼睛里满是警觉和敌意。
老媪用宽厚温暖的手掌重重地捏了捏沈望缺的小脸颊,“哎呦,还敢瞪我,信不信我把你煮了吃了?”
她也不等沈望缺回答,就自顾自地继续说,“喏,后屋有一些木柴,你来帮我搬过来。”
沈望缺还是不为所动,死死地盯着老媪。
“吃人嘴短不知道啊,你吃了我的东西,就得听我的话,帮我做事。”
沈望缺用他那个小小的脑袋思考了一下,心想没人教过他什么,也许就是老媪说的这样。
于是,他就二话不说地去帮老媪搬木柴。
待他搬完后,老媪就逗他说,“现在要烧水把你煮掉喽。”
沈望缺脸上的错愕来不及躲藏,就被老媪看个净光。
到这,老媪再也忍不住,发出老人独有的“咯咯咯”的笑声。
之后,沈望缺又去老媪家“偷”了好多次的吃的,无不例外地每次都被老媪抓住,又被安排着去搬了好多次柴、砍了好多柴。
沈望缺砍掉的柴火堆起来能有两个老媪家这么大,当时老媪就心想还好她刚开始打沈望缺下手并不重,不然要是就这个手劲,一刀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当怜都说让他照顾上官无虞来还债时,他是欣然接受的,毕竟,老媪说了,吃人嘴短。
刚开始他想着,等他们说他可以走了,他就离开,再去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
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干什么呢?
他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来的时候扰人安宁,走的时候想安安静静的吧。
而意外地,上官蔺和怜都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可以走,什么时候才算还完债,他也没有主动问。
再后来,上官无虞像倾盆大雨般闯进他的世界,让他避无可避。于他而言,上官无虞是一场及时雨,为他这株枯草降下了及时的甘霖,让他迎来了生机勃勃的春;而这雨却又戛然而止,让沈望缺全然来不及反应,只当是幻梦一场。
沈望缺逐渐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留下来,他只记得自己想留下来。
筚宗的人也早就接受了突然到来的沈望缺,因为他们很多人都的到来也都是这样措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