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风止于海》未信与Ari

1、黄洋洋的一天 四月的烟台

　　四月的烟台，海风还带着点凉意。黄洋洋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货架底下，直起腰，伸了个懒腰。一百八十二的个子在这家不到六十平的小超市里显得有些局促，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鞋盒里的大狗。莱山区靠着黄海，风从海上一路灌过来，带着盐味儿和潮气，把超市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啦响。"洋哥，今天进的货是不是多了？"小米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抓着一包辣条，嘴上油光闪闪。"樱桃季快到了，附近的果园会来人买水买面包。"黄洋洋把空纸箱叠起来，踩了一脚，"你嘴里的辣条，记账上没？"
　　"记了记了。"小米心虚地低下头，其实她根本没记。黄洋洋懒得揭穿她。小米是附近工商学院的大二学生，每周来店里兼职三天。小姑娘嘴甜、手脚麻利，就是有个毛病——总偷吃货架上的零食。黄洋洋算了算，她一个月吃掉的利润大概能买两件短袖。算了，年轻人嘛。两年前，黄洋洋还是某家电企业的销售主管。手底下二十多号人，业绩年年排前三。直到那次，他谈了半年的大经销商合同，被部门经理截了胡。他找领导理论，领导说"团队协作嘛，分什么你的我的"。黄洋洋当天就递了辞职信。他爹妈在老家蓬莱种苹果，觉得他疯了。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跑莱山开超市？但黄洋洋有他的算盘。自己当老板，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没人再抢他的业绩了。"叮——"
　　门口的感应铃响了。黄洋洋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人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个子不算很高，一米七八左右，但比例匀称。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微微有些长，搭在耳朵边上。他推着购物篮，悠悠地在货架之间走走停停，偶尔拿起一瓶酱油看看配料表，偶尔翻翻方便面的包装。小米凑到黄洋洋耳边："洋哥，这人长得好斯文。"
　　"关你什么事。"黄洋洋敲了一下她脑袋。那个男人逛了大概十几分钟，最后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包挂面、一盒鸡蛋、一小袋大米，还有几根葱和两个西红柿。小米扫码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好，请问附近有菜市场吗？"
　　声音温和，不快不慢，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含蓄。小米还没来得及回答，黄洋洋就接了话："出门右转，沿着滨海路走大概八百米，有一个早市。早上六点到十点有，过了就没了。"
　　男人转过头看他，微微一笑："谢谢。"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很柔和的角度。黄洋洋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有点——不太像来买东西的，倒像是在哪里见过的那种。就像烟台四月的天气——不热不冷，刚好合适。"不客气。"黄洋洋收回目光，低头整理收银台上的零钱盒。男人拎着购物袋走了。感应铃又"叮"了一声。小米看着那人的背影："洋哥，他住咱们小区？"
　　"可能吧。买这么多食材，不像是来旅游的。"
　　"长得好看。像书里走出来的那种。"
　　"你少看点小说。"
　　···
　　黄洋洋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邓义——在走回六号楼的路上，也在想他。想那个站在收银台后面、一米八二、穿着黑色T恤、说话干脆利落的超市老板。邓义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帅不帅的问题，是一种真实的、落地的、不加修饰的力量感。他走到单元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恰好和黄洋洋撞上。黄洋洋叼着烟，愣了一下。男人又笑了笑，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单元门。黄洋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烟雾，心想：这人还挺有礼貌。---
　　这个男人叫邓义，三十岁，刚搬来南山世纪华府第三天。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把最后几个箱子拆完，把书架塞满，然后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坐在窗边慢慢吃。窗外能看见小区的花园，四月的樱花开了几棵，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飘下来。再远处，隐约能看见大海的一线蓝色。邓义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几行字："四月。新居。小区门口有一家小超市，老板是个高个子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有点凶，但给人指路的时候挺热心。超市叫'洋洋小铺'。"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邓义是专门写BL小说的网文作家。入行七年，写了十几本书。他在莱山买房，是因为济南的冬天太干了，雾霾又重。一个写手朋友推荐了烟台——空气好、靠海、物价不高。吃了面，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新书的开篇。新书叫《春潮》。写了一万字，感觉不太对——男主A的性格太平了，没有锋芒。他挠了挠头，盯着屏幕发呆。忽然，他想起了今天在小超市遇到的那个老板。高个子。平头。脸型硬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儿——不是凶，是倔。邓义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开始改男主A的设定："他叫周远，二十七岁，在海边开了一家小便利店。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笑起来不太好看，但不笑的时候反而有一种粗粝的帅气。"
　　写到这里，邓义停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把今天遇到的那个人写进小说里。"算了，先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