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琅琊妮儿

3、2026.02.19

　　门敲响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涂口红。

　　手抖了一下，口红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我抽了张纸巾擦掉，重新涂好，才慢吞吞走过去开门。

　　沈渡站在门口，换了件白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他靠门框上，低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

　　“早。”

　　“早。”我倚在门边，没让开，“什么事？”

　　“请你吃早餐。”

　　“我煮了粥。”

　　“那我陪你喝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坦然，一点都没有昨晚发了那些消息的局促。

　　年轻真好啊，脸皮也厚。

　　“等我一下。”我转身回去拿了手机，跟着他往餐厅走。

　　白粥还在锅里温着。我盛了两碗，他主动过来端，放到餐桌上，又去拿了筷子和勺子。

　　我们面对面坐着喝粥，一时无话。

　　“昨晚的消息，”他忽然开口，“你看了没？”

　　我抬眼看他。

　　他正低着头喝粥，耳朵尖却红了。

　　“看了。”

　　“那你怎么不回？”

　　“不知道怎么回。”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那我当面问你一遍。”

　　他把勺子放下，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我。

　　“林晚，”他喊我的名字，不是“姐姐”，是“林晚”，“我喜欢你。不是喝醉说的胡话，也不是一时兴起。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

　　二十一岁的男孩子，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开口。

　　“沈渡，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可能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叛逆的感觉，”我说，“家里让你娶我，你偏要带着别人回来示威。现在发现我这个工具人好像没那么讨厌，甚至还有点意思，于是你又开始觉得，喜欢我也是一种叛逆。”

　　他皱起眉头。

　　“不是——”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二十八了，见过的人比你多。有时候年轻人分不清喜欢和新鲜感的区别。我跟你家里安排的那些女孩不一样，我对你没兴趣，也不巴结你，这对你来说是新鲜的。”

　　“所以呢？”

　　“所以等新鲜感过去了，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想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胳膊撑在桌上，离我近了一些。

　　“第一，我带陈婉回来，不是示威，是她真的没地方去。她家里出了点事，她不敢一个人待着，求我带她回来。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事做得蠢。”

　　我没说话。

　　“第二，我对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没兴趣。”

　　我挑眉。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说了。

　　“婚礼那天，你在门口迎宾，我看见你把高跟鞋脱了，光脚站在地上。后来你一个人往电梯走，手里拎着那双鞋，走廊上的灯把你影子拉得很长。”

　　他顿了顿。

　　“我站在后面看了很久。”

　　我愣住了。

　　“第三，”他继续说，“这一个多月，我在家时间少，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你。是因为每次看见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你太……太淡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随时可以走。”

　　他说到这里，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

　　“我怕我多看你几眼，你就会走。”

　　餐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照出细细的阴影。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说的新鲜感，可能有一点。但更多是我真的……真的想靠近你。”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月光——陈婉，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色比往常更苍白一些。她走到餐厅门口，看见我们面对面坐着，脚步顿了顿。

　　“早。”她轻声说。

　　沈渡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早。”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我和沈渡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两碗粥上。

　　“姐姐煮的粥吗？”她问。

　　“嗯。”

　　“好香。”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我去外面吃点东西。”

　　她转身走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沈渡。

　　他正低头喝粥，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刚才的插曲。

　　“不去追？”我问。

　　他抬起头，一脸莫名：“追什么？”

　　“你那位。”

　　“她不是我那位。”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

　　“林晚，我知道你不信。我和陈婉认识很多年，她家里出事，我帮她，仅此而已。以前或许有过什么，但那都是以前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

　　“高中的时候吧，”他说，“喜欢过，后来她出国了，就淡了。她回来之后，我发现早就不是那个感觉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别人的过去，我没兴趣刨根问底。

　　吃完早餐，他抢着去洗碗。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在水池前忙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忽然回过头。

　　“晚上有空吗？”

　　“怎么？”

　　“想请你看电影。”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不用上课？”

　　“今天周五，没课。”

　　我想了想，说：“行。”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眼睛亮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我订票，七点的，行吗？”

　　“行。”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都行，你定。”

　　他点点头，转过身继续洗碗，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多久没看过电影了？

　　上一次进电影院，好像是三年前，和公司同事一起看的团建包场。再往前，就不记得了。

　　二十八岁，活得像一潭死水。

　　下午五点，我正对着衣柜发呆。

　　衣服不少，但都是通勤款，衬衫、西裤、半身裙，一件比一件正经。翻来翻去，最后挑了条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裙摆到膝盖下面，安全又得体。

　　刚换好，房门被人敲响。

　　我打开门，沈渡站在外面。

　　他也换了衣服，白衬衫换成了浅灰色的T恤，看起来更像个大学生了。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眼睛弯起来。

　　“好看。”

　　“谢谢。”

　　“走吧，车在外面。”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

　　“阿渡。”

　　陈婉站在楼梯中间，扶着扶手，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们。

　　沈渡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什么事？”

　　“你……晚上回来吗？”

　　沈渡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她，语气很淡：“不一定。”

　　陈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

　　“好，”她说，“路上小心。”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陈婉站在楼梯上的样子，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我忽然有点明白她的感受。

　　“在想什么？”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车子在电影院的地下停车场停好，我们乘电梯上去。周五的晚上，商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年轻的情侣、带着孩子的父母、结伴而行的学生。

　　我跟在沈渡身边，穿过人群往电影院走。

　　他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走进旁边一家奶茶店，排了几分钟的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杯壁上贴着一张标签：三分糖，去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笑意。

　　“上次你喝咖啡，我看见了，点的三分糖。”

　　我接过奶茶，没说话。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电影是他选的，一部刚上映的爱情片。情节不算复杂，讲一对相差七岁的恋人，从相识到相爱，再到被现实打败，最后分开。

　　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故意的。

　　我侧过头看他。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他盯着屏幕，看得很认真。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

　　电影演到结尾，男女主角在机场告别。女主角要出国，男主角留在国内。他们拥抱，接吻，然后分开，一个往安检口走，一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

　　我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抽纸巾。

　　沈渡没动，我也没动。

　　直到片尾字幕开始滚动，他才转过头，看着我。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分开？”

　　我想了想。

　　“太年轻了，”我说，“谁都不肯让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影散场，我们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商场中庭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里，表情很认真。

　　“林晚，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我没说话。

　　“我不是电影里那种男生，”他说，“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家族逼的？”

　　“不是。”

　　我顿了顿，说：“因为我想退休。”

　　他愣住了。

　　“我来之前算过一笔账，”我说，“沈家这门亲事，不管成不成，最后都会给我一笔钱。成了，我是沈家少奶奶，吃穿不愁。不成，我是受害者，离婚赔偿金少不了。怎么算都不亏。”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二十八了，”我继续说，“在公司干了六年，累得要死，头发一把一把掉。我做梦都想退休，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干什么干什么。”

　　“所以呢？”

　　“所以，你跟我表白的那些话，我听了，也挺感动的。但我没办法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想，一头扎进去。”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就这？”

　　我皱眉。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你觉得我会让你走？”

　　“你留不住我。”

　　“那就不留。”

　　我看着他。

　　“你想退休，我陪你退休，”他说，“你想去没人认识的地方，我陪你去。你想睡到自然醒，我比你起得还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离我更近了一些。

　　“林晚，你喜欢我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哪怕一点点？”他问。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一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小孩。

　　“那就够了，”他说，“剩下的，我来追。”

　　那天晚上，沈渡把车开回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车子停在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晚。”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奶奶。

　　我接过手机，接通，放在耳边。

　　“喂，奶奶。”

　　那边沉默了一下。

　　“晚晚，”沈家老太太的声音传来，苍老而疲惫，“你明天有空吗？来主宅一趟，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你爸妈那边，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