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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廊 ...

  •   贺昭乃后辈中的翘楚,忍气吞声日夜勤勉,必有作为,只是羽翼未丰。
      周舒瑾开始担心贺昭来夺江南,十三无法牵制他。
      时间转眼过了三年。
      贺昭痛定思痛,以鱼泉为基业并不急着谋图江南,只是沿路经商南下,拜访各位新贵,并拜于中原分区廖武门下。
      廖武派他驻扎自己的分部银洲据点,对贺昭来说多了一个前往江南的落脚之地。
      江南固若金汤,要大展宏图非一时之功。十三霸占江南临近地盘,对江南形成包围之势,在江南境内则偃旗息鼓,继续拉拢敌方将士。
      江南果然仁人义士众多,叫十三进展缓慢。
      若不是江末亮与周舒瑾齐力按捺住十三,十三早打算与江南动武。
      周舒瑾一面劝解十三,一面不断遣送金银财宝与书信试图与贺昭和解。
      贺昭只收了书信,将金银财宝原封送还,并不回信。
      琴洱见周舒瑾郁郁寡欢,顿时没了耐心,一怒之下擅自做主断了贺昭西北方向回金三角的商路。
      贺昭没了货物来源,差点被客人烧了鱼泉。不得已之下,贺昭将人手尽数派遣出去,沿途驻扎在天山之上传递货源,冻死饿死者难以计数,耗资颇多。
      周舒瑾亲自前往天山边境,在自己国家境内修建了绵延千里的暖廊与客栈。
      琴洱恨铁不成钢,望着在雪地里冻得发抖的周舒瑾,连忙把他拉入暖和的帐篷里:“你早说你也上天山!那我截他商路是为何!难道是为我自己得罪他吗!”
      周舒瑾扑到火炭边伸出手取暖,动作都不灵活了:“此地极寒!极寒!贺先生原来要受这等苦楚!说到这事,全赖你!你在干嘛!啊?难怪他说我欺负他,原来是你们在背后搞鬼!等我下山了,一个个收拾你们!趁我不注意,胆敢擅作主张为难我的门生!”
      琴洱连忙提住他衣领免得他心急之下引火自焚,不经意间看到他手上尽是冻出的血泡,吃了一惊:“他再不来我把他绑来!”
      周舒瑾枯站在帐篷前眺望着山脊:“各人自有去处,强求他干什么?”
      他们兴师动众,这天山之上还有生命吗?
      雪花把一切痕迹都掩埋了,到底能留下多少生机?
      他拢起手掌放到嘴边。
      久违的感觉涌进血液里,自由的风,干净的风。
      步入名利场前的野性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如果还有生命,能否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他呼出一声绵长的狼嗷。
      琴洱久久凝望着他漆黑的背影。
      山巅如此寂静。
      星河为之倾斜。
      数不清的狼嚎回荡在山谷。
      琴洱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不止一次发现这个人身上闪现的神性,并为此肝胆涂地。
      这人在浑浊的铜臭味里偶尔透出来的,悲天悯人众生平等的神性,敢于打破一切禁锢的神性。
      周舒瑾约了两方一同赴宴,在宴会上好心开解。
      琴洱退兵,贺昭复走旧道。
      暖廊和客栈的收入,四成归周舒瑾,六成孝敬给国相——实际上那里险山恶水,往往入不敷出,不多时国相便弃之敝履,最后是周舒瑾自负盈亏,从别处盈利去补贴暖廊。
      贺昭寻得旧道,安顿好生意,再次上天山是为了收敛兄弟的尸骨,行走艰难时找到了这处暖廊。
      他无意闯入了此地,夜里就遥遥看见有一条光彩粲然的长龙盘踞在山脉之上!
      雪彷徨地拍着,风急骤地刮着,迷人耳目。
      这长龙不知蚕食了多少活人血肉才得以如此顽强地抗拒着狂风暴雪。
      长龙能牢牢地抓住这天山,也牢牢地扣住了贺昭浑身奔走的血脉。
      他背着白骨附身在山脉中,在雪夜长空中看那长龙吞吐出漫山遍野的坟头磷火,不禁失血般战栗着。
      “那里是什么?”贺昭问。
      “是暖廊和客栈。去年新建的。”属下杨阳答道。
      “谁在这个地方建暖廊!供自家玩乐?哪里有客人?”贺昭诧异不已,“雪崩,风暴,地基不稳,随时会有危险!”
      “深筑地基,勤加修整而已。”杨阳无奈,“周公子财力颇厚!天山暖廊于他不过九牛一毛!——”
      杨阳嗤笑一声:“这是周公子为你建的,你居然不知道。”
      “与我何干!”
      “你受琴洱刁难,无路可走,他就在此建了一道暖廊予你生机。贺哥啊,你灾难因周舒瑾而起,福泽也因周舒瑾而来。”
      “倘若无他,我何必多难。”
      杨阳不明所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不试试平灾难而享福泽的法子?”
      周舒瑾那张风情万种的脸在白毛雪里晃着,晃着,沉睡着,让贺昭心乱如麻。
      下山后,他带了谢礼去找周舒瑾,把周舒瑾从前赠给他的那块手表一同还回来。
      周舒瑾是何等人物,哪里是随便见得到的。
      贺昭费了好些周折才找到周舒瑾的动向,由他的好友江末亮引荐。
      江南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花讯一波接着一波。周舒瑾这段日子与十三、江末亮等人白日在江南城内飞棹闯激流,夜里月下又看江波浩渺,在镜月湖上饮酒作赋意气风发,好不快意。他突然听到侍从传报说贺昭来访,连忙从温柔乡里脱身,整理仪表回府迎客。
      上岸后,江末亮将贺昭近来动向告知周舒瑾,自己早已骑上了马。
      那马儿在灯下哒哒地踏着地面。
      江末亮说:“此番舒瑾好言相劝,莫要争吵。舒瑾事务繁多,我不便打扰。路途遥远,江南据点不可无人,我且告辞。”
      周舒瑾还没来得及细问、挽留就看见他拨马消失在夜雾里,只得返回封闭峡谷的住宅里。
      满腹疑惑。
      贺昭携重礼蹲在他的罂粟田旁边,细心看着罂粟花的长势,忽然听见田头传来踩踏草地的窸窣声,抬起头看见周舒瑾迈步往田埂里来。
      贺昭起身要向他行礼。
      “不要客气了!你我都是故交了,何必做这套呢!”周舒瑾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我以为此生无缘与先生再聚了。”
      先生显然是从西北赶回来,身上穿着一件用黑布缝制的男式长外衣,长度过膝、宽袍窄袖、衬有里子,对襟、无领、无扣,袖子上绣有西域风情飞禽走兽图案,腰间系着一根嵌着红玛瑙的蓝黑色腰带,看起来低调而硬挺。
      “我前不久才在客栈里与琴洱议和。你也在场说和。”贺昭说。
      “前番是公事,今天是私交。”周舒瑾拉着他,“跟我来。”
      贺昭:“礼物……”
      “我一会儿派人来提。先生突然来访,遇到什么难题了吗?”周舒瑾疑惑道。
      “多谢你修建那道暖廊,略备薄礼前来道谢……”
      “你亲自来了哪里还算薄!”
      “暖廊日夜亏损,如今我寻回旧道,望公子及时止损。”贺昭劝道。
      “不要紧的。”周舒瑾摆手,“暖廊修建不易,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先生今日不用,难保来日不用。先生来日不用,难保他人来日不用。”
      “您量力而为吧。”贺昭说。
      “倘若先生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只嫌暖廊太廉价而已!”
      “我不太明白,您是希望我与你再签一次合同吗?”贺昭说,“我前段时间已经跟武叔签了合同,并无归顺谁门下的打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周舒瑾说,“到我门下,先生做什么事都会事半功倍,这样的好事都不要?”
      贺昭只想自立门户,争取独立行动的自由,也不想将旁人牵扯到自己的麻烦中,于是再次婉拒。
      周舒瑾冷笑一声:“好了,自那时起先生就躲着我。说来谢谢我,你是这样谢我的。”
      贺昭脸上突泛潮红:“那礼物……礼物已经送到,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先告辞了。”
      “先生千里迢迢过来,我也该尽点地主之谊,请先生上楼喝点好茶。”周舒瑾倒是好整以暇,“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避如蛇蝎?”
      难道周舒瑾不自察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已经天然有了一层他人难以接近的隔阂吗?难道他不自察名利早就在他身后闪着让人心惊的寒光?
      贺昭倒是想跟他做个了断,但他连礼物是什么都不过目。贺昭推辞不开,留宿一夜。
      贺昭一贯早起,尽管昨夜两人围炉夜谈到凌晨。
      冬日的白天来得晚,他醒来时周遭还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雪光映在家具上。
      影影绰绰之间,贺昭只见对面有一抹雪白,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细细一看,是周舒瑾穿着白色衬衣侧着身在睡觉。
      周舒瑾的侧脸线条柔和,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而性感,闭着眼的时候乖巧如孩童,浓密乌黑的头发垂在枕头之上。
      呼吸声均匀祥和。
      他对周舒瑾的面貌不可谓不熟悉,却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安静的时候。他不禁伸出手描摹周舒瑾英气的眉毛——怎么会有人集魅惑和单纯于一体,怎么会有人既善良又心怀孽障,让别人又爱又恨?
      周舒瑾的手背细腻柔软,竟泛着白粙般的柔光。
      贺昭斗胆握住他一节手指。
      “你长得跟天使一样。”贺昭不免轻声感叹,“可是怎么老做坏事?”
      “先生说人坏话喜欢当面说?”周舒瑾从寂静中开口搭话,“我干的可都是长远的好事,办点什么事都水到渠成。”
      贺昭差点失色。
      周舒瑾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睡意浓重,筋酥骨软,将人的手反扣在自己掌心里揉一揉,狎昵地抚上他的侧脸,脸上浮现一丝惬意。
      贺昭略微后退了一下,瞅他没有生气才放心。
      他看不明白周舒瑾,即使在周舒瑾最率真的一刻,也怀疑。
      这个花天酒地、拿人取乐的纨绔公子。
      “妹妹的事可有安顿?”周舒瑾看到他额上有疤痕,“跟人打架了吧?都破相了。”
      “妹妹跟我一起,还算安好。”贺昭因为他的亲近而倍感不安。
      “什么时候的事?”周舒瑾追问他受伤的情况。
      “不记得了。”贺昭说,“日来夜往,有些事记不住。是你默许的吗?我只记得好些眼熟的面孔。”
      “——你胡说!”周舒瑾呵斥了他一下,“你如何计划是你的事,我怎么会因此记恨报复你呢?”
      他站起身走到贺昭的礼盒前,打开第一层,金银珠宝自不用说,第二层,翡翠珍珠猫儿眼,第三层,霞绡雾縠也是不少,第四层放着他当时赠出的手表,和一把精美的贝扇。
      周舒瑾转喜为怒,打翻礼盒转身走开:“贺昭,你这样,出了这个门又够你喝一壶的!”
      贺昭心里七上八下,还要强装镇定:“还说不是你!我受不了这种关系!我受不了了!我是不够成熟,本来已经断了联系,只要不再牵扯什么就可以了,可我的规则告诉我非要来还你一个人情!既然你那么说,那你现在就了结我吧!让杨阳把我尸体抬回去!或者你要碎尸万段也行,随便你了!”
      周舒瑾:“你敢撒泼?!”
      只听得贺昭声如裂帛。
      “就是了,怎么着!我一个准备死的人!”
      周舒瑾在屏风后站了几秒,缓缓走出来:“我只是随口一说,不会因此为难你的。”
      “你不如来个干脆!”
      “奇了怪了,你怎么总觉得是我找你麻烦呢?我是用了点手段,那是我在意你,但我绝不至于损你财产,害你性命。”
      贺昭抓起旁边的竹枕扔出去,摸到茶杯又掷碎了。他受了刺激,于是开始破坏。癫狂的目光扫过满堂宝物,突然钉在一面墙上。
      那里悬挂着一把剑。
      一把剑!居然就在触手可得的地方!
      就算再厉害,他周舒瑾也是肉做的吧!
      贺昭“噌”地拔剑出鞘。
      森森寒光在满屋子绫罗绸缎跳动着。
      “别动!那可是真家伙!”周舒瑾不管不顾冲上去想抓住他,“贺昭!我不至于沦落到跟你这么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地步吧——我明白了!定是有人揣摩错我的意思。你把剑给我,先在此待着,我定给你个交代。”
      “你立刻去!立刻去!”贺昭始终拿着那把剑。
      周舒瑾很少被人这样吆来喝去,一时面有愠色,撇下贺昭惦着心事就出门了。
      贺昭为避免被他调兵包围,确定他出门后立即逃走。
      周舒瑾调查一番后回到屋里歇息,找不到贺昭,怒道:“我奔波半天!他居然走了!把他抓回来,横竖要他听我把话讲完!”
      手下领命要去,又被他喊住。
      “慢着。”周舒瑾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柔和下来了,“难免的,在这种处境里——去看看屋里少了什么?”
      “屋里的东西都在。”
      “他应该把剑带走的。”周舒瑾说,“起码得带件称手的兵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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