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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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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坠毁点在一片桉树林的边缘。
桉树没有死——它们这东西连核辐射都杀不死,只是变了样子,树皮上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叶子卷成针状,树冠扭曲成诡异的螺旋形。飞船砸在林子边上,犁出一道二十米长的沟,最后撞上一块花岗岩巨石,停住了。
塔斯曼从车上下来时,第一眼看到那艘飞船,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太小了,小得不像能穿越星际的东西。外壳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虹彩,曲线流畅得像一滴凝固的水银。驾驶舱的透明罩碎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但整体结构几乎没有变形。
这艘飞船不是被击落的。它是自己摔下来的。
“有人。”医疗兵从驾驶舱旁边探出头,声音发抖,“将军,里面有个人。”
塔斯曼走过去。他绕过碎裂的透明罩,看见驾驶座上半躺着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类。
不是变异人,不是兽人,不是那些皮肤上长鳞片、眼眶里长复眼、手指头多出两根的东西。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十根手指,皮肤光滑,没有鳞片,没有鬃毛,没有任何多余的零件。
他看起来很小,蜷缩在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胸口,脑袋歪向一边,额头上有血——大概是撞击时磕破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搭在领口上。脸很白,有种……干净的、没被辐射咬过的白。嘴唇没有裂开,指甲没有变形,耳朵也没有融化成一团软骨。
塔斯曼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周围的士兵也都盯着看。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像在博物馆里看见什么稀世珍宝。有个年轻的士兵甚至伸手想去摸一下,被塔斯曼一巴掌拍开了。
“医疗兵。”塔斯曼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比平时更低,更沉,“检查。”
医疗兵爬进去,动作笨拙得像只熊。他翻了翻那人的眼皮,摸了摸颈动脉,听了听胸口。然后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带回去。”
塔斯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蹄子踏在碎石上溅出火星,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逃开那张脸。
但他确实在逃。
回到基地后,他把那人安排在自己房间里。
他告诉自己这是出于安全考虑——指挥部是整座基地防御最严密的地方,把俘虏关在自己眼皮底下最稳妥。而且他的房间最大,有独立的卫浴,还有一张多余的床。那张床本来是给值班参谋准备的,但从来没人用过。
他让医疗兵处理了伤口,又让人给那人换了干净的衣服——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人类衣物,战前遗留下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樟脑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衣服太大,穿在那人身上像裹了一条毯子。
塔斯曼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继续看《利维坦》。
但这次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床上那个人。那张脸在昏睡中显得更小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额头上的伤口被绷带包着,一小块白色在深棕色的头发下面,像雪落在泥土上。
塔斯曼的犬齿咬了咬下唇。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旧人类”的故事。母亲说,很久很久以前,地球上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没有鳞片,没有蹄子,没有尾巴。他们用两条腿走路,用十根手指建造城市,用一张嘴说出世界上所有的诗。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们把自己毁了。”母亲说。
塔斯曼合上书,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听见那人的呼吸声。轻的,软的,像风穿过一片还没被烧光的草地。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