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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石壁剑,月下影 太行山 ...


  •   太行山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酉时刚过,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墨色的天幕将整座青弋山笼罩,唯有山巅掌门居所与前殿演武场还亮着几点灯火,像黑夜里孤悬的星子,遥不可及。

      伙房里的活计终于落了尾。

      胖厨子揣着一葫芦酒缩去了柴房取暖,其他杂役也各自回了低矮简陋的仆役房歇息,偌大的后厨,只剩下洪十七一个人,收拾着满地狼藉。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灶膛里残留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孤单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动作很慢,指尖每一次碰到粗糙的瓷碗、冰冷的灶台,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里演武场上的那一幕。

      那瓶被他紧紧攥在怀里的药膏,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和十一年前那块桂花糖的味道,一模一样。

      洪十七低头,看着自己藏在衣襟内的手。

      掌心的药膏瓷瓶冰凉,可他的心,却烫得厉害。

      他不敢拿出来用,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这瓶药膏对他而言,不是疗伤的药,是天上的云,不小心落在泥里的一片温柔,是他这辈子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珍宝。他怕一旦拆开,那点仅存的温暖,就会像雪一样化掉,再也找不回来。

      收拾完最后一个灶台,洪十七扛起墙角那把磨得光滑的柴刀,拎起一捆早已捆好的干柴,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伙房。

      夜已深,山风凛冽,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路上积雪没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他低着头,缩着肩膀,避开所有有人往来的路径,专挑那些偏僻崎岖的小径,朝着后山深处走去。

      后山断崖下,有一个隐蔽的山洞。

      那是他藏了五年的秘密之地。

      五年前,他第一次偷偷记下乔雪的剑招,便是在这里,用烧黑的木炭,在冰冷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勾勒。从最初生涩的线条,到如今流畅的剑势,那面粗糙的石壁,早已被他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整面山壁覆盖。

      那是乔雪的剑,也是他的梦。

      洪十七走进山洞,将柴刀和干柴放在角落,从怀里掏出那瓶药膏,轻轻放在石台上,然后摸出藏在石缝里的木炭,转身走到石壁前。

      山洞里没有灯,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缕月光,浅浅地洒在石壁上,照亮了那些刻痕。

      他抬眼,望着石壁上熟悉的剑招,白日里乔雪练剑的模样,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月白剑裙,翩然起舞,长剑破空,身姿如蝶。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握着木炭,在石壁的空白处,缓缓落下。

      这是今日乔雪新练的一招——青弋雪落。

      剑势轻盈,如雪花纷飞,柔中带刚,收尾时手腕轻转,剑气凝霜,是青弋派剑法中极美的一式,也是极难的一式。洪十七看得仔细,记的认真,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转折,都分毫不差地刻在石壁上。

      木炭与石壁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像是一首无人聆听的歌。

      刻完最后一笔,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退两步,借着月光端详着石壁上的剑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卑微的笑意。

      这笑意,藏在黑暗里,藏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只属于他一个人。

      放下木炭,洪十七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在心中默念那部他偷学来的《青弋诀》心法。

      心法口诀,是三年前偶然听掌门乔远山亲传弟子时记下的。那日他送茶水到前殿,恰逢乔远山讲解心法核心,满堂弟子屏息凝神,他躲在廊柱后,只听了一遍,便一字不差地刻在了脑海里。

      青弋诀,以清、静、柔、远为要,引天地灵气入丹田,循经脉而行,养剑心,修剑意,是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上乘心法。

      只是,这心法从来只传青弋嫡传弟子,杂役偷学,乃是死罪。

      洪十七不敢有半分大意,每次运转心法,都只在这深夜无人的断崖山洞里,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资质本就不算差,只是自幼流落,无人教导,又因身份卑微,连摸剑的资格都没有,可凭着一股执念,凭着日复一日的偷偷练习,他的内力,竟在不知不觉间,积攒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步。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温养着他瘦弱的身躯,白日里挑担、劈柴留下的疲惫,一点点消散。

      待心法运转一周天,洪十七睁开眼,目光落在山洞角落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上。

      那是他的剑。

      一根捡来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栗木棍子。

      他没有资格配剑,青弋派上下,哪怕是最末等的外门弟子,都能佩戴一柄入门铁剑,唯有他,连碰一碰剑鞘,都是奢望。所以,他只能用一根木棍,代替长剑,在这月光下,一遍遍地比划着石壁上的剑招。

      洪十七拿起栗木棍,脚步轻移,按照石壁上的剑势,缓缓出招。

      青弋雪落。

      木棍轻挥,带起一缕微风,洞外的雪花被风卷进洞内,飘飘扬扬,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他的动作不算娴熟,却每一招都精准无比,和白日里乔雪的身姿,渐渐重合。

      他没有师父,没有指点,所有的招式,全靠肉眼观察,全靠死记硬背,全靠一遍遍地重复。

      从日出到日落,从深夜到黎明。

      别人练剑,是为了名扬天下,是为了抗胡救国,是为了继承门派。

      只有他,练剑,是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是为了在她需要的时候,能有一丝微薄的力量,能护她一次。

      月光从洞口移到洞中央,又缓缓移向洞的深处。

      洪十七就那样,在冰冷的山洞里,一遍遍地练着,挥剑,转身,踏步,收招。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得冰凉,可他丝毫没有察觉,眼里心里,只有石壁上的剑招,只有那个白衣翩跹的姑娘。

      他练得痴,练得狂,练得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伙房杂役。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洪十七瞬间警觉,立刻停下动作,握紧手中的栗木棍,屏住呼吸,躲到石壁的阴影里。

      深夜的后山,极少有人来。

      是谁?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若是被人发现他在这里偷学武功,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他会死,连收养他的洪伯,都会受到牵连。

      洪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他绝不能让洪伯因为自己,受到半点伤害。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洞口。

      一道清冷的月光,将洞口的身影拉长,映进洞内。

      洪十七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白衣胜雪,身姿轻盈,腰间佩剑,长发束起。

      是乔雪。

      洪十七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怎么也想不到,深夜来后山的,竟然会是她。

      她怎么会来这里?

      洪十七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将自己藏在最浓的黑暗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他怕被她看见。

      不是怕被发现偷学武功,而是怕,让她看见这样卑微、这样不堪的自己。

      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那个在伙房里烧火劈柴的杂役,会在深夜的山洞里,偷偷练着她的剑,偷偷念着她的名字。

      他只想做她生命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远远看着,就好。

      乔雪站在洞口,没有走进山洞,只是望着断崖下的茫茫夜色,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正是青弋派的镇派佩剑之一,青霜剑。

      今夜,她是偷偷溜出来练剑的。

      白日里练剑时,父亲乔远山说她的剑势太过柔弱,缺少杀伐之气,如今五胡乱世,胡人铁骑踏破中原城池,百姓流离失所,六大门派联手抗胡,步步维艰,她身为青弋派掌门之女,不能只做一朵温室里的花,必须练就一身能杀敌、能护民的剑法。

      可她练了许久,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瓶颈,心中烦闷,便趁着夜色,来到后山散心。

      她不知道这里有个山洞,更不知道山洞里,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乔雪抬手,拔出青霜剑。

      剑光清冷,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她手腕轻转,再次使出那招青弋雪落。

      剑气破空,雪花纷飞,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凛冽,几分决绝。

      山洞内的洪十七,看着洞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看着那招他刻了无数遍、练了无数遍的剑招,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藏在黑暗里,看着光明中的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能看清她鬓角垂落的一缕发丝。

      可他不敢出去,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他怕惊扰了她,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只属于他的静谧。

      乔雪练了几遍剑,心绪渐渐平复,收剑入鞘,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连一方安稳都求不得,但愿这剑法,能护得住青弋,护得住百姓……”

      她轻声自语,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洪十七的耳朵里。

      洪十七的心,猛地一疼。

      原来她的愁,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乱世百姓。

      她是天上的云,却心系大地的苦。

      而他,只是地上的泥,连护她一人,都做不到。

      乔雪在洞口站了片刻,便转身,踏着积雪,缓缓离去。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路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来过。

      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洪十七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洞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着漫天飞雪,久久没有动弹。

      手中的栗木棍,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剑痕,看着石台上那瓶带着桂花香气的药膏,心中那股卑微的执念,愈发浓烈。

      他要变强。

      一定要变强。

      不为名,不为利,不为江湖地位,只为她口中的天下苍生,只为她能平安顺遂,只为在这乱世里,能有资格,护她一程。

      月光再次洒下,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

      山洞里,木棍挥出的风声,再次响起。

      一遍,又一遍。

      一招,又一招。

      青弋雪落,落满山河。

      月下少年,心事成霜。

      他不知道,这份藏在黑暗里的深情,这份偷偷练就的武功,终有一天,会将他推向风口浪尖,会让他失去所有,会让他在这乱世里,尝尽世间所有的苦与痛。

      他只知道,从五岁那年的一块糖开始,她便是他一生的光。

      哪怕这光,永远照不进他的尘埃里。

      夜更深了,太行山的雪,下得更急了。

      断崖下的山洞里,剑影绰约,月光微凉,将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悄悄埋葬在岁月深处。

      而洪伯的咳嗽声,在仆役房里隐隐传来,带着一丝不安,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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