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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舞社的排挤   林星晚 ...

  •   林星晚的手指在报名表上方悬停。表格上“姓名”“班级”“舞蹈经历”的字段像一个个审判席,等待她填上自己贫瘠的履历。苏薇薇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像细小的刺扎进皮肤里。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排队的女生们已经不耐烦地回头看她,舞社招新的学姐也抬起头,等待她的决定。深蓝色海报上的舞者剪影在视线里微微晃动,那个舒展的姿态像在召唤,又像在嘲讽。她咬住下唇,笔尖颤抖着,终于落在纸上第一个空白处——林星晚。
      三个字写得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她填完了整张表,交到学姐手里时,手指冰凉。学姐接过表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上崭新的校服,点了点头:“明天放学后,舞蹈教室,第一次训练课别迟到。”
      “谢谢。”林星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苏薇薇的目光还黏在背上,带着某种玩味的审视。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第二天放学,林星晚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舞蹈教室。
      教室很大,三面墙都是镜子,映出空荡荡的木地板和靠墙的把杆。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木地板特有的气息。她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校服、背着帆布包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换上带来的舞蹈服——那套已经穿了三年、袖口有些磨破的浅粉色练功服,还有那双同样旧的软底舞鞋。鞋底的皮革已经磨得很薄,边缘有些开胶。她蹲下身,仔细地把鞋带系紧,手指抚过那些磨损的痕迹,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酸涩。
      这是妈妈给她买的最后一双舞鞋。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星晚站起身,转过身,看见几个女生陆续走进教室。她们穿着崭新的舞蹈服,颜色鲜艳,面料光洁,脚上的舞鞋一看就是专业品牌。她们谈笑着,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苏薇薇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穿着淡紫色的舞蹈服,衬得皮肤白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她走进来时,目光扫过林星晚,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径直走向镜子前,开始做热身。
      周倩跟在她身后,看见林星晚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新生,加上林星晚,一共八个人。教室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女生们互相打招呼,交换着名字,讨论着暑假去了哪里,买了什么新款的舞鞋。
      林星晚独自站在角落,安静地压腿,拉伸。她能听见那些对话片段飘进耳朵里——
      “我爸刚从巴黎给我带回来的,这双鞋的支撑性特别好。”
      “我暑假去了纽约,上了两个月的集训课,那个老师超严格的。”
      “听说这次指导老师是请的外聘,以前在国家舞团待过。”
      她垂下眼睛,专注地感受着肌肉的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而缓慢。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世界——舞蹈的世界。在这里,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对那些复杂的目光和话语,只需要身体和音乐。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身材修长,气质清冷。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集合。”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女生们迅速在镜子前排成一排,林星晚站在最边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旧练功服、站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女生中间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我叫陈静,是你们这学期的指导老师。”女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速平稳,“南华古典舞社不是兴趣小组,是专业的训练团队。能进来,不代表你能留下。一个月后会有一次考核,不合格的,自动退出。”
      空气里弥漫开紧张的气息。“现在,从左边开始,每人做一组基本功组合。”陈静走到钢琴旁坐下,“我会根据你们的程度调整后续的训练计划。”
      钢琴声响起,是简单的琶音。第一个女生上前,开始做组合——擦地、小踢腿、划圈。动作标准,但有些僵硬。陈静看着,没有说话。
      第二个,第三个……轮到苏薇薇时,她走到中央,姿态优雅。她的动作流畅,力度控制得很好,每个定点都干净利落。钢琴声停下时,陈静点了点头:“不错,基础扎实。”
      苏薇薇微微一笑,退回队伍。
      下一个是周倩。她的动作有些浮,重心不稳,但勉强完成了。
      然后,轮到林星晚。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中央。
      钢琴声再次响起。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专注。第一个动作是擦地——脚尖绷直,沿着地板缓缓向前滑动,再收回。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细节都到位:脚背的弧度,膝盖的伸直,胯部的稳定。
      第二个动作,小踢腿。她抬起腿,脚尖在空中划出清晰的弧线,落下时轻得像羽毛。
      第三个,划圈。就在她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在空中划半圆时——站在她斜后方的周倩,突然“哎呀”一声,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的脚,不偏不倚,正好绊在林星晚支撑腿的脚踝上。
      林星晚只觉得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控。她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疼痛从膝盖炸开,尖锐而剧烈。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林星晚趴在地上,手掌撑住地板,指尖发白。她能感觉到膝盖火辣辣地疼,能听见那些细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散乱,练功服的肩带滑落,膝盖处已经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咬住嘴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然后,她撑起身子,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得发颤,但她站直了。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周倩那张故作惊慌的脸,也没有看苏薇薇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只是转过身,面向镜子,重新摆好起始姿势。
      钢琴声停了。陈静看着她:“你可以先处理一下伤口。”林星晚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清晰:“老师,请继续。”
      陈静沉默了两秒,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音乐再次响起。
      林星晚开始做组合。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因为膝盖的疼痛,每一个转移重心的动作都变得艰难。但她没有停顿,没有失误。擦地,小踢腿,划圈,控腿……每一个动作都完整地做完,每一个定点都尽力到位。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能感觉到膝盖的伤口在摩擦,每一次弯曲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只是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那里是唯一的支撑。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音乐停止。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练功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膝盖处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小腿流下,在白色的袜子上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教室里一片寂静。陈静从钢琴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又抬起,看向她的眼睛。
      “你学过几年?”陈静问。
      “十年。”林星晚的声音有些哑。
      “在哪里学的?”
      “少年宫,后来是市里的艺术学校。”
      陈静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转身看向其他人:“看到了吗?这才是舞者该有的态度。受伤了可以处理,但音乐响起,就要跳完。”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至于那些小动作——”
      她的目光扫过周倩。周倩脸色一白,低下头。
      “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陈静说完,转身走回钢琴旁,“继续训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星晚忍着膝盖的疼痛,完成了所有训练内容。压腿、下腰、跳跃、旋转……每一个动作她都尽力做到最好。汗水浸透了她的练功服,膝盖上的伤口摩擦着布料,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停,只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她能感觉到陈静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认可。
      她也能感觉到,苏薇薇的脸色越来越沉。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陈静交代了下周的训练时间,便离开了教室。女生们陆续走进更衣室,换衣服,收拾东西,说说笑笑地离开。
      林星晚是最后一个进更衣室的。她的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扶着墙,慢慢挪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是空的。
      她的帆布包还在,但放在包旁边的那双旧舞鞋,不见了。
      林星晚愣住。她蹲下身,在柜子里翻找——没有。她又站起来,环顾四周。更衣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其他女生都已经走了。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储物柜。
      她走出更衣室,在走廊里寻找。
      舞蹈教室已经锁了门,里面一片漆黑。走廊尽头是洗手间,她走进去,每个隔间都看了——没有。
      最后,她在楼梯间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了那双鞋。
      它们被扔在垃圾桶边缘,一只鞋底朝上,一只歪倒在旁边。林星晚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鞋子——
      鞋面被剪开了。从鞋头到鞋跟,一道狰狞的裂口,像是被人用剪刀狠狠划开。鞋底的皮革也被割破,里面的衬布翻出来,露出粗糙的纤维。
      她捧着这双鞋,手指抚过那些破损的地方,指尖在颤抖。这是妈妈给她买的最后一双舞鞋。
      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握着她的手说:“晚晚,好好跳舞。妈妈看不到你站上大舞台了,但这双鞋会陪着你。”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妈妈脸上。妈妈的笑容很温柔,眼睛里却含着泪。
      而现在,这双鞋被剪坏了。像她一样,被扔在垃圾桶旁边,破碎,肮脏,毫无价值。
      林星晚蹲在垃圾桶边,抱着那双破鞋,一动不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膝盖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比起心里的那种空洞,那种冰冷,那种仿佛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的疼痛反而变得微不足道。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声控灯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楼梯口。沈砚舟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里面是黑色的T恤。他手里拿着一个冰袋,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她怀里那双破鞋,最后停在她膝盖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很冲,带着那种惯有的不耐烦:
      “喂,你的膝盖,要冰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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