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涌 一周后, ...


  •   一周后,嘉喜回了趟娘家,提出嘉慧要和离归宗的消息。果不其然,姬二老爷、丁太太嫌女儿断了沈家这座金山,一口回绝。

      嘉喜依嘉慧所托,递上那两万两银票,又旁敲侧击二人:那沈大人不过四十有五,膝下虽说只有沈宴一子,可他若想再添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沈宴那两个妾室生的孩子,他都未必放在眼里,何况嘉慧这个毫无血缘的儿媳妇,又岂会再拿出钱来补贴她娘家。

      丁太太心头一凛,暗自盘算:女儿嫁去沈家五年,沈家统共给了也就两万两,往后能不能给到这个数还两说。何况女儿年轻貌美,若能归宗,重新择一门亲事,未必不能再得一笔进项。如此一想,便拿了银子,勉强应下。

      沈家那头却不好打发,沈母得知嘉慧要和离,气得哭闹不休,骂她忘恩负义,放狠话要索回这些年花在姬家的钱财,还要闹到官府,让她身败名裂。沈父虽好面子,却为官多年,理还讲得,既怕事情闹大有损沈家体面,又知儿子沈晏这些年确实亏待了嘉慧,再三思量后,制止了沈母,同意和离。

      待沈晏七七过完,嘉慧终于脱离沈家,顺利归宗。

      嘉慧的日子顺心了,可嘉喜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

      这日一早,侯府大小姐徐媚儿从婆家归府,一进正厅便带来个消息——陛下已下旨,调她三哥徐靖云回京,不日便要抵府。

      徐媚儿的夫君在通政司任职,官拜左右通政,每日经手的皆是朝廷机要重事,他那边传来的讯息,素来错不了。

      北安侯听闻此讯,当即喜上眉梢,连连抚掌赞叹:“好!好!真是天大的喜事!”

      前年徐靖云高中状元,只在翰林院待了一年,便被派往沅江县任县令,那地水患频发、水匪猖獗,是出了名的难治之地,作为父亲,他一直忧心不已,好在儿子争气,在沅江县励精图治,平息水患、清剿水匪,政绩斐然。

      北安侯此刻思忖,便觉得圣上是有意历练他,如今调他回京,定是要提拔重用。

      他心中欢喜难掩,当即转头对身旁的甄太太吩咐:“云儿这便要回来了,你速去吩咐三奶奶,让她把那院子好好拾掇一番,该添的物件添上,该换的陈设换掉,缺什么东西只管跟账房说,不必省俭。”

      甄太太咬着银牙,笑应了,差了丫鬟去唤嘉喜。

      日光穿廊而过,悄无声息地移落在泊云轩的檐角之上。

      西屋之内,嘉喜正端坐在紫檀木妆台前,左眼皮却没由来地跳了几跳,心下莫名掠过一丝异动。

      丫鬟赛红立在身后,拿着篦子给她篦头。嘉喜皮肉白,窗外漏进的日光洒在她面上,冰肌玉骨,宛若上好的羊脂玉经巧手细细雕琢而成,柔光流转,动人不已。

      ”小姐,还是别过去了,东西我替您送过去。”

      嘉喜似未听闻,伸出纤纤玉手,葱白指尖捏起桌上丫鬟放的冰镇乌梅汤,浅吃了一口,那汤品冰甜沁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清冽凉意直透心尖,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见她默不作声,赛红又接着劝:“姑爷虽不在府中,可这侯府上下到处都是眼睛,若是被人瞧了去嚼舌根,回头姑爷知晓了,难免又要与您闹脾气,您这又是何苦呢?”

      嘉喜把碗放下,对着镜子溜了一眼,忽然轻笑一声,两片朱唇轻启,“我害怕他?”

      青竹掀帘进来传话:“奶奶,太太院里差人来传,说请奶奶过去一趟。”

      赛红忙将最后一支金镶珍珠宝石簪子插好,嘉喜起身,抬手抻了抻衣袖,朝甄太太的院里走去。

      泊云轩在东路稍偏的地方,再往东就是府里的后墙了,从泊云轩出来,穿过一道随墙门,绕过一溜假山,再经过一带竹林,才进得了二道穿堂。

      出了穿堂,刚拐上青石甬路,迎面遇见了人。

      是大奶奶,带着两个丫鬟,正从西边过来,嘉喜站住脚,微微福了福身,“大嫂。”

      大奶奶手里摇着柄团扇,扇柄上坠着月白穗子,一摇一晃,香风扑面。她笑吟吟走上前来,亲昵地拉住嘉喜的手,眼角微微一挑,“呦,弟妹,你还不知道吧?方才大妹妹过来传话,说三弟就要调回京了呢!”

      嘉喜的面色倏地一白,大暑时节,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大奶奶似没瞧见她的异样,细长的眼依旧盯着她笑,“三弟本就是个有出息的,这才外放任官一年,便被陛下召回京城,想来日后前途无量。弟妹能得这样的夫君,这般好福气,可真是羡煞旁人了。”

      “他此番回来,定然是不会再走了。你们成亲也已有两载,该趁早生个孩子,日子才算得圆满呢。”说罢,她抬手用团扇半掩着唇,咯咯直笑。

      嘉喜觉得愈发冷了,身子瑟缩了一下,手也下意识地从大奶奶的掌中抽了回来。

      大奶奶却不退反进,又往她身边挨了挨,好心提点:“只是这老三回来了,弟妹往后在这侯府里,怕是就没现下这般自在了。你还是多留心些,别到时候你们夫妻俩再闹得不愉快,伤了彼此和气。”

      嘉喜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唇边漾出个淡淡的笑,“大嫂说的是。”

      “那你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太太还在院里等着呢。”大奶奶摆了摆手,一步三摇地带着丫鬟转身去了。

      甄太太正坐在正厅之上,与女儿徐媚儿说着体己话。她今年已四十有六,瞧着却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一张银盘脸白净光润,不见半分岁月褶皱,眉目间自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雅之气。甄太太的父亲乃是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甄阁老,门生遍布朝野,权势颇盛。当年她嫁入北安侯府时,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也曾是满城轰动的盛事。

      嘉喜撩帘入厅中,上前几步,款款施礼,低眉含着一抹笑意,“母亲。”又转向一旁坐着的徐媚儿,温婉唤:“大妹妹。”

      徐媚儿却不领情,白她一眼,唇角一撇,“三嫂倒是过得舒心,瞧着竟丰腴了不少。方才我去瞧二哥,他瘦得都脱了形,看了真叫人心疼。”

      嘉喜一听这话,心口猛地一揪,她确实碍于不便,有些时日未曾见过徐承钰了,上次前去探望时,他已瘦得没了往日模样,难不成这几日竟又清减了?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是怎么伺候的?太太这个亲娘也不说管管?

      甄太太望一眼女儿,随即眼眶便泛了红,“你二哥原先一顿还能吃一小碗饭,自从你二表哥前些日子来看过他后,这精神头就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便是少半碗饭,也难以下咽。你那二表哥,从前处处都不及他,如今却升了官,娶了妻,儿女双全……反观你二哥,竟落得这般境地……”

      她话语哽在喉咙里,拿帕子按住眼角,忧心不已:“他如今这副模样,我日日悬心,真怕哪一日他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可那眼泪终究按捺不住,话未说完,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帕子上。

      徐媚儿忙替母亲抚着后背,又递过一方干净帕子,柔声劝着:“娘,您别往坏处想,二哥他断不会做傻事的。”转头狠狠剜了嘉喜一眼,语气也尖利带刺:“有的人,但凡还有半分良心,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二哥这般煎熬,却不管不问。”

      甄太太拭了泪,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少说两句,又叹了口气,嘴角勉强勾出个笑:“瞧我,只顾着说这些伤心事,倒差点忘了正事。老三不日便要回京了,你那院里该拾掇的拾掇,缺什么物件便看着添补,莫等他回来,瞧着院里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媳妇记下了。”嘉喜应着,温婉如常,“母亲,昨日我去寺里进香,恰巧遇上一位云游的师父,听闻是灵隐山来的,修行极深。我特意替二爷求了一道平安符,本想着一会儿便送过去,若母亲应允,我这就起身送去。”

      甄太太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难得你有心,去吧。”

      待嘉喜正欲转身,甄太太忽又出了声:“对了,你那堂姐近来可好?我一直说问问你,反倒被府里的琐事给忙忘了。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不过话说回来,她同那沈家的旧事我也听说了,那沈家终究算不得什么良配。好在你叔父叔母开明,疼惜女儿,肯接她归宗。如今她得了自由,往后啊,自有更好的良缘等着她。”

      她似是有感而发,“说到底,天底下做父母的都一样,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什么面子、名声、规矩礼教,在儿女的终身幸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嘉喜回正身子,垂着眼,“劳母亲记挂,堂姐一切都好。”说罢,又施了礼,这才挑帘出去了。

      一出门,她便拧着眉毛问赛红:“我是不是瞧着胖了些?”

      赛红便是一愣,“没有啊小姐,您还是从前的模样,半点未胖。”又悄悄觑了觑她的身段,笑着补了一句,“您这腰身,我瞧着比从前还细了些呢,等姑爷回来,只怕瞧着更喜欢了。”

      “你胡说什么!”嘉喜当即沉下脸来,恼意道:“谁要管他喜不喜欢。吩咐厨房,今晚不必备我的晚饭了。”

      赛红一听便知缘由:“可是大小姐又说了什么?您若当真,那才是犯傻。她那嘴,上回还嫌您皮肤太白,病怏怏的,转头却悄悄打听您用的是什么脂粉。她就是见不得您什么都比她好,专挑刺呢。”

      嘉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头却仍犯嘀咕,只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丰腴了不少。

      二爷徐承钰住的是挽月轩,院落往南便是府里的花园,景致雅致,冬暖夏凉,离正院也近。

      她抚了抚衣襟,又偏过头问赛红:“我这发髻,可还齐整?”

      赛红绕到她身后,将那根金镶珍珠簪子正了正,笑道:“好着呢,一丝不乱,瞧着端庄得很。”

      她这才敛了敛神色,提步往里走。

      一进院子,便见老槐树阴凉处,坐着几个穿银红衫子的小丫鬟,正凑在一块儿翻线花子玩儿,旁边一个穿青绸子的婆子拿着水壶在浇阶前的凤仙,见有人进来,手里活儿也没停,只笑着唤了声:“三奶奶”。

      嘉喜攒眉,到底不便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正屋门口站着个大丫鬟,是二爷身边贴身伺候的,名唤紫檀,雪肤乌鬓,姿妍俏丽,虽梳着婢女惯常梳的双髻,鬓边却戴着几枚精巧花钿,见嘉喜来,她眼皮微微撩了撩,福了福身,纤手轻掀帘子,让她进去。

      屋里窗牗半支着,只漏进几缕日头,光斜斜地落着,地上映出几片亮光,白花花的。

      床上侧躺着个人,面朝里,看不清脸。身形清瘦,乌发散在枕上,不曾束起,黑缎子似的铺开,乌沉沉的,缠绵半枕。身上一件月白绫缎圆领中衣,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那绫缎薄软的贴着身子,隐约可见底下的白,是久不见日头的白,温温润润的,却透着一股子清冷。一只手搭在枕边,指节修长,骨相清癯。

      他一动不动,静得让人心慌。

      嘉喜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挪过去,脚步轻柔。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人,眼波盈盈,满含柔情。

      “承钰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娇糯似糖,她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摸到他的骨头,瘦得硌手,令人心疼。

      她眼眶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怎得瘦成这样了?可用过饭?身上可还好?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床上的人并不回应,依旧静卧。

      嘉喜回头看了一眼,紫檀还站在门口,向内望着。

      “你先下去吧,我同二爷说几句话。”

      紫檀迟疑了片刻,一直等不到徐承钰开口,她垂下眼,唇角微微抿了抿,慢吞吞退了出去。

      帘子轻轻落下,香影无踪,屋里只剩两个人。

      嘉喜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抚了抚,又收回来,睫毛轻颤,珠泪儿涟涟,满心的委屈翻涌而上。

      “两年了,”她哽咽着,语声凄婉,“我来看你,你从不理我,我给你送东西,你通通退回,我就那么招你烦?”

      “我知道你怨我,可我有什么法子?他求陛下赐的婚,我爹娘敢不答应?我可以以命相抗,可伯爵府几十口人呢?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啊?”

      她满腔孤愤,似有无尽的委屈,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拿帕子捂着嘴,香肩不住地抖。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抬起头来,眼圈红红地望着他,“你便是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只求你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我求你好好吃饭,行不行?你瘦成这样,我看着心都在滴血……”

      见床上的人无动于衷,又忍不住嘤嘤啜泣,“我本就与你两情相悦,你又因我才成了这副样子,莫说嫁给你了,就是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伺候你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可是天意弄人,我身不由己呐!”

      “你且等着,他这次回来,我一定想法子让他休了我,到时候我来你院里,做妾也好,做丫鬟也罢,这辈子就守着你过,不离不弃。”

      她放下帕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等不到他的回音,满心失落,从袖中取出那道平安符,轻轻搁在他身侧的枕边,终是起身,像以往每次那样,准备离开。

      “你回去吧,往后也别来了,权当没我这个人。”

      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不曾开口。

      嘉喜的脚步骤然停住,背对着他,猛地扬起脸,把泪生生咽回去,只撂下一句:“除非我死。”

      回到泊云轩,她便恹恹地歪在榻上,闭了眼,脑子里像是生出了无数只脚,争先恐后地踩——

      “他此番回来,定然是不会再走了。你们成亲也已有两载,该趁早生个孩子。”

      “他如今这副模样,真怕哪一日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你但凡还有半分良心,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这般煎熬,却始终不管不问。”

      “你回去吧,往后也别来了,权当没我这个人。”

      ”如今她得了自由,往后啊,自有更好的良缘等着她呢。”

      赛红只当她睡熟了,轻手轻脚为她盖上薄毯,正要转身退下,忽闻身后一声轻响。只见小姐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毯子,眼底全无倦意,只剩一片冷冽清明。

      “去把我嫁妆里那套赤金头面取来。”

      赛红虽不明缘由,却也依言照做。

      嘉喜将一整套头面打包好,拿锦缎包了。她盯着那个包袱,指尖在锦缎边缘反复摩挲着,眼前似闪过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那眼生得凉薄,可望过来时,眸光却温软动人。

      她的手微微一颤,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冷声吩咐:“备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关闭
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