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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钥匙与代价 ...


  •   永恒回廊不是建筑,是概念在时空中的投影。
      我们从跃迁状态脱离时,眼前没有星球,没有建筑,只有一片旋转的、银灰色的虚无。虚无中悬浮着无数齿轮、指针、发条和钟摆,大的如行星,小的如尘埃,全部无声运转,咬合出精密到令人眩晕的节奏。时间在这里不是流动的河,是可见的、有形的机械结构。
      “我们……在哪?”洪星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电磁干扰的杂音。这里似乎连真空的性质都不同,声音能微弱传播。
      “在时间的表盘内部。”一个声音回答,不是从通讯器,是直接响在我们脑海里。古老、温和、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齿轮群中,一团较小的齿轮组合变形,凝聚成一个类人形体。他看起来像一位老钟表匠,穿着沾满油污的皮质围裙,脸上罩着布满刻度盘的黄铜面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仿佛倒映着星河的眼睛。他手中拿着一把奇特的扳手,轻轻敲打着虚空,便有点点星光般的碎屑落下。
      “我是这个回廊的维护者,你们可以叫我‘钟表匠’。”他走向我们,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见的齿轮上,发出“咔哒”的轻响,“赢政的学生,赢霜霜,还有……钥匙的持有者们。我等待你们,很久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霜霜问。
      “时间是一条有许多岔路的绳索,但重要的节点会被提前编织进纹理。”钟表匠的面罩上,几个小表盘疯狂转动,又缓缓停下,“赢政在两百三十万零四百一十二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他还是个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年轻人。他留下了‘预约’。他说,当他的血脉后裔携带零号档案核心,在收割者主力舰队抵达前六个月又三天到来时,我会见到他们,并给予他们选择。”
      “什么选择?”我问。
      “选择是否拿走‘钥匙’。”钟表匠的扳手指向回廊深处。那里的齿轮更大,运转更缓慢,中央悬浮着一件物品。
      那不是实体的钥匙。那是一段“可能性”,凝固成了水晶般的形态。它不断变化着外观——有时是古朴的青铜钥匙,有时是流光溢彩的数据芯片,有时是简单的指环,有时甚至是一段旋律、一道闪光。但核心的感觉不变:“开锁与闭锁” 的权能。
      “赢政称之为‘起源与终焉之匙’。”钟表匠说,“它能打开任何基于时间规则的限制,也能封锁任何时间性的通道。包括收割者的信标网络,包括你们体内的神性种子与赢政的基因锁,也包括……这个回廊本身。”
      “代价呢?”执棋人立刻问,他太清楚这种层次的力量必然伴随可怕的交换。
      钟表匠沉默了片刻,面罩上的表盘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回廊需要守护者。它的运转,依赖于一个锚定在时间循环中的‘意识’。赢政离开后,那个位置一直由我暂代。但我是造物,不是完整的生命。真正的钥匙,需要与一个完整的、拥有时间感知力的智慧生命融合,才能完全激活。一旦融合,该生命将成为回廊永恒的一部分,他的意识将遍历时间的所有可能,维持回廊的稳定。他将……超脱生死,但也永远被困于此,成为时间结构的一部分,观察、维护,但无法再以任何形式介入任何具体的时间线。”
      他看向我们。
      “你们当中,必须有一人留下,成为新的‘钟表匠’。其余人,可以带走钥匙,去完成你们的战争。”
      空气凝固了。只有无数齿轮咬合的咔哒声,永恒不变。
      留下,意味着永生,但也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孤独——永恒的观察者,永远的局外人。与所爱之人,与整个鲜活的世界,隔着无法跨越的维度。
      “没有……别的办法吗?”霜霜声音艰涩。
      “这是规则。时间的底层逻辑之一:获取,必须付出。越是根本性的力量,代价越是触及存在本身。”钟表匠摇头,“赢政当年也面临选择,他拒绝了。他选择了另一条更艰难、更危险、牺牲也更多的路。他离开了,去战斗,去布局,最终……迎来了他的结局。现在,轮到你们选择。”
      “如果没人留下呢?”铁手沉声问。
      “那么钥匙无法被完整取走,只能发挥碎片的力量。或许能暂时干扰收割者,或许能延缓种子发作,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儒哥的计划无法阻止,收割者的舰队终将抵达。而你们,依然会面对体内种子的反噬,面对最终的毁灭。”钟表匠平静地陈述,没有逼迫,只是告知。
      “留下的人……会怎么样?具体点。”彬哥推了推眼镜,尽管在虚空中这个动作有点滑稽。
      “意识将与回廊同化。你会感知到所有时间线的分支、收敛与湮灭。你会看到无数文明的兴起与陨落,看到爱与恨的诞生与消逝。你会理解时间的全部奥秘,但你无法对任何一朵具体的浪花诉说。你将成为‘背景’,成为‘规律’的一部分。孤独,是这种存在形式最基本的属性。但你也将……不朽。只要时间本身不终结,你就存在。”
      “听起来像变成神。”裁缝冷笑,“但代价是变成石头。”
      “比那更复杂,但也……更接近本质。”钟表匠承认。
      所有人陷入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交汇,又迅速避开。谁有资格为所有人做出这样的牺牲?谁又能承受这样的永生?
      “我来。”一个声音说。
      是执棋人。
      他走出来,摘下黑色手套,露出手臂上蔓延的黑色纹路。“我本来也活不久了。神性种子的反噬,最多半年。用最后半年,换一个拯救所有人的机会,很划算。而且……”他看向霜霜,又看向那些克隆体孩子们,“赢政的过错,或许该由他的造物来弥补一部分。我体内有他的部分代码,或许能更好地与钥匙融合。”
      “不。”霜霜拉住他,“你是为了救我,才……”
      “不只是为你。”执棋人打断她,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建文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人。我做了很多错事,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过不该牺牲的人。这也许是个……赎清的机会。而且,成为时间的守护者,总比变成一滩烂肉要好,不是吗?”
      “但你会永远孤独。”向泽小声说,眼里有泪光。
      “孤独……”执棋人摸了摸向泽的头,“对一个习惯了阴影和棋局的人来说,或许没那么难熬。至少,我能看着你们,在亿万可能性中,找到那条生路。”
      他看向钟表匠:“需要怎么做?”
      钟表匠看着他,面罩上的表盘高速旋转,似乎在分析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你不行。”
      “为什么?”
      “你的生命形态已被神性种子深度污染,且处于崩解边缘。你的‘时间线’已经严重磨损,过于脆弱。与钥匙强行融合,只会导致你和钥匙一同碎裂,无法稳定回廊。我们需要一个……时间线相对‘坚韧’、‘完整’,且对时间有足够亲和力的个体。”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三个人身上。
      霜霜。向泽。我。
      我们三人拥有赢家血脉,对时间有天然亲和力。霜霜的基因纯度最高,但体内有正在苏醒的神性种子,她的“完整性”存疑。向泽最纯净,但年纪太小,意识能否承受永恒的孤寂是巨大疑问。
      而我……建文。历史共鸣者,记忆曾被多次清洗又恢复,经历过多次生死边缘,时间线在赢政的干涉和自我的挣扎中被反复拉扯,却奇迹般地没有断裂。更重要的是,我是“锚点”,是霜霜和向泽在时间洪流中定位的坐标。
      “我。”我和霜霜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对视。她眼中是决绝的爱与牺牲。我眼中是同样的东西,加上一丝了然——从看到那个“未来的我”开始,我就隐隐预感,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有这样的选择。
      “不,建文,你不能……”霜霜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他或许是合适的人选之一。”钟表匠的目光(如果那算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的时间线……很特别。充满了人为干预的痕迹,却又保持着一种顽强的连续性。你多次在极低概率下存活,这本身就让你的‘存在权重’增加了。而且,你是共鸣者,理解时间的‘感觉’。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的牵绊太深了。”钟表匠指向霜霜和向泽,“她们是你的锚,也是你的锁。与钥匙融合,需要一定程度上‘超脱’于具体的情感纠葛,至少是暂时的、仪式性的割舍。你能否在意识层面,暂时放下她们,去拥抱那永恒而冰冷的‘全部’?如果放不下,融合会失败,你会被撕碎,钥匙也会失控。”
      放下霜霜和向泽?哪怕只是暂时的、仪式性的?这比让我去死更难。
      “没有……两全的办法吗?”彬哥急切地问,“比如,我们找到赢政留下的其他后手?或者,用技术手段模拟……”
      “这是规则,不是技术。”钟表匠的声音不容置疑,“要么一人留下,融合钥匙,获得解决问题的根本力量。要么,带着不完整的力量离开,面对一场胜算渺茫的战争,并承受神性种子最终的反噬。选择吧,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你们来的那条时间线上,扰动正在加剧。”
      他抬手,虚空浮现一幅画面:地球轨道附近,那三个休眠的信标,开始同时脉动暗红色的光。而在更远的深空,那三个代表收割者主力舰队的红点,骤然加速,后面拖出长长的轨迹。
      “收割者舰队收到某种强烈信号,加速了。抵达时间修正为——”钟表匠的面罩上数字飞闪,“——七十小时。地球时间,不到三天。”
      三天!
      压力如山崩般压下。没有时间犹豫、争论、寻找万全之策了。
      “我来。”我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告诉我怎么做。”
      “建文!”霜霜尖叫。
      “爸爸!”向泽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抱住向泽,看着他泪眼婆娑的小脸,又抬头看向霜霜。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疯狂摇头。
      “听我说。”我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又抹去向泽的,“钟表匠说得对,我的时间线很‘韧’。我忘了那么多,又想起了那么多。我死过那么多次,又活过来了。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能‘韧’到可以承受这个。”
      “可你说过,我们再也不会分开!”霜霜哭喊。
      “我们没有分开。”我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如果我成功,我将在所有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里看着你们,守护你们。如果时间是一个环,那么我们从未分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一起。”
      这是诡辩,是安慰,但我必须说。
      “而且,还有一个可能。”我看着钟表匠,“如果我融合钥匙,成为新的守护者,我是否能在不干涉具体时间线的前提下,利用钥匙的部分权能,解决我们面临的具体问题?比如,封锁地球信标,压制神性种子?”
      “理论上,可以。”钟表匠点头,“成为守护者后,钥匙的权能与你一体。你可以设定‘自动规则’。例如,设定‘封锁一切试图连接地球的外时空信号’,‘压制一切非自然神性基因表达’。这会消耗你的力量,但确实能做到。相当于为地球和特定个体,在时间规则层面加上一道‘防火墙’。”
      “那就够了。”我看向执棋人、彬哥、裁缝、洪星、铁手、林晚……看向每一个人,“霜霜和向泽的种子被压制,你们就有时间找到真正的治愈方法。地球的信标被封锁,收割者舰队来了也找不到入口,只能干瞪眼,或者去撞‘防火墙’。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带领剩下的人,重建,活下去。”
      “那你呢?!”裁缝红着眼睛问,“你就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
      “总得有人看店嘛。”我试图笑一下,但嘴角很僵硬,“而且,说不定哪天,我能找到既当守护者,又偶尔‘请假’回去看看的办法呢?时间那么长,总会有办法的。”
      我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像宇宙尘埃,但必须给他们,也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霜霜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肉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从那里看到了不可动摇的决心。最终,她的力量一点点松懈,化为绝望的颤抖,她把脸埋进我怀里,无声地哭泣。向泽紧紧抱着我,小小的身体也在抖。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建文,求你再想想……”彬哥的声音也在抖。
      “时间,彬哥。”我看着地球画面中,那三个脉动得越来越急促的信标,“我们没有时间了。这是赢政留下的局里,或许唯一能通向我们所有人活路的那个分支。0.3%的可能性,我们抓住了,就得走到底。”
      我轻轻推开霜霜和向泽,尽管这个动作像在撕裂自己的灵魂。我走向钟表匠,走向那把悬浮的、变幻不定的钥匙。
      “我需要怎么做?”
      钟表匠让开一步,露出了钥匙下方的一个光阵。阵纹由流动的星光和齿轮虚影构成,复杂无比。
      “走入阵中,握住钥匙。它会引导你的意识与回廊共鸣。你需要暂时放下所有个体的情感羁绊,让你的意识去感受、去拥抱‘时间’本身——不是某一段,不是某一条线,是全部的概念。当你与钥匙成功融合,阵法的光会达到最亮,然后稳定。那时,你就是新的‘钟表匠’。”
      “暂时放下……”我低声重复,看向霜霜和向泽。她们站在几步之外,被裁缝和洪星搀扶着,哭成了泪人。林晚捂着脸,铁手别过头。执棋人闭上眼睛,彬哥死死咬着牙。
      这是我珍视的一切。是我在无数次记忆清洗中,在无数濒死瞬间,拼命想要抓住、想要记住的东西。
      现在,我要主动放下它们,去拥抱永恒的虚无。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没有空气。然后,一步一步,走入光阵。
      光芒淹没了我的脚踝,带着微弱的吸力,像是温柔的挽留。我停在钥匙下方,抬头看着它。此刻,它变幻成了一把极其简单的、黄铜色的老式钥匙,和我小时候在孤儿院杂物间里见过的一把很像。
      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没有触感。或者说,触感是“无限”。冰冷的、灼热的、尖锐的、柔软的、过去的、未来的……无数矛盾的感知洪流般冲进我的手掌,顺着手臂,轰入大脑。
      “建文!”我最后听到霜霜撕心裂肺的呼喊。
      “爸爸!”
      然后,声音消失了。景象消失了。同伴们消失了。
      只剩下……时间。
      我看见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看见第一颗恒星的点燃,看见第一个自我复制分子的形成。我看见恐龙在远古大地漫步,看见古猿第一次直立行走,看见长城在烽烟中筑起,看见罗马在烈火中陷落。我看见工业革命的浓烟,看见信息时代的光缆,看见人类第一次踏出地球,也看见核弹在繁华城市上空绽放的蘑菇云。
      我看见无数条时间线,像大树的枝杈般分叉、蔓延。有的线上,人类早早灭绝。有的线上,文明走向星空。有的线上,赢政成功了,他成了收割者。有的线上,儒哥提前打开了门。有的线上,我和霜霜从未相遇。有的线上,向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在一个没有时空局的世界里平凡终老。
      我也看见我们这条线。看见玄武门我推偏的那一箭,看见霜霜在训练室里咬牙坚持,看见向泽第一次叫我爸爸,看见黄哥在训练场把我摔出去,看见梁哥熬夜分析数据,看见彬哥给我注射镇静剂,看见裁缝磨刀,看见洪星变装,看见执棋人站在玄武门的宫墙上……
      我看见黄哥被拖入黑暗的门。看见梁哥被岩石吞没。看见赢政在时间之墓爆炸的瞬间,眼神里那丝释然。
      我还看见了更远的未来。一些模糊的碎片:地球被金色的屏障笼罩,收割者舰队在屏障外徒劳地攻击。霜霜站在一座新建城市的广场上,对着一群孩子微笑,她的眼神平静,没有了种子的躁动。向泽长大了,成了青年,在一个摆满仪器的房间里工作,旁边站着彬哥和……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看不清。
      还有我自己。我看见那个“未来的我”,更老,更疲惫,独眼,脸上有疤。他站在一条奔腾不息的光之河边,河里有无数倒影。他正弯腰,从河里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滴水珠,那水珠里,倒映着我们此刻在永恒回廊的景象。
      他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隔着无尽的时间,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口型,很慢,确保我能“读”懂:
      “做得好。现在,把门锁上。”
      门?什么门?
      然后我明白了。不仅是收割者的门,不仅是神性种子开启的门。是“可能性”的门。是我们这条九死一生、充满痛苦却也充满温暖的时间线,得以继续存在下去的“门”。而钥匙,就在我手中。
      “放下具体的爱,去拥抱抽象的全部。”钟表匠的声音在意识的洪流中引导,“让‘建文’这个个体的执念溶解,让你的意识成为时间结构的一部分。这是最后的,也是最难的一步。”
      霜霜的笑容。向泽的小手。家的味道。兄弟的拳头。并肩作战的信任。失去的痛苦。得到的美好。这些画面、感觉、记忆,像最坚韧的丝线,缠绕着我的意识核心,阻止它彻底融化到那无边无际的“时间”中去。
      我放不下。
      我真的放不下。
      如果我成了永恒的背景,谁来记得霜霜眼角的细纹?谁来记得向泽第一次考满分时的骄傲?谁来记得那些活生生的、鲜活的、属于“建文”的瞬间?
      融合的过程开始波动。手中的钥匙变得滚烫,光芒明灭不定。周围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钟表匠发出一声低呼。
      “建文!你的执念太强了!这样下去你会被排斥出来,钥匙会失控!”
      不。不能失败。失败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可是……要我彻底放下,我做不到。那等于杀死了“我”,即使意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那也不是建文了。
      就在这僵持的、危险的边缘,一个微弱但清晰的连接,突然从无数混乱的时间流中探出,轻轻触碰了我的意识。
      是向泽。
      不,不完全是。是向泽的“能力”,在极度悲伤和迫切中,穿透了回廊的屏障,以一种极其纯粹的方式,连接到了正在与时间洪流抗争的我。
      没有语言,只有一股强烈到极点的、孩子对父亲最纯粹的眷恋、信任和……祝福。
      “爸爸,我会记住你。妈妈也会。所有人都会。你不要消失,你要看着我们。用你看我们的方式,看着我们。”
      紧接着,是霜霜的连接。更汹涌,更复杂,是爱,是痛,是理解,是放手,也是永不遗忘的誓言。
      “建文,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丈夫,向泽的父亲。时间改变不了这个。你去吧,去锁上门。然后,永远看着我们。这就是够了。”
      然后,是彬哥、裁缝、洪星、执棋人、铁手、林晚……甚至是那些克隆体孩子们懵懂的意识波动。一股股微弱但坚韧的“念”,穿透维度,汇聚到我这里。
      他们不是在拉我回去。他们是在用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存在,为我“建文”这个个体,在永恒的时间背景上,打下了一枚独一无二的、无法磨灭的“锚”!
      我不需要彻底“放下”他们。我可以带着对他们的“记得”,去成为守护者。因为这份“记得”,不是具体的、会干扰时间流的执念,而是已经成为我存在本质的一部分。就像时间本身,包容着一切发生过的故事。
      钟表匠也察觉到了这变化,他发出惊叹的低语:“以情为锚,在永恒中标记自我……不可思议。但这或许……可行?”
      就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我不需要成为无情无感的时间机器。我可以成为“记得”的守护者。记得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失去与获得。并用这份记得,去履行守护的职责。
      我放松了最后一丝对抗。让“建文”的意识,带着这枚由所有人情感铸就的“锚”,缓缓沉入时间的洪流。
      没有消失。没有溶解。
      而是扩散,弥漫,与整个回廊的齿轮、发条、指针共鸣。我“看”到了回廊每一个零件的运转,理解了它们咬合的意义。我“听”到了时间流过的每一声回响,从宇宙诞生到热寂的预言。我成为了它们,它们也成为了我。
      但我依然是“建文”。因为我“记得”。
      手中的钥匙,爆发出稳定、柔和、包容一切色彩的纯净光芒。这光芒扫过整个回廊,所有齿轮的运转变得更加和谐、流畅。光芒穿透回廊,沿着某种玄妙的通道,瞬间抵达了地球,扫过那三个脉动的信标。
      信标的暗红色光芒,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变成了太空中三块沉默的、不起眼的黑色巨石。
      光芒也扫过霜霜、执棋人和克隆体孩子们。他们皮肤下躁动的金色或黑色纹路,像是被一只温柔但绝对的手抚平,渐渐隐没,不再带来痛苦和侵蚀,只是作为一种潜藏的特质安静存在。
      最后,光芒收敛,全部回到我——新的钟表匠——体内。
      我站在光阵中央,手中的钥匙已经消失,它已与我合一。我的外表没有太大变化,但眼中倒映的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缓缓旋转的星云与齿轮虚影。我能同时感知到回廊的每一处,也能“看”到地球,看到霜霜他们脸上的泪痕与震惊,看到太空中熄灭的信标,看到仍在疾驰但已失去目标的收割者舰队。
      我成功了。
      “建文?”霜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透过某种刚刚建立的、超越常规通讯的连接传来。
      “是我。”我回答,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平和,温暖,带着一丝非人的回响,但确确实实是我的声音,“我还在。只是……换了个大一点的房子。”
      向泽哇的一声又哭出来,这次是混合着喜悦和后怕的痛哭。霜霜捂着嘴,眼泪再次奔涌,但脸上有了光亮。
      执棋人看着自己手臂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长长舒了口气。彬哥一屁股坐倒在无形的“地面”上,喃喃道:“科学解释不了这个……但我接受。”
      钟表匠——前任的钟表匠——走到我面前,他的形体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守护的职责,交给你了,建文。”他的声音带着完成使命的释然,“你找到了一条新的路。以‘记得’为锚,或许……你真的能找到某种平衡。我该休息了。”
      他的形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齿轮之间,融入了回廊的背景中,成为了纯粹的历史。
      我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维度,看到那三支因信标熄灭而陷入混乱、开始减速并调整航向的收割者舰队。危机并未解除,它们还在,只是暂时失去了明确目标。
      我又看向地球,看向那片我诞生的土地。儒哥还躲在那里,他的计划只是受挫,并未失败。时空局的残余,世界的混乱,重建的艰难……路还很长。
      但至少,门锁上了。至少,我在乎的人都还活着。至少,我还能“看”着他们。
      “去吧。”我对霜霜,对所有人说,“地球需要你们。带领人们,重建家园。对付儒哥,清理时空局的残余。然后……好好生活。”
      “你呢?”霜霜问,她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们,守着门。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遇到了无法跨越的、关于时间的难题,或许可以试着……呼唤我。虽然我不能直接插手,但提点规则以内的建议,也许可以。”我微笑,尽管他们可能看不到这个表情,“现在,走吧。回地球去。我们的战争,还没完全结束。但至少,最坏的门,已经锁上了。”
      我轻轻挥手。一道柔和的光芒包裹住他们,那是回廊的送行机制。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我深深地将他们的模样刻入我永恒的“记得”之中。
      霜霜泪流满面却努力微笑的脸。向泽用力朝我挥手的小小身影。同伴们肃穆的敬礼。
      然后,他们消失了。
      回廊恢复了寂静,只有齿轮永恒运转的咔哒声。
      我——新的钟表匠,建文——站在回廊的中心,环顾这个我将与之共存永恒的领域。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涌上,但下一刻,心中那份温暖的、坚实的“记得”,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将潮水逼退。
      我不是孤独的观测者。我是带着所有爱与记忆的守护者。
      我抬起手,轻轻拨动了身旁一个代表太阳系时间流的微小齿轮。让它转得更平稳一些。
      然后,我将目光投向时间更深处,投向那些尚未发生的可能性,投向那三支仍在深空中徘徊的收割者舰队,也投向地球上某个阴暗角落,那个名叫儒哥的“园丁”。
      我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这一章,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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