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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煎药 门关上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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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屋子里暗了一些。
沈墨言坐回床沿。袖口里的方子折成一个方块,纸边硌着手腕内侧,有一点痒。她没有拿出来。
棠梨从门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季昀说的那个姑娘,是不是您?”
沈墨言看着棠梨。
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上那双眼睛瞪得很大,里面不是好奇,是紧张。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她在怕什么。
沈墨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怕我知道这件事?”
棠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奴婢不是怕娘娘知道,”她说,“奴婢是怕别人也知道。”
沈墨言听懂了。
一个太医署的学徒,和宫里的妃子,入宫前就认得。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季昀在太医署待不下去,淑妃在宫里也待不下去。崔尚仪今天来搜巫蛊,明天就能来搜别的。
棠梨怕的不是过去,是后果。
“我知道了。”沈墨言说。
棠梨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主子没有别的话要说,才慢慢站起来。
“娘娘,药——”
“等天黑。”
棠梨点了一下头,走到桌边,把那三包药拎起来,放到衣柜旁边的角落里。她把药包摆得很整齐,三包叠在一起,麻绳朝外。
然后她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想了几息,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刘内侍还在。”她回头说。
“他在嗑瓜子吗。”
棠梨又看了一眼。
“在。脚边一堆瓜子皮了。”
沈墨言没再说什么。
棠梨把门合上,走回来,在沈墨言脚边坐下。这次没有蹲着,是直接坐在了地上,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小孩子。
“娘娘,”她说,“奴婢小时候在浣衣局,有一个嬷嬷教过奴婢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在宫里,不怕有人害你,就怕有人惦记你。害你的人,害完就走了。惦记你的人,会一直看着你。”
棠梨说完,歪过头,看着沈墨言。
“季昀惦记了娘娘很久。”
沈墨言没有接话。
她袖口里的方子还是硌着手腕。她把方子取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
当归,白芍,熟地,川芎,白术,茯苓,甘草。七味药。季昀的字一笔一划,很清楚。纸是最普通的那种,太医署统一配发的,边缘裁得不太齐,有一处还留着裁纸刀的毛边。
她看着这张方子,想的不是药,是季昀说的那些话。
吴县,杏林巷,济安堂。碾药的学徒。后窗里的姑娘。
她没有写过这些。一个字都没有。但季昀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是具体的。不是模糊的“他们以前认识”,是杏林巷,是济安堂,是每天下午在后院碾药的声音,是推开窗户透气的姑娘,是把碾轮推得慢一些的学徒。
这些细节从哪里来的。
沈墨言把方子重新折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塞回袖口,而是压在了枕头底下。
“棠梨。”
“嗯。”
“你在浣衣局待了三年,后来怎么调到长乐宫的?”
棠梨把腿收起来,盘着坐好。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小了。
“浣衣局有个掌事姑姑,姓孙。孙姑姑对奴婢不错,说奴婢手脚利索,不该在浣衣局熬一辈子。正巧那年长乐宫要添人手,她就把奴婢的名字报上去了。”
“她为什么对你好?”
棠梨想了想。
“奴婢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奴婢从来不偷懒吧。”她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有一次,孙姑姑犯了咳疾,咳了半个月都没好。奴婢把攒的月钱拿去太医院,想给她买一副药。太医院的人不收钱,把奴婢赶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个学徒追出来,问奴婢要什么药。奴婢说了症状,他听完就走了。第二天,孙姑姑的枕头底下多了一包药。”
棠梨说到这里,眼睛忽然睁大了。
“季昀。”
沈墨言看着她。
“那个学徒是季昀。”棠梨的声音变了,“奴婢当时没问他的名字。但现在想起来——就是他。就是那个说话不快、手很稳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棠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奴婢早就见过他。”
窗外,阳光从第四根横档移到了第五根。光线又暗了一度,从蜜色变成了茶色。
院墙外面,刘内侍的瓜子终于嗑完了。沈墨言听到他拍了拍手,抖落衣襟上的瓜子皮,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更远的钟声传来。酉时。
六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四个。
门忽然被叩响了。
不是季昀那种不重不慢的叩法。是崔尚仪的人——三下,很急,中间没有间隔。
棠梨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
“谁?”
“淑妃娘娘,”外面是一个嬷嬷的声音,“皇后娘娘传您去正殿问话。”
沈墨言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现在?”
“是。轿子已经在月洞门外候着了。”
棠梨回头看了沈墨言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慌张,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墨言站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打开。里面是崔尚仪的嬷嬷翻过之后重新叠好的衣裳,叠得很整齐,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她伸手取出最上面那件——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
这是淑妃最好的衣裳。但也只是月白色。宫里有品级的妃子,衣裳的颜色是分等级的。月白色,是没有品级或者品级最低的妃子穿的。
沈墨言把褙子抖开,披在身上。棠梨上前帮她系好腋下的系带,手指很稳,但系完之后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娘娘,”棠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管皇后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沈墨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棠梨没有看她,在低头整理她的袖口。
门开了。
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内侍。月洞门外面,果然停着一顶小轿,深蓝色的轿帷,没有任何纹饰。
沈墨言走出门。
院子里的光线已经柔和了很多,青石板上的青苔被照成暗绿色。石缸里的荷叶耷拉着,边缘卷得更厉害了。刘内侍站在月洞门边,手里已经没有瓜子了,垂着手,低着头。
沈墨言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轿子不大,刚好坐一个人。轿帘放下来之后,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轿帷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沈墨言的膝盖上。
轿子晃了一下,起来了。
沈墨言听到轿夫的脚步声,四个人的步子,不太齐。棠梨跟在轿子旁边走,她的脚步很轻,但沈墨言听得出来——她跟得很近。
从长乐宫偏殿到正殿,大约要走一盏茶的工夫。
沈墨言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
皇后是《凤囚》的女主角。
她亲手写的。景和三年入宫,封贵妃,性聪慧,隐忍,擅权谋。一步一步从贵妃走到皇后,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和尸骨。
淑妃是她踩过的第一具尸骨。
原书第三章,巫蛊案发,淑妃被带走问话。皇后坐在正殿上,看着这个被自己设计陷害的女人跪在阶下,心里想的是:这就是后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墨言写这段的时候,给皇后加了一句心理描写。
她记得那句话。
“她看着淑妃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茫然。像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死的人。”
批注栏里,她写了一句:“皇后的心肠从这里开始变硬。”
轿子停了。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光涌进来。
沈墨言睁开眼。
正殿的台阶有九级,汉白玉的,被夕阳照成暖色。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崔尚仪,垂手而立,脸上没有表情。另一个是皇后。
她比沈墨言想象中更年轻一些。原书里写她“年二十,容貌极盛,眉目间已有威仪”。站在九级台阶之上,逆着光,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她的身姿——脊背很直,肩膀平展,脖颈修长。
她站在高处,往下看着轿子里的人。
沈墨言从轿子里出来。
她的月白色褙子在夕阳里显得更淡了,几乎和汉白玉台阶融为一体。
棠梨在她身后,被崔尚仪伸手拦住了。
“皇后娘娘只传了淑妃娘娘。”
棠梨站住了。
沈墨言没有回头。她提着裙摆,踏上第一级台阶。
汉白玉被太阳晒了一天,隔着绣鞋的薄底还能感觉到余温。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五级的时候,她看清了皇后的脸。
她写的。但也不完全是她写的。
那张脸比她笔下多了很多东西——嘴角的弧度,眼下的淡青色,鬓角被风吹散的几根碎发。她的笔没有写过这些。是这个世界自己补上去的。
沈墨言在第八级台阶上停下来。
她行了一礼。
“妾身沈氏,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沈墨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绣鞋的鞋面上绣着一小朵兰花,针脚很密,花心用了银线。
“抬起头。”
沈墨言抬起头。
皇后看着她。
距离很近。两个人之间只隔着最后一级台阶。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沈墨言写的时候设定过这个细节——“女主目若点漆,看人时有一种穿透感”。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
“淑妃。”皇后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你入宫多久了?”
“回娘娘,一年四个月。”
“一年四个月。”皇后把这个时间重复了一遍,“本宫记得,你从未主动来正殿请过安。”
沈墨言没有接话。
皇后往前迈了半步,站在第八级台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今日崔尚仪去你那里,什么都没搜到。”
“是。”
“你很聪明。”
皇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赞赏。像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比想象中更难捕杀。
沈墨言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认得。她写过的。不是恨,不是厌恶,是一种冷静的计算。皇后在看一个人的价值——能不能用,好不好用,留不留。
原书里,淑妃的价值是“死”。她的死亡可以让皇后完成第一次心肠的硬化。
但现在,皇后在重新评估。
“季昀下午去给你请了脉。”皇后说。
“是。”
“脉象如何?”
“气血略虚,脾胃不和。”
皇后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给你开了方子?”
“是。”
“拿来。”
沈墨言把手伸进袖口。
空的。
她忽然想起来,方子压在枕头底下。
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瞬。
“妾身不曾带在身上。”她说。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皇后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第八级台阶的边缘,身后的天空正在从橙色变成灰蓝色。
“淑妃,”她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不在原书里。
沈墨言的心跳漏了半拍。
皇后说的“从前”,是指巫蛊案之前的淑妃。那个温顺、寡言、不得宠的淑妃。那个被崔尚仪搜查时应该哭、应该慌张、应该跪下来喊冤的淑妃。
那个被她亲手写成“写得蠢一点”的淑妃。
而此刻站在台阶上的这个人,没有哭,没有慌张,没有喊冤。
皇后看出来了。
“妾身——”
沈墨言刚开口,皇后抬起了手。
没有打下来。只是抬起来,停在半空。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染蔻丹。
“不必说了。”
皇后把手放下。
“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来正殿请安。”
她转身走上第九级台阶,裙摆扫过汉白玉的边缘。
“崔尚仪,送淑妃回去。”
崔尚仪从阶下走上来,对沈墨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墨言转身,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皇后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淑妃。”
沈墨言站住,没有回头。
“方子。回去之后,照着煎。”
沈墨言继续往下走。
棠梨在阶下等她。看到她下来,棠梨的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袖口,攥得很紧。
轿帘掀开。沈墨言坐进去。
轿子晃了一下,起来了。
轿帷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从膝盖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指甲印,是自己攥的。
轿子出了长乐宫正殿的范围,拐过一个弯,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棠梨跟在旁边的轻响。
沈墨言把手掌合上。
她想起皇后最后那句话——“方子。回去之后,照着煎。”
皇后的意思是:你的脉象是真的,你的病是真的,季昀开的方子也是真的。药可以煎,可以喝。这件事,我暂时不追究。
但“照着煎”这三个字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药是皇后赏的。季昀是皇后派来的。方子是季昀开的。从头到尾,淑妃的病、淑妃的药、淑妃的方子,都在皇后的注视之下。
你喝的每一口药,我都知道。
轿子停在偏殿月洞门外。
沈墨言下轿。刘内侍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垂着手。
棠梨扶着她的手臂,两个人走进院子,走进偏殿,把门合上。
棠梨转身,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那种吐气。
“奴婢腿都软了。”她说。
沈墨言走到床边坐下。
枕头底下露出方子的一角。她把方子抽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七味药。
“棠梨。”
“嗯。”
“煎药。”
棠梨走过来,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奴婢去借药炉。”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住了。
“娘娘。”
“嗯。”
“皇后娘娘让您明日起去请安。”棠梨的声音低下去,“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墨言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原书里,淑妃没有活到“明日起每日请安”这一页。
从第三章到第十四章,淑妃的剧情是一条直线下坠的弧线。被诬陷,被禁足,被废黜,被赐死。每一步都写在原书里,每一步都没有“每日请安”。
现在这条弧线断了。
皇后让她明天去请安。
这意味着,在皇后的棋局上,淑妃这颗棋子没有被吃掉。她被挪到了另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什么,沈墨言不知道。
她写这本书的时候,没有写过这个可能性。
棠梨等了几息,确认主子没有话要说,便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
屋子里暗下来。窗棂上的阳光只剩最后一小片,照在墙角的药包上。麻绳系着的三包药,棠梨摆得很整齐。
沈墨言把方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后脑勺那个被撞过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痛。
季昀下午来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她腕上,指尖是凉的。他说她脉象沉细,气血略虚,脾胃不和。他说“近来可是饮食不规律,思虑过重”。
他说的都对。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说。
她后脑勺的伤。他诊脉的时候,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二十息。二十息,足够一个有经验的医者摸出她头部受过撞击。
季昀什么都没问。
沈墨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和蛛网。
他在帮她瞒着。
从走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就在帮她瞒着。
吴县,杏林巷,济安堂,碾药的学徒,后窗里的姑娘。那些她从来没有写过的细节,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真的一样。
但沈墨言知道一件事。
她写《凤囚》的时候,淑妃的设定是江南吴县人。她没写过杏林巷,没写过济安堂,没写过碾药的声音。
她只写了一句。
“淑妃沈氏,吴县人。性温,寡言,无宠。”
就这一句。
季昀补上了所有剩下的部分。他给淑妃补上了一条街,一家医馆,一个后院,一扇后窗。他给她补上了一个隔着巷子看过她的人。
他补上了之后,就相信了。
门开了。
棠梨端着药炉进来。药炉是粗陶的,炉底还沾着灶灰。她把药炉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药汤的热气涌出来,带着一股苦中带甘的味道。
“煎了半个时辰,”棠梨说,“三碗水煎成一碗。”
她把药汤倒进粗瓷碗里,端到沈墨言面前。
药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药末。
沈墨言接过碗。
碗边是热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苦。然后是甘。甘草的味道。
她一口一口把药喝完。
棠梨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窗外最后一片阳光从墙角的药包上移走了。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