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晨钟敲响时,白堇已站在了梅花桩上。
寅时三刻,天还是鸦青色。山间寒气顺着单薄的练功服往里钻,他像感觉不到,只将剑缓缓平举。这是白家剑法起手式——“云起”,讲究的是静极生动,如云雾初聚。
“腰沉三分。”
白砚深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披着玄色大氅,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白汽模糊了面容。
白堇依言调整。
“今日练‘云卷’七十二遍。”白砚深啜了口茶,语气平淡,“每遍需刺中东北、西南两方位铁圈,剑入三寸,不可多,不可少。”
“是。”
剑动了。起初很慢,像是推着千斤重物。渐渐地,速度提起来,衣袂翻飞,剑尖精准地刺向悬挂在桩周的铁圈。叮、叮、叮——金属碰撞声清脆而有节奏,在晨雾中荡开。
白砚深看着,眼神复杂。
桩上那少年身姿挺拔如竹,凤眼微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尤其是右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位置,形状,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叶星眠。
白砚深握紧了茶盏。茶水温热,却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冷。即使过去近二十年,想起这个名字,胸腔里仍会窜起一股冰冷的怒火。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她。她嫁给他,心里却装着另一个男人。就连她生下的这个孩子——
“父亲。”
白堇不知何时已收剑落地,正垂首站在他面前。额上有薄汗,呼吸却平稳。
白砚深回过神,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太像了。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矜傲,简直是从她骨子里拓出来的。他压下心头烦躁,冷声道:“今日尚可。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快去沐浴。”
“是。”
白堇转身走向浴房。那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巨大的柏木桶中,略呈淡绿色的药汤蒸腾着热气。他褪去衣物,踏进桶中。水温偏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
药力渗进毛孔,带来一种奇异的刺痛感,接着是蔓延开的酥麻。这是白家秘传的强筋健骨之法。从他有记忆起,每日练功后都要浸泡这药汤,从未间断。
眼前泛起短暂的白雾,耳中有细微的嗡鸣。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水面倒映着房梁的阴影,微微晃动。偶尔,他会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有人用温水替他擦洗,动作很轻,哼着模糊的曲调。但那记忆太碎了,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
就像他也想抓住那调子,脑中却只剩药浴后惯常的、空茫的钝感。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是阿福的声音,他总是在白堇沐浴时拿走刚刚穿过的衣服,再过一会儿,会有干净的衣服送来。他知道,这是一种监视,唯恐他沐浴的时长不够。
“庄主让提醒你,今日公子沐浴后不必抄《孟子》了,该换《中庸》了。”阿福的语气生硬。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白堇睁开眼,看着自己浸在药汤中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因常年握剑而生着茧。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也是很有用的手——至少对白砚深而言。
“白堇。”
他曾查过这个名字的由来。那是他七岁,第一次学习在卷上写“堇”字。他不知其意。几年后,他在白砚深的书房看到打开的一本泛黄的药典,上面写着:“堇,毒草也。服之令人迷乱。”
当时,他愣住了。
后来,弟弟出生的那天,白砚深择了“白术”二字——健脾益气,扶正固本,是味好药。
桶中药汤渐凉。
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袍。铜镜里映出一张冷漠的脸,凤眼,薄唇,眼角下那粒痣清晰可见。白砚深常说,这张脸生得“轻佻”,容易引人邪念,需时时端谨,不可流露情绪。
白堇对着镜子,缓缓调整表情——眉眼低垂,唇角平直,将所有波动都压进最深处。
直到镜中人变成一个只为白砚深的眼睛而存在的、精致空洞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