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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四目相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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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刹那,魏君姝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人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新婚的妻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战利品,或是一枚棋盘上新落的子。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欢喜,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审视”的东西。
“太子妃。”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身子可还撑得住?”
魏君姝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她身子如何。
她垂下眼睫,轻声答道:“劳殿下挂心,妾无碍。”
赵清商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刻意放大的慢镜头——提壶、倾倒、酒液流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水声。
他端着两杯酒走回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魏君姝接过酒杯时,指尖触到了他的手指,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随即又稳住自己,将那杯酒稳稳接住。
两只手臂交缠而过,她垂着眼,能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以及里衣下隐约可见的、细密的疤痕。那些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鞭打过,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砰。
砰砰。
魏君姝的心猛的揪了一下,快的抓不住。
合卺酒入喉,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激得她眼眶微红。她不会喝酒,也从未喝过,一杯下去,苍白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红。
赵清商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快速移开。
“夜深了,”他说,“你歇着吧。”
魏君姝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却只等来这一句。她抬起头,看见他径直走向窗边的榻,解了外袍,和衣躺下。
红烛摇曳,新房内一片寂静。
魏君姝坐在床边,攥着喜服的袖子,半晌才回过神来。
新婚之夜,太子殿下与她分榻而眠。
这算什么呢?她在心里问自己。相敬如宾?还是……不屑一顾?
她忽然想起母亲裴氏出嫁前叮嘱她的话——“太子殿下在北燕多年,性情如何尚未可知。你且谨记,做好太子妃的本分便是,旁的莫要多想,也莫要多求。”
莫要多想,也莫要多求。
魏君姝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换上寝衣,躺进锦被之中。龙凤喜烛的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
她侧过身,隔着帐幔望向窗边那张榻。赵清商背对着她躺着,红色的喜服搭在一旁,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他的脊背很直,即便是躺着也不肯放松分毫,像一根绷紧的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叶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魏君姝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数遍“莫要多想”,强迫自己沉入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之后,窗边那张榻上的人无声地翻过身来。
赵清商睁开眼。
一双凤眸在黑暗中亮得骇人,他望着帐幔后那团模糊的轮廓,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她的身形,最后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上,那手腕细得不像话,苍白如瓷。
赵清商看了很久,久到蜡油积了厚厚一层,久到雨声渐歇,久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今日在太庙里,隔着冕旒垂珠,看见她被人搀扶着跪在身侧。翟衣厚重,凤冠沉坠,她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那些金玉压垮,可她跪得笔直,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被人看出她的不适。
明明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赵清商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想起牵她下轿时,那只手冰凉柔软,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他握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虚虚拢着,可她还是颤了一下。
怕他?
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缓缓收拢五指,仿佛要将某种不该有的念头攥碎在掌心里。
八年为质,他早已学会了不在任何事上抱有期待。期待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它不会让北燕的冬天变短,不会让身上的伤少一道,更不会让任何人来救你。
他不需要期待。
他只需要棋子。
而魏君姝——郑国公的嫡女,她是三朝元老的掌上明珠,这枚棋子,落得恰到好处。
他不该,也不能,对她起任何其他心思。
赵清商闭上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窗外雨声渐歇,晨光熹微。
魏君姝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隔着帐幔看见几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进出,手里捧着铜盆、巾帕、妆奁等物。铃兰站在床前,见她醒了,连忙上前撩开帐幔。
“太子妃,该起身了,待会儿要去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
如今的皇后是常晖帝发妻,也算是赵清商名义上的‘母亲’。
魏君姝撑着身子坐起来,余光扫向窗边——那张榻上已经空了,被褥枕头没有了,一丝褶皱也无,仿佛昨夜根本没有人睡过那里。
“殿下呢?”她问。
“殿下一早便起了,在书房呢。”铃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殿下寅时便起身了,在院中站了许久,谁也不让靠近。”
寅时。
魏君姝微微一怔。寅时正是夜最深、天最冷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做什么?
她没有多问,由着铃兰伺候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昨夜虽睡得早,到底还是在陌生的地方,没能睡踏实。似乎还做了个梦,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梦了。
铃兰手巧,替她梳了一个高髻,插上几支赤金衔珠步摇,又换上太子妃的礼服。层层叠叠的衣裳穿上去,魏君姝觉得自己像被裹进了一只华丽的茧里,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走吧。”她说。
东宫的书房在东跨院,魏君姝路过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房门半掩着,她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赵清商已经换下了喜服,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正伏案写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凌厉,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笔尖一顿,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
魏君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移开目光,却见他忽然放下笔,站起身来,朝门口走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赵清商站在门槛内,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涌出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可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去给父皇母后请安?”他问。
“是。”魏君姝颔首。
“一起。”他说着,迈步走了出来。
魏君姝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她原本以为他会让她独自去请安,毕竟昨夜那分榻而眠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意与她亲近的意思。
可他却说“一起”。
两人并肩走在东宫的长廊上,中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魏君姝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步伐不疾不徐,玄色的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她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沾了些泥点,大约是寅时在院子里站久了,沾了夜露和泥土。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她试探着开口。
赵清商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尚可。”他说。
两个字,便没了下文。
魏君姝识趣地闭上了嘴。她隐约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不太喜欢与人交谈,或者说,不太喜欢与她交谈。
她想起昨夜他看她的眼神——审视、打量、权衡,唯独没有新婚丈夫看向妻子的温度。
罢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本分二字,便是如此。
常晖帝赵行今年四十有余,生得方面大耳,面容温和,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可魏君姝记得父亲曾说过,这位陛下看着和善,手腕却极为厉害,能从先帝诸多的兄弟中脱颖而出,最终承继大统,绝非等闲之辈。
皇后孙氏坐在常晖帝身侧,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她是赵清商如今的嫡母,却不是生母——赵清商的生母是先帝的一位低位嫔妃,甚至出身宫女,早已去世多年。
“太子妃来了。”常晖帝笑呵呵地招手,“快过来让朕瞧瞧。”
魏君姝上前行礼,刚弯下腰便被常晖帝拦住了。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常晖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连连点头,“郑国公家的闺女,果然生得好。清商,你有福气啊。”
赵清商站在一旁,闻言微微颔首:“父皇说的是。”
语气恭敬,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魏君姝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在答话,目光却落在地面上,既不与常晖帝对视,也不看皇后,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木偶,行礼、答话、站立,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却又让人觉得隔了些什么。
皇后孙氏也笑着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好好养身子”“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之类。魏君姝一一应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从殿中出来时,魏君姝松了口气。
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唱一台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偏头看向赵清商,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赵清商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既不轻松,也不紧绷,像是刚才那场请安与他毫无关系。
“殿下,”魏君姝忍不住开口,“您……在陛下面前,似乎不太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