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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PI差0.5刀 食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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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是雕花红木的。
雅致。
在污糟的牢里显得突兀。
大将军手稳,准头也好,食盒垂直落地没有翻车,又被他重踢了一脚,横着掠过来,扫到晏酌缠着沉重镣铐的手边,撞在他手上。
盖子因为撞击脱了一条缝,些许熬的绵密的粥液洒了出来,温热微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逸散。
……却和牢狱本身的腐朽霉味儿怪异的混在一块。
怪诞又恶心的。
这和在厕所里用餐有什么区别。
说来讽刺,其实头三天还没有人“特殊关照”,牢饭质量标准。但金尊玉贵的晏相大人嫌弃,没动几筷子。
后两天明显画风突变,送来的那玩意儿狗看了都摇头。晏酌自然一口未沾。
宁嘉礼把人关在在这儿晾着,态度暧昧不明。
圣心难测。
谁也摸不准帝王究竟是想杀还是想留,怕他真饿死,水倒是天天谨慎地换得干干净净。
有分寸感。可爱的很。
魏成风居高临下,目光锁着晏酌。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曾经相识又位极人臣的故人,倒像是看一件令人厌憎的旧物。
故人的故早在那个魏府血流成河的火光里,添了一笔成了敌。
晏酌靠在冷的刺骨的石壁上,眼角眉梢的的笑意淡了些,慢吞吞抬起眼。
目光有了些实质的重量,沿着面前人的衣袍下摆一寸寸爬上去,掠过腰带,扫过胸膛,下颌,向上试图望进对方的眼睛。
隔壁恰在此时猝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求饶声。
“啊——大人饶命!饶命啊!我不想死———”
声音很快在厉喝声中被拖远,消失在甬道尽头。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问斩都不必等秋后。
魏成风似乎被那鬼动静吸引,顺势侧脸避开了他的眼睛。
对方拒绝了他缓慢而沉重的对视邀请,并隔着墙“透视”隔壁的倒霉鬼。
晏酌:“………”
晏酌于是往后松弛地靠了靠,避开格格不入的香甜。没继续碰近在咫尺的食盒,也放弃了令对方刻意躲闪的眼神交流。
冰冷的石壁刺激的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摊了摊被镣铐锁住的手腕,抬得费力。铁链叮咣又哗啦,在隔壁兄弟的被拖远的惨嚎声中并不明显。
但魏成风的头又转了过来,目光钉在他身上。
又是个午时三刻了。那么,这是他被关进来的第六日。
晏酌盘算的轻车熟路。
如果不是魏成风这尊煞神碍事,晏酌该在他靴子踩着的那块地上一个已经写成的“正”字旁,再添无关紧要的一个横。
牢里没有窗,不分昼夜。唯独每日的午时三刻前,狱卒会准时来提人处斩。一天不落。
前五日中,其中有四日是斩一个,有一日斩一双。
他们在每天午时三刻都会准时发出尖锐爆鸣和沉重声,比闹钟都准确。
每听到一次,晏酌就在正字上加一笔。
啧,怎么跟活阎王点卯似的。
宁嘉礼故意的,让他听着,数着,等着。
和他一样身陷囹吾的人,如何一个个被拉出去,变成无头鬼。
若是哪天轮到了他?狱里如果有和他一样计时方式的狱友,怕是那天听不见惨叫声,会过的时间错乱。
晏酌眯了眯眼睛:“魏成风啊,好大的威风呢,真是吓到我了。”
声音因为疲惫有些低哑,带着那种独特的,微拖的腔调,像无奈又敷衍的抱怨。
浸淫着长期身处高位刻进骨子里的慢条斯理。
魏成风冷笑,话像刀子直直刺过来:
“晏知危,本将军在想,你这样的人死到临头,喉咙里能挤出多大声响。”
晏酌听着他的自称,心里撇嘴。
还本将军?狗脚将军,就你是装货。
在我一个囚犯身上找作为将军的的优越感来了,出息。
晏酌满足他,刻意咬重那个称呼。
“魏、大、将、军若是…特别想听,我也可以满足你。会尽量叫的真诚点儿。”
他晃了晃腕子,展示镣铐,锁链哗啦。
“将军你看,锁着呢,沉得很。我倒是想吃将军赐饭,可惜…抬不起来。”
一口一个将军,恭维的腻死人。
魏成风听着他阴阳怪气,额角青筋微跳:
“晏酌,学不会好好说话就闭嘴。”
晏酌笑吟吟,笑意却未达眼底,连名带姓轻飘飘叫回去。
“魏来,还这么恨我啊。”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甚至一点儿没带着惯有的尖锐意味。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春日宴散后的傍晚,少年魏来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少年晏酌提着衣摆追了两步,毛茸茸的脑袋从旁边凑过去,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讨好的唤他:
“魏来?…魏小将军?还生气啊。”
早已被埋葬记忆碎片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撩拨勾起一角。
晏酌眼见魏成风怒气值肉眼可见的暴涨,心知今天这顿“嗟来之食”是吃不安生了。
他敲敲装死的系统 ,把刚误抢到的“金钟罩三日使用券”兑了。
【叮咚!宿主您好!“金钟罩”已起效】
效果立竿见影,一股暖流浸润四肢百骸,连饥饿感都暂时被屏蔽,精神为之一振。
真不愧那条宣传广告:
“来个金钟罩,横扫饥寒,做回自己!”
是的,刚误抢到的。
方才闭眼,意识在快穿局系统私人交易频道里找优惠券,被魏成风破门而入一惊,直接手误地秒拍下了某位反派组同事挂着“不退不换、三天到期”的“金钟罩使用券”。
他还没来得及货比三家!!!
比蹲天牢等着被鸟尽弓藏还郁闷。
系统公共频道里消息热闹的跳动。
【反派组—006(当前角色)假少爷林予澈】:(语音)哈喽King哥收到货了吗?……咦?发错频道了,等我撤回一下…啧,点成删除了撤不回来。
【种田组—002(休息中)草草 】:King哥又进本了吗?还是原皮上阵啊。啥时候系统大厅约火锅?
【权谋组—003(当前角色)皇贵妃沈如蓉】:(语音)你King哥在《大承王朝》那个S本儿里呢。蹲大狱估计快杀青了。
【林予澈】:哦莫,怪不得买金钟罩,牢饭伤身啊。
【灵异组—166(休息中)小枣】:灵异组C级本组队!三缺一快上车!!
………
晏酌刚要随手点了“确认收货”,就听魏成风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砸下来:“你还在走神?”
晏酌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确认了收货并且顺手给同事个好评,然后一脸坦然地给自己辩解。
“魏将军,我这身体状况,加上连日忧思,伤心过度,走个神也正常吧?”
魏成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踢了一脚食盒。盖子一震,又撞了晏酌的手指:“呵……你晏知危还会伤心?”
晏酌缩了缩手,语气更敷衍:“当然啊。不是说了吗?沉,抬不……”
“那就趴着吃。”
冷冰冰的打断,羞辱的意味演都不演。
晏酌:“………”
心想这是让他当狗呢。
魏大将军似乎很满意自己话语的效果,看着晏酌冷下来的眉眼,补充:“或者,我刚才说的话,依旧有效。”
不久前那句“捏着你嘴灌下去”威胁隐隐回荡。
晏酌从善如流,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妥协,垂下眼睫 :“别。”
他像是终于屈服,伸手,费力的去掀食盒盖子,细白的腕子被磨出的红痕有些显眼。
晏酌垂眼,目光落在食盒里。
魏成风在晏酌掀开的瞬间,目光也下意识扫到盒内物,下一秒看清以后,瞳孔骤然一缩,身体绷紧。
食盒里除了清粥小菜,还静卧着几块水晶桂花糕,甜香正是由此而来。
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缀了蜜渍的桂花。
桂花。
晏酌对桂花过敏,幼时不知,误食了一块,当着小伙伴们的面儿高烧昏厥,险些丢了半条命。
魏成风呼吸瞬间粗重,猛地抬眼看向晏酌平静无波的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是没说话。
牢内只有远处隐约不规律的滴水声,嗒,嗒,嗒。
晏酌表情自然,在魏成风骤变的脸色中,动作不见半分迟疑,随意拈起了一块桂花糕,径直朝唇边送去。
细腻的糕点碰到了他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晏知危你疯了!”
魏成风暴喝,猛地挥手狠狠打落他手中的糕点。
另一手疾伸,试图去擦晏酌沾了过敏源的唇。
手举到一半,又惊觉不妥,被烫到般硬生生僵在半空,放下,然后紧紧攥成拳头,骨节泛白。
魏成风几乎低吼出来,感觉晏知危疯了:“你过敏忘了吗?!想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晏酌看着滚落尘泥的糕点,又抬眼看失了态的魏大将军,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沾了些温热的粥液,去擦唇上刚才粘了的糕点碎屑。
然后用一种近乎疑惑的语气慢悠悠地问:
“你既记得我碰不得桂花,还‘特意’带它来赐我?”
“我倒是想起来,前些年陛下赐了陆九思一个空食盒,九思这个人嘛,谋士出身,心思比较敏感,回头就自尽了。将军这个食盒如此直接,摆明了急着要我去死,将军心意恳切,我岂有不听的道理?”
晏酌整个人似乎也随着这句问话彻底泄了气,更松垮的往后靠了靠。
“也好啊,死在你手里。或许,还能少些零碎折磨。”
他眼底漾开一点近乎妖异的水光,语气是全然放弃后的平静,轻的像一声叹息。
魏成风心里蓦地一沉,感觉有什么东西失控下坠,拽得他心脏发紧。
他道:“我未曾打开看过,怎知里面是什么!”
他又怎知自己只是吩咐下人备些清淡吃食,府里么多点心样式,厨子怎么就偏偏碰巧选做了这要命的桂花糕。
他若知道,怎会拿进来。
他看到晏酌在他眼前,觉得对方身上最后一点支撑着的尖锐生气,似乎随着看到他送来的这要命的桂花糕后,彻底消散了。
那人本就身陷囹圄,帝王猜疑,过往荣辱,俱成飞灰,如今连这点近乎嘲讽的,带着恨意的“关照”,原来都是赤裸裸的催命符。
魏成风自己不愿意深究的情绪翻涌上来,下意识脱口而出:“晏知危!我不是……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见,面前那个刚刚仿佛绝望到下一刻要碎裂开的人,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很刺耳又气人。
装的。
全都是装的。
脆弱是假的,绝望是假的,那点惹人心乱的仿佛最终被击垮了的认命姿态,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这人恶劣本性发作,图一时好玩的戏码!
“晏、知、危——你耍我?!”
魏大将军方才瞬间的心慌意乱急于辩解,此刻都让他感到憋闷。
晏酌眼底一片清明透亮,带着近乎顽劣的笑意,歪歪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魏成风狠狠瞪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要把他钉死在墙上。随即转身向外走,一刻也不想再面对这张可恶的脸。
晏酌在他后面带着笑吟吟开口,声音拖得长长,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
“啊呀,成风兄,这么大火气做什么?开个玩笑而已嘛……你瞪我就瞪吧,反正瞪一眼少一眼,没准下次你再见,就是我脑袋和身子分了家,被扔到乱葬……”
“你闭嘴!”
魏成风顿住,没有回头。
声音却压得极低,是被彻底惹毛又强行按捺的躁郁。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平复情绪,似乎在斟酌用词。背对着晏酌,半晌,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朝堂上为你的事吵翻了天。你的那群狗自然没闲着。而张阁老那些引经据典说你德行有亏不堪为相,翻来覆去说你恃宠而骄,奢靡无度,结交朋党,手段酷烈,贪……”
晏酌无奈打断:“行了,你别骂了……”
每个人都会这么骂他一遍。
魏成风语气带了些讥讽:“晏伯父……”
晏酌笑容微褪,声音有点涩,再次打断他:“得得得晏大人的反应就算啦…”
魏成风转头观他神色,终究是没再接着说,接着:“……桩桩件件,可大可小。没有人敢去提,要你的项上人头。圣心难测,谁知道陛下到底是要给你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等你摇尾乞怜再继续用还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些:“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这半年行事越发无忌,动权贵,换将官,推新政,处处与老臣作对就罢了,连陛下亲自过问的事也敢阳奉阴违,当众顶撞。”
“晏知危你是丞相,不是御史台的疯狗,更不是在金銮殿一头撞死就能留名青史的谏臣!满朝文武谁像你这般放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被权势迷了眼,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但是……你最好别再找死!”
这一通骂就这么劈头盖脸的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