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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晗王朝, ...

  •   北晗王朝,承平三十载,文风鼎盛。礼教虽存,却不复前朝森严桎梏。女子不必深锁绣楼重帷,亦可入书院求学,与男子同习圣贤经义;更有女官遴选之制,凭才学入仕,掌内廷、司女职。一时京华内外,弦歌不辍,求学之风不分闺阁须眉,蔚然成景。
      皇城西隅,文昌巷深处,崇文书院青瓦映日,白墙笼翠,古木扶疏,廊庑缦回。书声琅琅,穿林渡水。书院不设男女之别舍,唯以学识分堂授业。平日虽不同席,然可同游曲径、共论文章,倒也一派清雅和融。
      池棠,便是这崇文书院中,最是寻常无奇的一介女学子。
      生于京中清寒门第,父为翰林院微末编修,薄俸难持门户;母性温婉,操持中馈。家无显赫之依,无万贯之财。池棠自幼性喜沉静,不慕喧哗,唯埋首青简黄卷,凭一腔勤勉,方考入这人皆艳羡的崇文书院。
      然无人知晓,这眉目间常凝疏离、寡言少语的姑娘,心底横亘着一道未愈的深痕。
      约莫一年前,初入书院,懵懂怀春。偶遇一温雅男学子,其人谈吐清隽,待她温煦。池棠一颗未曾沾染世尘的芳心,便悄然系于彼身。她将情愫如捧露珠,珍之重之,满心以为得遇知音。可到头来,满腔真心尽付东流。那温言软语,不过是他闲来消遣的敷衍;转眼便见他与旁的女学子言笑晏晏,更将她私下倾吐的肺腑之言、幽微心事,尽数化作席间谈资,供人取乐。
      此情无疾而终,终成池棠心尖最利的刺。从此闭锁心扉,对男子避若蛇蝎,莫说交心,便是寻常言语亦能避则避,周身散着拒人千里的寒霜。
      原以为,女子之间的情谊,总能纯粹些。
      初时,池棠亦怀希冀,试着融入同窗闺秀之列。同堂听讲,结伴归斋,廊下共品诗韵,闺阁互赠香帕,端的是亲近无间。池棠渐卸心防,敞开心扉,将深藏心事、未语之好,尽数倾诉,真心视彼等为知己。
      奈何人心叵测,女子间那些细碎闲言、绵里藏针,比利刃更剜人心。
      她渐渐窥见,那些与她“姐妹”相称的学子,不过面上堆欢。在她跟前论人是非,转瞬聚首,便将她清寒门庭、孤冷性情,乃至那段不堪旧事,恣意揣度、百般嘲弄。执手笑语晏晏,眼底却浮着虚情与算计。
      池棠的心,彻底沉入寒潭。
      不再奢求真心,只学会与这虚浮情谊周旋。她们言笑,她便浅笑应和;相邀同游,亦从不推拒。她心底如明镜:这些人,何曾是她友朋?不过是命途里匆匆的过客。
      这般应付,只为在书院求得一方清净天地,省却无谓烦扰。
      真正予池棠一丝暖意的,是宁昭筠。
      昭筠乃书院中极特别的存在。容色极清极冷,眉目间天然一段孤高气韵。素衣寡言,不喜交游,独来独往于人群之中,疏离如隔云端。因这冷傲之姿,暗遭排挤,讥其故作清高。更有几个跋扈女子,屡屡寻衅,夺其书卷,毁其笔墨。
      那日午后,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庭院。几个女学子围住昭筠,言语刻薄如针,步步紧逼,定要她低头认错。昭筠紧抿丹唇,倔然独立,眸底尽是不屑,却也难掩一丝窘迫。
      周遭看客虽众,却无人敢上前。那几个女学子家世煊赫,旁人皆惧惹祸上身。
      池棠本欲独善其身。然见昭筠那副孤傲不屈之态,倏然想起昔日被肆意讥嘲的自己。
      鬼使神差间,她已移步上前,纤影挡在昭筠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静:“同窗之谊,贵乎和敬。诸位如此咄咄相逼,岂不失了书院体统?若闹到先生案前,试问,先生当偏袒何人?”
      她家世微寒,无甚依仗,然一身清正,言辞恳切,加之素日安分守己,在书院颇得清誉。那几个女学子见有人出头,又恐事态扩大受责,终是悻悻然啐骂几声,拂袖而去。
      风住尘香,唯余金叶簌簌。
      池棠转身,望向身后之人,未置一语,只俯身拾起散落书卷,素手轻拂其上尘埃,递至昭筠手中,便欲敛衽离去。
      “多谢。”
      一声清泠,自身后传来,如冰泉初融。
      池棠足下一顿,回眸望去。只见宁昭筠正凝睇于她,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竟难得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切的暖意,似寒潭微漪,映着碎金般的日光。
      自那以后,二人渐生交集,往来日密。
      池棠素来性疏淡,不喜与人深交,唯独对宁昭筠,悄然卸下了几分心防。宁昭筠亦是寡言,却待人赤诚,从不妄议他人,亦不虚与委蛇,这般澄澈心性,让池棠倍加珍惜。
      只是池棠未曾察觉,自己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竟藏着极深的执念。
      她盼着宁昭筠身侧唯有自己一人,盼着其满腔温柔,皆独予己身。奈何宁昭筠虽清冷,却非无友,除却池棠外,尚有两三志趣相投的同窗,平日间常一同研书论学,漫步书院林径,笑语相携。
      每每望见宁昭筠与他人言笑晏晏,池棠心底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怅然。
      她从未得过旁人独一份的偏爱,亦未曾拥有过无二的情谊,满心渴望成为宁昭筠心中最特别之人,可终究,不过是其众多友人里的寻常一个。
      心底落差渐生,她慢慢敛去那份深藏的热忱,与宁昭筠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可在外人面前,她却每每含笑坦言,宁昭筠是自己此生至好的知己。
      时日一久,整个崇文书院上下,皆知池棠最在意之人,便是宁昭筠。
      池棠原以为,自己的书院光阴,便会在这般与宁昭筠疏淡平和的关系中缓缓流逝。直至柳若芙与洛淑华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她平静无波的岁月。
      暮春时节的暖阳透过书院雕花窗棂,细碎金辉洒落在案头书卷之上,暖意温融。
      先生引着两位陌生女子步入学堂,朗声言道:“此二位乃自江南云洲书院转来的学子,柳若芙与洛淑华,此后便与诸位同窗共读,还望彼此照拂,和睦相处。”
      池棠抬眸,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堂前两道身影上。
      左侧女子着一身浅碧罗裙,身姿颀长挺拔,英气勃勃,眉眼明媚如画,眸光澄澈清亮,立在那里,便似春日里最灼目的朝阳,自有一番洒脱不羁的风骨。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温婉柔媚,反倒藏着不输男子的清朗俊逸,眉眼间尽是自信锋芒,周身光华灼灼,令人难以移目。
      此人便是柳若芙。
      不过一眼,池棠心湖便无端漾开圈圈涟漪。
      她向来敬重才学出众、气度卓然之人,柳若芙静立原地,无需言语,便知其绝非池中之物。后续课业之中,她更是尽显惊世才学,经史子集皆通,诗词歌赋俱佳,先生每有发问,她皆对答如流,见解独到精辟,引得满堂同窗赞叹不已。
      池棠望着她在学堂之上侃侃而谈的风姿,看着她提笔挥毫时的从容洒脱,心底欣赏之意,一点点沉淀加深。她忍不住心生亲近,盼着能与这般耀眼之人,结为知己。
      而立于柳若芙身侧的洛淑华,性情模样却与之截然相反。
      洛淑华身着绫罗锦缎,头戴珠翠玉饰,衣着极尽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是富家千金的张扬傲气。她出身江南富商望族,家财万贯,从不掩饰自身家境,平日所佩首饰、所用文房,皆为稀世珍品,所到之处,总想引得众人瞩目。
      她爱炫耀家世,矜夸珍宝,行事高调张扬,全然不顾及旁人感受。不过数日,书院之中便流言纷纷,皆是不满其浮夸傲慢,嫌其满身铜臭、目中无人,诸多学子皆对她避之不及,心生厌弃。
      池棠本不喜闲言碎语,素来闭塞视听,一心埋首书卷,从不参与同窗议论。可奈何周遭非议不绝,加之她也曾亲眼见洛淑华仗着家世,对身旁丫鬟颐指气使,在书院中大肆炫耀珍宝、盛气凌人之态,心底便生了厌弃。
      她素来不喜这般浮夸张扬、恃财傲物之辈,只觉此等女子肤浅庸俗,配不上崇文书院的清雅求学之风。
      只是她不知,柳若芙与洛淑华,乃是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挚友。
      二人自江南总角相伴,同窗共读,朝夕嬉游,十余载情谊深厚,无人可及。此番远赴京城崇文书院,亦是形影不离,步步并肩,亲密无间。
      池棠只瞧见二人时常同行,却未曾料到,她们羁绊至深。
      她满心盘算,欲寻一机缘,与柳若芙结识,更想出言提醒,劝其远离洛淑华,莫被这般张扬之人拖累,毁了自身清誉。
      那日斜阳西沉,余晖铺洒在书院青石小径上,染就一地鎏金。学子们纷纷收拾书卷,结伴而归。池棠远远望见柳若芙独自前行,洛淑华似被琐事耽搁,并未伴其左右。
      机不可失。
      池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微澜的紧张,快步上前,轻声唤道:“柳同窗,留步。”
      柳若芙驻足回眸,凤眸微挑,染几分疑惑:“池同窗,唤我何事?”
      其声爽朗清越,恰似山间清泉叮咚,入耳悦耳。
      池棠心跳微促,望着眼前光华满身的女子,沉吟片刻,终是开口:“我见你平日常与洛淑华同窗相伴……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心提醒,洛同窗在书院之中名声欠佳,行事张扬浮夸,诸多同窗皆对其颇有微词,你若与她过从甚密,恐累及自身清誉。”
      言罢,池棠稍作停顿,望着柳若芙渐渐沉下的面色,却未察觉分毫异样,兀自续道:“我观你才学卓绝,气度不凡,绝非庸俗之辈,想来与她也并非真心交好。这般风华无双的你,实在不该与那般张狂浅陋之人,牵扯过深。”
      她话语间,不自觉带着对洛淑华的轻视与鄙夷,字字句句,皆在贬斥,皆在为柳若芙抱憾。
      她满心以为,此番是肺腑之言,是真心为柳若芙考量。
      却不知,这一番话,彻底触怒了眼前之人。
      原本神色平和的柳若芙,霎时覆上寒霜。明媚的眼眸骤然变冷,眉头紧紧皱起,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神色。
      “你住口!”
      柳若芙厉声断喝,声线里满是极致的愤懑,“淑华是我自幼相伴的至交,十余载朝夕与共,从未离弃。你凭什么在我面前,妄加诋毁?你于她不过几面之缘,又何知她品性,便敢如此轻贱评判?”
      池棠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上血色尽数褪尽,只余一片惨白。她怔怔望着柳若芙怒容满面的模样,大脑一片空茫,心底陡然涌起滔天慌乱与无措。
      原来……原来她们是这般生死不离的挚友。
      她竟当着柳若芙的面,肆意诋毁她最在意之人,还自以为是地出言提点,到头来,成了搬弄是非、妄议他人的鄙陋之辈。
      羞愧、窘迫、惶然,瞬间席卷了池棠。她张了张唇,欲要赔罪解释,可撞进柳若芙那双冰冷含怒的眼眸,便如鲠在喉,一字难言。
      “我……我并非有意……”池棠的声音发颤,心底的愧疚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溺毙。
      柳若芙凝眸看她,眸中失望浓盛,再无半分言语欲言的念头,只冷声道:“不必多言,我不愿再听。”
      池棠再无半分停留的勇气,满心狼狈与自责,不敢再看柳若芙半分,踉跄转身,几乎是跌撞着逃离了那方天地,只留柳若芙立在残阳里,面色沉郁。
      那一日,池棠失魂落魄地归府,将自己锁在房中,闭门不出许久。
      她从未这般懊悔过,恨自己的自以为是,恨自己的口不择言,更恨自己,亲手碾碎了与柳若芙结识的最后一丝机缘。
      而她更未曾料到,那一刻柳若芙为洛淑华勃然动怒的模样,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竟如一颗种子,悄然落进她心底,自此生根发芽。
      一夜无眠。
      池棠卧于榻上,脑海里反复萦绕着昨日暮时,柳若芙怒极的眉眼,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淑华是我自幼相伴的至交”。
      愧疚与懊恼,蚀骨般充斥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坐立难安,辗转反侧。
      她从未如此畏惧过前往书院,从未如此害怕过面对一个人。
      翌日,天光破晓,池棠磨蹭许久,终究还是不得不前往崇文书院。一路上,她心神忐忑,反复思忖着该如何面对柳若芙,该如何致歉,该如何弥补自己的过错。
      可真至书院,她却彻底退缩了。
      她无颜以对柳若芙,一想起昨日的荒唐言行,便觉羞赧难当,恨不得寻个地缝隐匿身形。
      于是,这一整天,池棠都在刻意躲避柳若芙。
      学堂之上,她始终垂首,不敢朝柳若芙的方向望上一眼,生怕与之目光相撞;课间休憩,她要么端坐案前埋首书卷,要么躲至书院偏僻的廊下,避开所有可能相遇之地;就连放学,她也故意拖延,待柳若芙离去许久,才敢收拾书卷离开。
      她将自己彻底藏起,一味逃避这一切。
      她以为,只要躲上一日,此事便能渐渐平息,柳若芙的怒气,也能慢慢消散。
      却不知,柳若芙自清晨至日暮,始终在悄然留意着她的身影。
      柳若芙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昨日的盛怒,大半是因池棠诋毁了自己最珍视的挚友。冷静下来后,她亦思忖过,池棠或许并无恶意,只是不了解实情,又听信了旁人的流言蜚语,才会说出那般荒唐的话。
      她心中虽存失望,却也并未想过要一直追究。
      在她看来,池棠沉默寡言,不似那些搬弄是非的虚伪之徒,原本,她还觉得,池棠或许能成为她与淑华在京城书院里,新的友人。
      可这份仅存的好感,却被池棠昨日的一番话,彻底击碎。
      她本想寻池棠说个清楚,想问问她为何要那般轻视淑华,想告诉她,挚友于自己而言,是何等珍贵的存在。可池棠,却躲了她整整一日。
      夕阳西坠,书院中的学子渐渐散去,喧闹了整日的书院,渐归沉寂,唯有晚风拂过林叶,沙沙作响。
      池棠确认柳若芙早已离去,才松了口气,收拾好书卷,起身准备离开学堂。
      可刚踏出学堂门口,便被一道身影拦在了面前。
      是柳若芙。
      柳若芙伫立于门口,夕晖漫过她的肩头,为那身碧色罗裙镀上一层暖金的光晕,可她眉宇间却无半分暖意,只凝着沉沉的愠怒与难以掩饰的失望。
      学堂早已空寂,唯余二人相对。
      静谧如墨的氛围,让池棠心跳陡然窜至嗓子眼,下意识地敛步后退,只想再度逃开。
      “你躲了我一整天。”柳若芙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如今,不必再躲了。”
      池棠顿住脚步,垂首敛目,不敢与之对视,指尖死死攥着书卷,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柳同窗,昨日之事是我之过。不该妄加揣测,更不该诋毁你的挚友,我在此,向你赔罪。”
      “我要的,并非你的道歉。”柳若芙缓步入内,转身坐于案前,抬眸看向池棠,语气添了几分认真,“过来坐。”
      池棠踟蹰片刻,终是缓步趋前,在她对面的案几后落座,依旧垂着头,不敢抬眸相迎。
      “书院里许多人不喜淑华,嫌她张扬,怨她炫富,道她满身铜臭。”柳若芙率先开口,声线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你们从未真正了解她。她只是性子爽利,从不矫饰,心地素来良善,待人更是赤诚。十余载朝夕相伴,她于我,是性命相托的至交,亦是我此生最看重之人。”
      池棠默然静听,心底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柳若芙,此生可容他人非议,却绝不容许旁人诋毁我的挚友。”柳若芙抬眸看向她,眸中既有愠怒,亦有深深的失望,“我原以为,你是个通透明事理的,与书院里那些搬弄是非的女子不同。甚至曾想过,你或许能成为我与淑华在京城的新友。”
      “却未料,你亦会轻信流言,轻下评判,更在我面前,贬低我视若珍宝之人。”
      池棠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愧疚交织,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辩白,说自己并非有意,说自己只是不明就里,说自己不过是一番好意。可话到唇边,却只觉字字苍白无力。
      无论初衷如何,她终究是伤了柳若芙的心,终究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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