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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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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杨金枝困惑:“哪个人啊?她?”
杨金枝想不出谁跟自己家有这样的恩怨,弄的老家伙大清早的甩脸子。
老戴家在厂区这一片还是挺出名的,在到处都是待业青年的时代,她家孩子可是都安排好了的,那是一水的市企工人,且老戴家名声还挺好。
不管是戴顺智还是杨金枝,厂里的生活区谁家有事儿有困难他们都肯帮忙。尤其杨金枝,谁家孩子想弄条线裤穿,就要找杨大姨整线手套,三五天她一准儿给你弄来。
还有戴顺智,他是本地廖各庄人。廖各庄那地方过去世代做殡葬,像是打棺材的,抬棺材的,代哭丧的,做吹响的,从前还有几个知名的大阴阳先生,现在阴阳先生肯定是没有了。
但打小耳濡目染,戴顺智就懂全套的白事儿程序,所以这附近谁家有了白事儿,不用请他必到。老爷子人往那儿一站立,长街一声吆喝,老少爷们哎!
那就是定海神针,做主的来了。
当然,这声老少爷们也是这两年,前些年他可不敢吱声喊,就沉默着帮衬。婚丧嫁娶谁家也不能回避,这种主事人是没人得罪。
有关戴副主任起家也是有故事的。
黎明前夜,城墙被炮弹轰了一个大豁口,这边的那边的,该死的无辜就躺了半豁口,可揽白事的村里人却不敢出去,都躲在地道里煎熬呢。
直到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村子喊了一声解放了!解放了!!
老戴家不懂什么是解放了,却知道那是往好走的意思。
这年戴顺智都二十三了,他哥二十六,哥俩还都是光棍儿,他们娘生了六个孩子也就活了这两。
随着解放的消息传到村上,家里老太太就做主分了家,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两间土房一柄唢呐,养老的儿子得房,戴顺智就背着父辈的唢呐进城找食吃。
赶巧那天城门东一家孤儿寡母恓惶惶送亡人。做白事儿的心灵,戴顺智就过去说婶子这是送老人呢?俺帮你们送送吧……
他爹没的早,一首大悲曲儿,他吹的是磕磕绊绊,可这一吹就把这家部队上的儿子给吹回来了,人家这位也感恩,捎带一指,戴顺智就去城墙工地帮忙去了。
杨金枝那会子跟她婶子在工地灶头烧火,脚面烫的水泡叠水泡,她是个没孩子的小寡妇,进门三天丈夫就被抓壮丁走了,之后的消息就是人没了,至于没在哪儿?不知道。
她婆婆家撵了她出来,娘家也不让她回去,万般绝望她就找了条河预备跳呢,那头狂奔了一群人过去说解放了……她就随着人群进了城。
杨金枝跟戴顺智就是在扫盲班认识的。
可以说,没有国家,杨金枝也好,戴顺智也好,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这些初代建设者,他们见过人间炼狱,更深深的热爱这个国。
所以,遇到问题,他们的反应是加倍的。
如果国家说是不好的人,那必然这个人坏透了。
甚至儿子都可以不要,也必须听国家的。
新生活开始,靠着白事本事,最困难的时候戴顺智都没把孩子们饿着,谁家办事儿不给一顿饱饭吃?他多少年深耕人缘更结了一条街的铁关系。
他给大儿子戴广德安排在了国营饭店,老三戴广业安排进了线毯厂。
家里条件好,两个儿媳妇也都娶的如意,大媳妇庄慧丽就是灯泡厂的正式工,房子分在生活区二排,后窗对着他家大门。小儿媳妇葛文文是轴承厂子弟学校的小学部老师。
这样的家庭说出去,谁不羡慕?
戴顺智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家里的一对双胞胎姑娘,已经复读三次,芳龄十八的戴宝云,戴宝月好歹考个中专。
厂区少有那重男轻女的事儿,拿闺女换彩礼什么的也少见,当厂工会妇联是摆设吗。
在戴顺智看来,家里的财产(虽然没啥资产)是给儿子们的,女儿们那就好歹有个文凭存身,只要姑娘们想读书,他就一直供着。
可惜了,这么好的家庭也是十全九美,撇出去的那个一就是老二戴广林。
那狗东西胆大包天,他敢找个黑崽子结婚。
这简直是老戴家清清白白一张纸上,落了一堆苍蝇屎。
看自己老头不吭气,杨金枝上手就掐:“老王八蛋,问你话呢?聋了?”
戴顺智看自己媳妇还不明白,就态度颇恶狠狠的说:“哪个人?老二家那个小矬子呗!大早上的,嘿!那是头不梳脸不洗,就那副德行她就敢出来了,嘿!那就没有个人样样,邋遢的很。
趿拉双破凉鞋跟个讨饭的一样,还,还在粮店买了整十个油果子,老二一月才整几个钱……”
这不能说的人一提,咣当一声,杨金枝那张脸说沉可就沉了,这几年杨金枝的脾气格外不好,说爆炸就爆炸。
若是后人肯定明白这是更年期到了,可这时候哪有这个词儿。
已经在这段时间得了足够教训的戴顺智想起了什么,他脖子一歪,嘴一抿说:“老杨同志~我仿佛是说错话了。”
杨金枝斜眼讥讽他:“你老猪嘴要是痒痒,你把它放到墙上磨磨。”
戴顺智有些讪讪的嘀咕:“我不去磨,我饿了。”
里屋忽然传来白瓷碗落地摔八瓣儿声,老三戴广业一脸香皂沫的跑出来解释:“妈~小二又尿炕了,文文正收拾呢……”
戴顺智这会子很老实,没事儿做他提那个人干嘛?媳妇都因为这个做心病了。
他冲儿子摆摆手:“没你事儿,回去吧。”
戴广业呲呲牙,回屋关上门跟媳妇葛文文一起贴门上听,就听他老妈在外面愤声开骂:“吃吃!吃死你!吃吧!这是一家一个灾星瘟神,我从前生他那天就刮风下雨,你妈那张破嘴也不会说,说什么这是雷公降世……”
“你妈才破嘴!”
“你妈!”
“行,我妈,说你家雷公成不成?”
“我呸!你家雷公!”
“行,我家的,我生的他,我一屁把他嘣出来的,那就没你什么事儿。”
“嘿,戴顺智,大清早的你跟我找别扭?你说,你想咋?”
“我我我……我饿了。”
“我就说我是造了孽,缺了德养这么个玩意儿,小时候学习学习不行,长大做人做人不成,打小就四处闯祸,我说留身边,你非要送到老家表你的孝顺,表你妈的孝顺!哼,得报应了吧!美了吧!都赖你妈!”
“这会儿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杨金枝,我妈都没了几年了?”
家属院的排房挨的紧促,此刻已经有人端着碗,拿着牙刷,牙缸,假装擦自行车的在家门口听热闹了。
杨金枝嗓门那叫一个响亮,至于家丑不能外扬,没那个条件,这会子大部分家庭的丑事都是共享的。
“……哎,人家可真像你老戴家人,那真是里外不分,从前都跟自己厂子里的子弟玩儿,他倒好,整个一个厂叛徒,见天跟菜场那帮小子结了党的偷厂子里的东西,我一辈子挺腰杆做人,为他进了几次派出所……你说说?”
“我说个屁,我没去啊?说你的,别提我家。”
“谁提你家了?谁提你家了?!”
老三家东东光着腚从床上蹦下来,老三媳妇顺手捞住又把儿子飞到床上,继续贴门听。
东东挺起小牛子,对他爸后腚开始洒水。
“……好不容易大了,好家伙,整个破皮球不着家的踢,都说好了让他先去干个临时,三五年找机会就转正,哼,他是一声不吭跟人家下了乡,我那会还说他学好了,知道给家里担事儿了……知道政策一定要走一个了。
好家伙!没几天给我整这么个玩意儿,你就说他图她什么,那真是雷公降世,胆子把天都能捅个大窟窿!你说你在副主任上蹲了多少年了,不是她早就副厂长了!”
“哎哎哎,这话不要说啊,还副厂长,我配吗?我不配!”
“那年人家总工会点名要我,为也不提了,哎……一家子前程就这样没了,他大哥那会子是能坐办公室的,都怪那黑黢黢的小家雀,要啥没啥,他那双眼睛是黑窟窿吗?咋看上的,这人活在世总有个追求吧?”
戴副主任也是一肚子怨气,放下碗,伸舌头溜了一圈碗边才说:“他懂个屁追求!那个,大早上鞋都没的脚后跟,脚后蛋儿黑泥儿一搓能卷边,哎呦~就丢人败兴的拿着那大一口锅买了十个油篦子,打了一大锅甜豆浆,都看她,都看她呢!还以为这是过去的地主老财呢……”
“地主老财能跟她比,人家资本家……”
正吵着,老大戴广德带着媳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进了门,听到老两口老调重弹,就有些厌恶的说:“爸,妈,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了,也说不来往了,提他们干嘛?”
这下捅了马蜂窝,正在扫碎渣的杨金枝猛一抬头,一眼就看到大儿子顶着的工人帽戴的相当别扭,她直起腰相当严肃的说:“戴广德,你把你那帽子给我摘了。”
戴广德闻言脚往后躲:“妈,我,我那啥,我头疼。”
然而这家也有个叛徒,他最小的闺女粉粉大声告状:“奶!我爸烫了一个鸡毛卷子爆炸头,我妈都气哭了!”
戴广德赶紧捂住闺女的嘴骂到:“瞎说什么,你妈为我这颗头哭?她是为我把理发票用完了哭……我给她留……”
这话还没说完,头顶一凉。
灯泡厂的清晨炊烟冒着,戴广德前面跑,戴副主任后面追,杨副主任的扫帚天上飞。
杨副主任跑丢一只鞋,破袜子露着大脚指头。
大孙子戴端正相当有表演欲望,他是站在凳子上一边啃油篦子,一边严肃的背电影“追捕”里面的自己改编的台词:
“爸爸你看,多么蓝的天空,你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就会融化在那蓝天里,你倒是跳啊……”
台词没念完,他被自己老妈一巴掌拍到地下,到是左右邻居相当捧场的拍巴掌,还有爷们逗闷子:“好!再来一个!”
戴端正是个人来疯,立刻大声说:“脸黄什么?精神~换啊啊啊啊!”
梳着真由美发型的大儿媳庄慧丽也脱了一只鞋开始打,一边打一边喊:“我让你大清早发贱。”
其实儿子爱表演这件事,她往日还是很骄傲的,她是恨自己儿子的油篦子,被老三家东东吃了。
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问题,都肯定有个不如意,从前老戴家的戴广林就是这家炮眼,那时候他是吸引老两口火力点用的,并且在他的光辉照耀下,这家里其他孩子都是溜光水滑的乖宝宝,现在吗,矛盾在赶时髦的戴广德这里了。
戴广德可不像戴老二,他是坚决踊跃承认错误,那是意志顽强的不改正。
自从《追捕》上映,人家是高价□□镜悄悄买了,高价电子表也弄到了,甚至夹克衫都让有路子的人下次从上海回来给捎上了,最最过分的是,他还偷媳妇钱。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为了美,那也是能豁得出去的。
于是在八十年代初,灯泡厂生活区就常常能看到老戴家全家投身体育运动中,一家子绕着小区跑,合家的孙子喊加油,偶尔备点电影台词。
很奇怪的是,戴广德这样折腾老两口都能原谅,但他们不能原谅戴广林。
在他们看来,戴广林的错,那是思想品德上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