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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与解围   玄 ...


  •   玄关的感应灯熄灭了。
      林星晚站在黑暗里,听着楼上彻底归于寂静。她慢慢松开紧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尖有些发麻。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混合着玄关处那盆绿植的泥土气息。她换好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
      经过二楼时,她看见沈砚舟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透出光。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打开相册——里面只有几张母亲的照片,还有几张舞蹈室的练习照。她翻到最底下,手指悬停。
      没有保存任何关于今晚的照片。
      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废弃的物流园,损毁的机车,沈砚舟坐在水泥地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摇摇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时,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沈砚舟在走动,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最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江水的潮湿气息。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周一早晨,阳光很好。
      林星晚起得比平时早,洗漱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淡淡的青色。她换好校服,把长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看起来温顺而乖巧。
      下楼时,秦姨正在准备早餐。
      “星晚起来了?”秦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少爷还没下来,你先吃吧。”
      “我等砚舟哥哥一起。”林星晚轻声说,在餐桌边坐下。
      秦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煎蛋。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声,还有煎蛋的香气。林星晚看着窗外,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砚舟下来了。
      他穿着校服,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有些乱,像是随手抓了几下。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少爷,吃早餐。”秦姨端来煎蛋和吐司。
      沈砚舟“嗯”了一声,拿起叉子,却没有立刻吃。他看了林星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
      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空气里有煎蛋的焦香,吐司的麦香,还有牛奶淡淡的甜味。
      “昨晚……”沈砚舟突然开口。
      林星晚抬起头。
      “谢了。”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低下头继续吃煎蛋,耳根有些发红。
      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
      早餐后,张叔开车送他们去学校。
      车里很安静。沈砚舟靠在车窗边,戴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林星晚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昨晚沈砚舟说的“别告诉我爸”。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
      南华中学的早晨总是热闹的。
      校门口停满了各种豪车,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校服在阳光下显得整齐而光鲜。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青春特有的喧闹声。
      林星晚下车时,听见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就是她吧?”
      “好像是的……”
      “看不出来啊……”
      她转过头,那几个女生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但她们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刺在她的背上。
      她抿了抿唇,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刚坐下,就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说话。
      “你看到群里的照片了吗?”
      “看到了,好模糊,但背影确实像她。”
      “听说昨晚有人看见她在城西那边……”
      “城西?那不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地方吗?”
      “是啊,赛车场什么的……”
      林星晚的手指僵在书包拉链上。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教室前方的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周五的值日名单,粉笔字有些模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林星晚盯着黑板,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那些若有若无的,带着好奇和审视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缠绕着她。
      课间休息时,她去了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她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
      走出隔间时,她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真的假的?她不是住在沈家吗?”
      “住在沈家又怎样?说不定就是沈砚舟带她去的呢。”
      “不可能吧,沈砚舟会看上她?”
      “谁知道呢,反正照片都拍到了……”
      是苏薇薇的声音,还有周倩,还有几个其他女生。
      林星晚站在隔间里,手指按在门板上。门板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推开门,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水滴落在瓷盆里,发出单调的声响。
      ***
      第四节课结束,午餐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香,还有米饭蒸腾出的热气。学生们排着长队,餐盘碰撞的声音,交谈的声音,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星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没什么胃口,只打了一点青菜和米饭。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却没有送进嘴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亮了塑料桌面上细小的划痕。
      “星晚?”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星晚抬起头,看见苏薇薇站在桌边,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丝巾,头发烫成了微卷,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优雅。
      “薇薇姐。”林星晚轻声打招呼。
      “一个人吃饭呀?”苏薇薇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精心搭配的营养餐——鸡胸肉、西兰花、藜麦饭,“怎么吃这么少?不舒服吗?”
      “没有。”林星晚摇摇头。
      苏薇薇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她拿起筷子,优雅地夹起一块鸡胸肉,慢慢咀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星晚,我听说昨晚有人看见你在城西那边?”
      林星晚的手指收紧。
      食堂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瞬间放大了——餐盘碰撞的声音,交谈的声音,笑声,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炒菜声。空气里红烧肉的酱香变得浓郁,几乎让她有些反胃。
      “你听谁说的?”她问,声音很轻。
      “大家都在传呀。”苏薇薇眨眨眼,语气天真,“还有照片呢,虽然很模糊,但背影确实很像你。星晚,你昨晚真的去城西了吗?那边很乱的,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去那种地方多危险呀。”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林星晚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审视,还有隐隐的兴奋——就像在看一场好戏。
      “我没有……”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苏薇薇歪了歪头,“可是照片都拍到了呀。星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沈伯伯让我多照顾你的。”
      “我真的没有去。”林星晚重复,但她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那么微弱,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苏薇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星晚,我知道你刚来北城,可能不太适应。但有些地方真的不能去,尤其是晚上。那些赛车场啊,酒吧啊,里面的人都很复杂的。你一个女孩子,万一出什么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林星晚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真的假的?”
      “照片都拍了,还能假?”
      “看不出来啊,平时那么乖……”
      “住在沈家还不知足……”
      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手指紧紧握着筷子,指节泛白。餐盘里的青菜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米饭也冷了,一粒粒僵硬地堆在一起。
      她想反驳,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餐盘“啪”地放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林星晚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薇薇。他今天没戴耳机,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眼神却是冷的。
      “昨晚我机车坏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食堂的嘈杂,“她来接我。有问题?”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连远处厨房炒菜的声音都似乎停顿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桌子上,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砚舟没给她机会。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而自然,拿起筷子夹起林星晚餐盘里的一块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皱眉:“凉了。”
      林星晚呆呆地看着他。
      沈砚舟转过头,看向苏薇薇,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还有事?”
      “我……”苏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只是关心星晚……”
      “管好你自己。”沈砚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苏薇薇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她看了林星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愤怒,是不甘,还有一丝林星晚看不懂的阴冷。
      然后她站起身,端起餐盘,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哒,哒,哒,渐渐远去。
      沈砚舟收回视线,看向林星晚:“吃饭。”
      林星晚低下头,拿起筷子,手却有些抖。米饭送进嘴里,是冷的,硬硬的,但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喉咙有些疼,像被什么哽住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恢复。
      但那些目光还在——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还有羡慕的。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刺在她的皮肤上。
      沈砚舟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夹起一块鸡胸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优雅而从容。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筷子,看向林星晚:“吃完了?”
      林星晚点点头。
      “走。”他站起身,端起餐盘。
      林星晚跟着站起来,端着餐盘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食堂,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星晚眯起眼睛。
      沈砚舟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教学楼后面的旧楼。
      那是栋废弃的教学楼,据说要拆了重建,平时很少有人去。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几扇破窗户透进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空气里有霉味,还有灰尘的味道。
      沈砚舟走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回响。
      林星晚跟在他身后。
      他们一直走到顶楼,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来到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掀起林星晚的裙摆和发丝。她眯起眼睛,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更远处蜿蜒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风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沈砚舟走到天台边缘,手撑在栏杆上。栏杆是铁质的,刷了绿色的漆,但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林星晚。
      “你平时不是挺能忍吗?”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刚才怎么不反驳?”
      林星晚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摆。裙摆是深蓝色的,布料有些粗糙,摩擦着指尖。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能听见风声,还有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却觉得有些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点污渍,是昨晚在赛车场沾上的,她早上用力擦过,但还有淡淡的痕迹。鞋带系得很整齐,两个蝴蝶结对称地贴在鞋面上。
      “反驳了,有用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他们只想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
      天台上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所以你就让他们说?”
      林星晚抬起头,看向他。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沈砚舟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但表情看不清楚。
      “我说了,我没有去。”她轻声说,“但没有人信。”
      “为什么?”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因为我说的话,不重要。”
      沈砚舟看着她。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白皙的脖颈,还有脖颈上细细的血管。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此刻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像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就像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话不重要”这个事实。
      沈砚舟忽然想起昨晚,在赛车场,她冷静地打电话叫拖车,冷静地处理现场,冷静地递给他水和纸巾。那时候的她,和现在这个低着头、声音轻柔的少女,判若两人。
      “昨晚的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
      林星晚摇摇头:“不用谢。”
      “机车修好了。”沈砚舟说,“下午放学,我带你去看。”
      林星晚愣了一下,抬起头:“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砚舟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就当……谢礼。”
      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的声音,悠长而清脆,在风里飘荡。林星晚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上课。
      “该回去了。”她说。
      沈砚舟点点头。
      两人走下楼梯。楼梯间里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林星晚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谢谢你。”她说,“刚才在食堂。”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时,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林星晚推开铁门,走进教学楼的主楼。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走动,准备回教室上课。
      她走向自己的教室,沈砚舟走向另一个方向。
      分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不见。
      她收回视线,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老师在讲台上整理教案。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小声问:“星晚,刚才沈砚舟真的在食堂帮你说话了?”
      林星晚点点头。
      “哇……”女生的眼睛亮起来,“他好帅啊。”
      林星晚没有回答,只是翻开课本。书页哗啦作响,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看着书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在天台上的对话。
      “反驳了,有用吗?”
      “他们只想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传来上课铃的声音。
      老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林星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隐秘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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