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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江南逢绝境 江南的梅雨 ...

  •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临安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断断续续的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沿街挂着的油纸伞,像是撒了一地破碎的光斑。城南的 “知味斋” 门前,挂着的木质牌匾被雨水打湿,暗红的漆色晕开些许,却依旧能从那遒劲的字迹里,看出几分往日书香门第的雅致。
      此刻,知味斋的后院门却被人猛地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柳姨娘叉着腰站在廊下,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刺破了食铺里难得的静谧:“苏锦凝!你少在这儿装聋作哑!这知味斋是你爹留下的没错,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守着这么个铺子算什么事?依我看,不如听我的,嫁给城西的张员外,一来你有个归宿,二来张员外愿意出五百两银子,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铺子…… 自然有我帮你打理着!”
      廊下站着的女子,正是知味斋的主理人苏锦凝。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绸襦裙,裙摆下摆绣着几簇淡雅的兰草,被雨水溅上了几滴泥点,却丝毫不减其温婉气质。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垂鬟分肖髻,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肌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莹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隐忍的寒意,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倔强。
      苏锦凝垂着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柳姨娘,”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知味斋是我爹毕生心血,我不会卖,也不会嫁给张员外。”
      “你!” 柳姨娘被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伸出手指着她,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抖动,“苏锦凝,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爹走了三年,你娘早就改嫁他乡不管你了,若不是我这个做姨娘的时时照拂,你以为你能守着这铺子到今天?张员外是什么人物?家有良田千亩,商铺十间,你嫁过去就是享清福!难不成你还想着守着这破铺子,做你那书香门第的白日梦?”
      柳姨娘的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苏锦凝心上。
      她当然记得,三年前父亲病逝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湿冷。父亲是前朝的秀才,满腹经纶却不愿入仕,守着祖上传下的这爿小小的食铺,凭着一手好厨艺和清雅的经营之道,让 “知味斋” 在临安城小有名气。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让父亲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孤女,还有这间承载着父女俩回忆的食铺。
      母亲不堪忍受清贫,在父亲头七刚过,就跟着一个南下的盐商走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若不是父亲生前的老友暗中照拂,还有食铺的老伙计忠心耿耿,这知味斋早就被虎视眈眈的亲戚们分食殆尽了。
      柳姨娘是父亲的远房表妹,当年家道中落投奔而来,父亲念及亲戚情分收留了她,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这三年来,柳姨娘明里暗里地觊觎着知味斋,屡次三番地想给她安排婚事,实则是想等她出嫁后,名正言顺地夺走铺子。
      城西的张员外,苏锦凝略有耳闻。那人年过半百,妻妾成群,性情暴戾,去年还曾因强抢民女被官府责罚过。柳姨娘为了钱财,竟然要将她推入这样的火坑。
      “姨娘说笑了,” 苏锦凝缓缓抬起头,眸子里的寒意更甚,“张员外的为人,临安城无人不晓。我虽孤苦,但也断不会为了钱财,委屈自己嫁与这样的人。知味斋是我爹的心血,我会守好它,不劳姨娘费心。”
      “守?你怎么守?” 柳姨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苏锦凝,压低声音威胁道,“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这临安城鱼龙混杂,哪天有人找上门来寻衅滋事,或者铺子出了什么岔子,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我告诉你苏锦凝,识相的就乖乖听我的话,不然……”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食铺后院堆着的食材,语气阴恻恻的:“不然的话,这知味斋能不能保住,可就由不得你了。”
      苏锦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柳姨娘说的是实话。这些年,若不是靠着父亲老友的庇护,还有她处处小心谨慎,知味斋恐怕早就保不住了。可那位老友半年前迁去了京城,如今的她,确实是孤立无援。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廊柱,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在她的裙摆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她感到一阵无力感袭来,像是被这江南的梅雨困住,进退维谷。
      难道,她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心血落入他人之手,或是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张员外吗?
      不,她不能。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一定要守好知味斋,守住苏家的这点念想。她不能让父亲失望。
      苏锦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迎上柳姨娘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姨娘不必费心,知味斋我会守到底。若是姨娘再苦苦相逼,我便只能去官府求助了。”
      “官府?” 柳姨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苏锦凝,你真是天真!官府是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再说了,我是你的长辈,我给你安排婚事,是为了你好,官府难道还能治我的罪不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从后院墙外的小巷子里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那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种慌乱的急促,像是有人在拼命奔逃。紧接着,“咚” 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重重地摔倒在了知味斋的后院门外,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后便没了声息。
      苏锦凝和柳姨娘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朝着后院门望去。
      后院门是虚掩着的,刚才柳姨娘进来时太过匆忙,没有关好。此刻,从门缝里望去,能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门外的泥地里,一动不动,身上的黑衣被雨水浸透,黏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将地面染开一片深色。
      柳姨娘胆子本就小,见状顿时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这…… 这是什么人?该不会是…… 是强盗吧?”
      苏锦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小巷子平日里人迹罕至,怎么会突然有人晕倒在自家后门?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一丝莫名的直觉,迈步朝着后院门走去。
      “锦凝,你别去!万一那人是坏人怎么办?” 柳姨娘在后面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苏锦凝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轻声说:“看他这样子,像是受了重伤,应该不会有害人之力。”
      她说着,推开了后院门。
      门外的景象,让苏锦凝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那泥地里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已经被血污和泥水浸透,多处布料破裂,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出来,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男子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淋雨受寒,才晕倒在地。
      即便如此,苏锦凝还是能从他蜷缩的姿态和露在外面的侧脸轮廓中,看出几分不凡的气度。那绝非普通市井之徒或是强盗所能拥有的,更像是…… 出身不凡的贵公子。
      可这样一位贵公子,为何会身负重伤,晕倒在这偏僻的小巷子里?
      苏锦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探一探他的鼻息。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鼻尖,那男子突然闷哼一声,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即便此刻意识模糊,眼神涣散,却依旧透着一股锐利的锋芒,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剑,即便未出鞘,也能让人感受到其迫人的气势。那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因失血而显得有些暗淡,却在与苏锦凝的目光对视的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探究。
      “你…… 是谁?” 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到胸口的伤口,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苏锦凝被他眼中的锋芒震慑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轻声答道:“我是这知味斋的主理人,苏锦凝。你晕倒在我家后门,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男子听到 “苏锦凝” 三个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却因为伤势过重,脑袋昏沉,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过去。
      “你别动!” 苏锦凝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入手一片滚烫,显然是发了高烧。
      她看着男子痛苦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恻隐之心。她虽身处困境,自身难保,但面对这样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柳姨娘,” 苏锦凝回头喊道,“你快去前院,叫王伙计把门板抬过来,再打一盆热水,拿些干净的布条来!”
      柳姨娘站在廊下,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一切,迟迟没有动作:“锦凝,你管他做什么?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惹上什么麻烦……”
      “姨娘,” 苏锦凝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现在伤势这么重,若是不管不顾,恐怕活不过今晚。就算他来历不明,我们救他一命,也算积德行善。”
      柳姨娘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苏锦凝那双坚定的眼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这男子看起来气度不凡,若是真的身份尊贵,救了他,说不定还能得到些好处。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之人,也算是卖了苏锦凝一个人情。
      想到这里,柳姨娘便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前院:“真是多管闲事……”
      苏锦凝没有理会柳姨娘的抱怨,转头看向男子,放缓了语气:“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你现在伤势很重,需要立刻处理伤口,不然会有性命之忧。”
      男子看着苏锦凝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有着一种温婉而坚韧的气质,不像是坏人。
      只是,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是靖安侯世子沈砚清,三天前,父亲被权臣秦无咎诬陷通敌叛国,靖安侯府一夜之间被抄家,父亲和兄长被关进天牢,而他则在忠仆林伯的掩护下,带着一份能证明沈家清白的密函,一路南下逃亡。
      秦无咎的爪牙紧追不舍,这三天来,他日夜奔逃,历经数次追杀,身边的护卫死伤殆尽,就连林伯也在昨天的追杀中与他失散。他身上多处受伤,一路忍饥挨饿,淋雨受寒,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这里。
      秦无咎势大,遍布朝野,若是让他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所以,他必须隐藏身份。
      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镇定:“多谢姑娘搭救。在下…… 沈清,乃是一介书生,因家乡遭逢战乱,一路逃难至此,不幸遇到劫匪,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给自己取了个化名 “沈清”,既保留了本姓,又足够普通,不易引人怀疑。
      苏锦凝闻言,心中了然。这年头,战乱频繁,逃难的书生并不少见。她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沈公子。你放心,既然遇到了我,我定会救你。”
      说话间,柳姨娘带着食铺的老伙计王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过来。王顺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看到地上浑身是伤的沈清,也是吓了一跳,但还是按照苏锦凝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抬到了门板上。
      “姑娘,这…… 这公子伤得这么重,要不我们还是报官吧?” 王顺忍不住说道。他担心收留这样一个重伤之人,会给知味斋带来麻烦。
      苏锦凝摇了摇头:“沈公子是逃难至此,遭遇劫匪,报官恐怕也无济于事。再说,他现在伤势危急,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稳定伤势。”
      她说着,指挥王顺将沈清抬进后院的柴房。柴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足以抵御些许湿冷。
      柳姨娘端着热水和布条跟了进来,将东西往地上一放,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没事找事,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招惹这些麻烦……”
      苏锦凝没有理会她,拿起干净的布条,蘸了蘸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清脸上的血污和泥水。
      随着脸上的污渍被一点点擦去,沈清的真面目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完美,即便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也难掩其出色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虽然因伤势而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深邃有神,像是蕴藏着无尽的故事。
      苏锦凝看着这样一张脸,不由得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即便是临安城里那些有名的才子公子,也远不及他半分。
      沈清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神微微一动,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苏锦凝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专注地擦拭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沈清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然是被利器所伤,伤口边缘有些外翻,还沾着一些泥土和布料碎屑。苏锦凝看得心头一紧,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
      “可能会有些疼,沈公子你忍着点。” 苏锦凝轻声说道。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伤口被擦拭时传来的刺痛感。他一生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苏锦凝的动作很轻柔,也很熟练。她从小跟着父亲打理食铺,偶尔也会遇到伙计受伤的情况,处理伤口的手法还算娴熟。她先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拭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金疮药。
      这金疮药是父亲的秘方,疗效极好,平日里她都舍不得用。此刻,她却毫不犹豫地将药粉撒在了沈清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沈清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疼痛感比刚才擦拭时更甚,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着他的皮肉。
      苏锦凝见状,连忙停下动作,轻声安慰道:“忍一忍,金疮药止血快,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沈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锦凝专注的侧脸上。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是蝶翼一般轻轻颤动。她的动作温柔而认真,眼神里满是关切,让沈清那颗因逃亡而疲惫不堪、充满警惕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女子,有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有容貌倾城的绝色美人,却从未有一个女子,能像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苏锦凝一般,在他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给予他这样的温暖与善意。
      柳姨娘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促道:“锦凝,好了没有?这都快晌午了,前院还有客人等着吃饭呢!”
      苏锦凝没有抬头,一边用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着沈清的伤口,一边说道:“快好了。王伙计,麻烦你找一间干净的房间,把沈公子安置好。”
      “好嘞,姑娘。” 王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柳姨娘撇了撇嘴,嘟囔道:“还安置房间?这食铺本来就小,哪有多余的房间给他住?我看啊,就让他在柴房凑活一晚得了。”
      “柳姨娘,” 苏锦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沈公子伤势很重,柴房太过阴冷潮湿,不利于养伤。后院还有一间闲置的厢房,虽然不大,但还算干净,就让他住那里吧。”
      “你!” 柳姨娘被她顶撞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苏锦凝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苏锦凝虽然性子温婉,但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很快,王顺就收拾好了房间。苏锦凝和王顺一起,将沈清抬到了厢房里。厢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味。
      将沈清安置在床上躺下后,苏锦凝又给他盖好了被子,轻声说道:“沈公子,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粥,再煮一碗姜汤,驱驱寒。”
      沈清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感谢她的搭救之恩,可刚一开口,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撑不住了。
      “多谢…… 苏姑娘……”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睡意和伤势带来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晕了过去。
      苏锦凝看着他昏睡过去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滚烫。看来,今晚有的忙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刚一出门,就看到柳姨娘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苏锦凝,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姨娘压低声音,语气不善地说道,“你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店里,还给他安排房间,万一他是什么坏人,或者惹来了什么麻烦,你担得起责任吗?”
      苏锦凝看着柳姨娘,心中的厌烦感越来越强烈。她知道柳姨娘是为了钱财,但这样落井下石、见死不救的做法,让她无法苟同。
      “柳姨娘,” 苏锦凝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沈公子只是一个逃难的书生,遭遇劫匪,身受重伤。我们救他一命,并无不妥。至于麻烦,我想,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行得正坐得端?” 柳姨娘冷笑一声,“你一个姑娘家,收留一个陌生男子在家,传出去像什么话?到时候,别人还以为你和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苏锦凝的脸色一白。柳姨娘的话,戳中了她的痛处。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她收留沈清,确实冒着很大的风险。
      可她看着厢房的方向,想到沈清那张苍白俊美的脸,还有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坚韧,心中的念头却异常坚定。
      “我问心无愧,不怕别人说闲话。” 苏锦凝挺直了脊背,迎上柳姨娘的目光,“沈公子伤势痊愈后,自然会离开。在这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他。”
      柳姨娘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既然这么固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告诉你苏锦凝,这知味斋也有我的一份,你想怎么折腾,我管不着,但你要是敢因为这个男人,影响到我的利益,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完,柳姨娘愤愤地转身离开了。
      苏锦凝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柳姨娘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她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给沈清熬粥。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和菜香,那是前院客人点的饭菜正在烹饪。王师傅正在灶台前忙碌着,看到苏锦凝进来,连忙打招呼:“姑娘,您怎么来了?”
      “王师傅,麻烦你给我留一点干净的米,我想熬点白粥。” 苏锦凝说道。
      “好嘞,” 王师傅点了点头,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递给她,“姑娘是要给后院那位公子熬的吧?看他伤得那么重,确实需要喝点白粥补补。”
      苏锦凝接过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找了一个干净的小锅,将米淘洗干净,加入适量的水,放在小火上慢慢熬煮。
      等待粥熟的间隙,苏锦凝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知味斋的过往,想起了柳姨娘的逼迫,还有那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沈清。
      沈清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平静无波的生活,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不知道收留他,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见死不救。
      粥慢慢熬好了,散发出浓郁的米香。苏锦凝又煮了一碗姜汤,然后端着粥和姜汤,走向后院的厢房。
      推开门,沈清依旧昏睡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苏锦凝将粥和姜汤放在桌子上,轻轻走到床边,想叫醒他。可刚一靠近,就听到沈清在梦中喃喃自语:“爹…… 兄长…… 密函…… 秦无咎…… 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苏锦凝的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秦无咎?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秦无咎是当朝的权臣,权势滔天,野心勃勃,传闻他手段狠辣,排除异己,朝堂上很多忠良都遭到了他的迫害。
      沈清怎么会提到秦无咎?还说什么报仇?
      难道,他的身份并非他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逃难书生?
      苏锦凝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她看着床上昏睡的沈清,眼神复杂。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叫醒他。或许,等他醒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苏锦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沈清的嘴边。沈清似乎感觉到了食物的香气,下意识地张开嘴,将粥咽了下去。
      一碗粥喂完,沈清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苏锦凝又将姜汤端过来,想让他喝下去驱驱寒。可就在这时,沈清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带着一丝警惕和探究。
      “你…… 刚才听到了什么?” 沈清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紧紧地盯着苏锦凝,像是在审视一个敌人。
      苏锦凝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手中的姜汤险些洒出来。她定了定神,如实说道:“我刚才想叫醒你喝粥,听到你在梦中提到了秦无咎大人,还有报仇的话。”
      沈清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中的警惕更甚。他知道,自己刚才在梦中失态了,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
      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救了他,但她毕竟是陌生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和秦无咎的人有关?若是她把自己的事情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的手悄悄放在了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的短刀。虽然他现在伤势很重,战斗力大打折扣,但若是苏锦凝真的对他不利,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苏锦凝察觉到了他的警惕和敌意,心中不由得有些委屈。她好心救他,喂他喝粥,没想到却换来这样的对待。
      但她也能理解沈清的反应。毕竟,秦无咎权势滔天,提到他的名字,又涉及到报仇,任谁都会心生警惕。
      苏锦凝放下手中的姜汤,后退了一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沈公子,你不必如此警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食铺主理人,与秦大人素无往来,也不会泄露你的任何事情。我之所以问你,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沈清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破绽。可苏锦凝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的虚伪和恶意,让他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知道,苏锦凝说的可能是实话。她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食铺,确实不太可能和朝堂上的权臣有所牵连。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放心。在经历了家破人亡、一路追杀之后,他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沈清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苏姑娘,刚才是我失态了。梦中胡言乱语,让姑娘见笑了。秦大人是当朝重臣,我只是一个普通书生,怎么会与他有所牵扯,又谈何报仇?想必是我连日逃难,心神不宁,才会做这样的噩梦。”
      他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将一切归咎于噩梦。
      苏锦凝看着他,没有再多问。她知道,沈清不想说,就算她追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没有权利去窥探。
      “既然沈公子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苏锦凝轻声说道,“姜汤我放在这里了,等你醒了再喝。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喊我。”
      说完,苏锦凝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沈清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欠了苏锦凝一个大人情。若不是她出手相救,自己恐怕已经曝尸荒野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久留。秦无咎的爪牙遍布天下,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临安城来。他必须尽快养好伤,找到林伯,然后带着密函,前往京城,找到能够帮助沈家平反的人。
      至于苏锦凝…… 沈清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温婉的面容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很感激她的善良与救助,但他也清楚,自己的世界充满了危险,他不能连累她。
      等他伤势痊愈,就立刻离开这里,从此与她再无瓜葛。这,或许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沈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事情,专心养伤。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一首催眠曲,让他渐渐陷入了沉睡。
      而房间外,苏锦凝站在廊下,看着窗外的雨景,心中依旧充满了疑惑。她总觉得,沈清的话不尽不实,他的身上,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她没有再多想。不管沈清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秘密,她都已经救了他,也会好好照顾他,直到他伤势痊愈。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神秘男子,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与她的人生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共同经历风雨,书写一段市井与权谋、爱情与救赎的传奇。
      前院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传来了王师傅招呼客人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知味斋的生意依旧红火,仿佛刚才后院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苏锦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转身走向前院。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应对柳姨娘的刁难,要打理食铺的生意,还要照顾那个受伤的神秘男子。
      江南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淋湿了青石板路,也淋湿了人心。而一场始于绝境的相遇,正在这雨幕中,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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