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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告别高原 三十里营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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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营房的街道还浸在晨寒里,晋然已经先快速检查了一遍车的轮胎与刹车,这一路到喀什将近六百公里,还要再翻三座达坂,经历了昨日无人区爆胎的惊险,她不想再有什么意外。律师的职业病让她习惯提前考虑风险,凡事都做好充分准备,只是她毕竟不是专业的,心里仍有些不踏实。
放好行李,晋然站在车旁活动了下身体,这几天连续开车,腰好像有点酸。昨夜歇在镇上的小旅馆,虽不算安稳,倒也卸下了大半疲惫。风一吹,她拉上了外套,转身看向旅馆门口,恰好看见他推门而出。
此刻再看他,比初见时又多了几分真切,昨天换胎时他护着她的模样与此刻的陈以昂重叠在一起。他穿着一件浅灰色外衣,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腕间有几处她不曾注意的薄茧,想来是小时候干活留下的,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倦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朝她走来,看样子是早餐。
“然姐,久等了。”他走到她面前,把袋子递过去,“街口小店的蒸饺和肉包,刚出锅的,都没放葱,猜你不爱吃。”
他记得前两天在札达吃饭时,她把碗里的葱都挑了出来。
她接过袋子,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陈以昂今天起得格外早,昨晚睡前特意查了今天的路线,知道路况艰险,便想着买份热乎早餐,让她能少受点累。
"你也吃。"她夹起一个蒸饺递给他。
陈以昂笑着接过,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汤汁,没急着擦,先转身从后备厢拿了靠枕放在驾驶座上,又俯身调了下座椅靠背,才抬手擦了擦嘴角。
"这一路都是你开车,昨天见你下车时腰好像不舒服,我就把座椅靠背调了点,放了个靠枕,垫着能舒服些。”
晋然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腰后一软,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确实绷得太紧。插钥匙的手顿了下,连插两次才对准,偏头轻声说了句:“…谢了。”
引擎启动的瞬间,她偏头看向窗外:“刚跟旅馆老板问过,前面五百米有个修车点,我们去检查一下,路上安心。"
"嗯,好。"陈以昂应声,目光扫过仪表盘,引擎的轰鸣在晨寒里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三十里营房的主街,窗外的景致瞬间从热闹归于辽阔。公路沿着山势盘旋,一侧是褐红色的岩壁,被风刻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响。
“前面是黑卡达坂,路窄弯急,货车多,你慢点开,我帮你盯着。”他开口,目光却没离开路面。
“左前方有辆大货,往右边靠靠。”他轻声提醒,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副驾把手。
晋然依言微调方向,车速压得很慢。心里也清楚,这种盲弯会车最危险,稍不留神就容易擦碰。
这时一辆满载的货车从上方弯道冲下来,占着中线。晋然往右打了半把方向,车轮碾过碎石,车身一偏,又正过来。货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土,她打开雨刮器,又调了下空调风口,把飘进来的尘土味吹散。陈以昂的呼吸停了半拍,低头才发现,指节早已泛白,忘了松开。
车子继续往上爬,黑卡达坂的弯道一个接一个,岩壁上的红砂岩被风磨得光滑,偶尔有碎石从崖边滚下去,砸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嗒”的一声。晋然的视线紧紧锁着前方,余光瞥见陈以昂,他紧抿着唇,眉头微皱。
“别紧张。”晋然笑着安慰。眼底笑意比往常更浓了些——有他帮忙盯着路况,她心里的确轻松了不少。
陈以昂愣了愣,转头看她,见她嘴角带着笑意,眼底里藏着安抚。他松开把手,笑着应了声:“嗯”,指尖却还是忍不住蹭了蹭裤腿。
车子驶过黑卡达坂最后一道弯,视野骤然开阔。晋然松开攥得发紧的方向盘,掌心全是汗。陈以昂从后座摸了瓶水,拧开递给她:“歇口气,前面麻扎达坂还有一段。”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说话。窗外的褐黄色渐渐掺进灰白,远处的山体像被刀削过,裸露出大片坚硬的岩层。陈以昂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麻扎达坂风最大,听说这儿的横风很强,过往的车都得放慢速度。”
晋然“嗯”了一声。
“你怕吗?”他问。
晋然看了他一眼:“你怕?”
陈以昂笑了,没说话,只是握着把手的手又紧了紧。
麻扎达坂的海拔牌在风里晃:4969米。晋然减速,横风果然来得急,车身被拍得发飘。她握紧方向盘,指节重新泛白。陈以昂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把手,稳住身体,目光盯着前方路面。
“过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车身一稳,风小了。陈以昂吁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咬得腮帮发酸。
库地达坂是最后一道关,海拔3250米,从高原一路陡降,峡谷骤然收窄,岩壁碎沙簌簌往下掉,山体看着松动得随时会塌。晋然的精神绷到极限,弯道依然急,但不再是黑卡子的"之"字形,而是撕裂般的直下,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落石区。”陈以昂指着前方路面,几块碎石躺在路中间,像是刚掉下来的。
晋然减速,打方向绕了过去,全程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车子驶过库地达坂,荒芜的山体间开始出现草甸,再往前,竟有了成片的绿洲,空气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视野也愈发开阔,远处能看到成片的农田,偶尔有几只牛羊在草地上吃草,风里也多了些草的清香。
晋然车速稍稍加快,放下车窗。干燥的暖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路的紧绷,她轻吁了一口气。陈以昂靠着椅背,感受着风,没说话。
过了会儿,晋然开口道:“终于到平原了。前面就是叶城,我们在城里吃了饭再去喀什。”
“好。”陈以昂笑着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不足以察觉的调侃:“我已经想好要吃什么了,手抓饭、烤包子、羊肉串,再配杯酸梅汤,今天太紧张了,我们得好好补补。”
陈以昂这份少年感的鲜活,感染了晋然,让她也稍缓一路的紧张,多了几分松弛。
叶城的街道十分热闹,满街的维吾尔语招牌与烤肉香气交织在一起。两人在手机上找了家本地人常去的餐馆,点了手抓饭、烤包子、羊肉串与凉拌黄瓜。陈以昂记得晋然不吃太辣,特意叮嘱老板“少放辣,别放葱”。
他把烤包子推到她面前,又顺手递给她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语气轻柔:“快吃吧,说好我请你的。这个羊肉串烤得还不错,外焦里嫩的,你试试。”
晋然看着那串油亮的羊肉,眉头微蹙:“我不吃羊肉。”
陈以昂也不放弃,笑着把羊肉串往她面前又递了递,语气温和又带着点哄人的耐心:“就尝一口?这家烤得特别地道,处理得很干净,你试试,说不定就喜欢了。听说这边的羊肉真的很新鲜,一点膻味儿都没有。”
晋然没接,看着他。陈以昂的手悬在半空,没退。两人僵了两秒,晋然才伸手,“……就一口。”
晋然向来克制,却被他哄着尝了一口,眼底那层惯有的清冷,悄无声息地散了些。
陈以昂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把签子递得更稳:“小心烫。”
晋然试着咬下一小块,羊肉香而不膻,外皮微焦,内里软嫩。她慢慢嚼了嚼,抬眼看向他:“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重的味。”
“是吧。”陈以昂笑容灿烂,像得逞了一样,“好吃就再吃点,别客气。”他说着又把凉拌黄瓜推过去,“这个解腻,配着吃刚好。”
陈以昂自己也夹起一大块手抓饭塞进嘴里,却还是不忘时不时留意她,看她真的肯吃羊肉,眼底笑意更浓。
饭后,两人去加油站加满油。
重新出发,叶城到喀什还有近二百四十公里,全程都是高速,路况很好。晋然的车速平稳,一路畅通无阻。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彻底换成了棉田,南疆的辽阔与壮美,在两侧徐徐展开。
陈以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转头看晋然。她目光专注,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却依旧精神饱满。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又带着点向往:“然姐,看着你开车,我就特别羡慕,要是我有驾照就好了,也能体验一把开高速的感觉,也能替你分担一点。”
晋然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急,你才刚满十八岁,等你上了大学拿了驾照,有的是机会开。”
“也是。”陈以昂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期许,像在悄悄许愿,“到时候我开得肯定不会比你差,就换你坐副驾,我来载你。”他说着,缓缓哼起了一首民谣,声音清澈干净。
晋然听了一句,没说话,跟着节奏轻轻点头。陈以昂哼到副歌,她忽然开口,接了下一句。
陈以昂嘴角弯了弯,调子哼得更欢快了。
进入喀什时,天已经全黑了。高速出口车流密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车子驶入喀什城区,整个城市灯火辉煌,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晋然顺着导航,行驶至一家靠近古城的民宿门口,拉上手刹的那一刻,一路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她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陈以昂:“到了。”
陈以昂偏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语气真诚又体贴:“终于到喀什了,然姐,这一路辛苦了。”他说完,动作麻利地先下车,下车时左脚微顿了下,又很快恢复利落,绕到后备厢去拿行李,半点不让她动手。
陈以昂径直走在前面,想到快要和她分开,心里莫名发慌,却不敢表露,只盼着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晋然下车,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晚风拂起她的短发,望着眼前灯火辉煌的喀什,想起黑卡达坂上,他指节泛白还攥着把手的样子,那双手现在正拎着她的行李,走在前面,路灯拉长了他的背影,这个少年好像也有了点大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