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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暂别
怀文抚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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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天还没亮梅家安就已经在司农寺正堂的案后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面前摊着北上粮草辎重总册,从燕云到漠北沿途十二处粮站的储粮量、接应时间,到八千套寒衣的分配方案,再到两百人担架队的编组名册,每一项后面都画了“讫”字。
她逐页翻过,最后在总册末尾签了字,又另起一行批道:
豆饼三百石今日辰时装车,押运至正南门外与北征主力会合,沿途粮站即日起进入待命状态,各站储粮量昨日已飞马通报,不得有误。
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常凤的先头弩手营到了,一千弩手,八万发箭匣,全部在正南门外暂驻。
梅家安让赵栾传话过去:巳时之前把弩手营的花名册送到太尉府,编入北征序列之前要逐人核过籍贯和兵籍册。
辎重营新编进来的民夫也要重新核,每个人都要有两个老兵联保才能进粮车队,这是正南门那一仗之后定的规矩,不能因为要出征就省了这道手续。
赵栾应声跑出去,梅家安低下头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
常平仓修缮的物料调拨单、九门登记处昨日新增的田产纠纷汇总、太仓署今早送来的豆饼装车进度……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批到一半时王勤从户部过来了,手里捧着今早刚誊好的常平仓库存月报和退役禁军优恤名册,梅家安批了“即日补发”,把名册递还给他。
正阳门外,清田登记处排出去的长队从告示牌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成王、乐清长公主、阳平侯三府被查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坊巷间传开了。
第一个走到登记台前的是城西的老农,手里攥着的地契底档已经泛黄发脆,那是他祖母留下的水浇地,被成王府管事圈走整整六年,书吏核对无误后把誊好的登记凭证递给他,老农感激涕零的把凭证折好放进怀里。
正南门一侧,粮料车队已在后方整装完毕三百石豆饼码得整整齐齐,每一车都贴了标签,注明目的地粮站和预定到达时辰。
太仓署库存豆饼尚余一百二十石,已封存备用。
八千套寒衣已按营编好号,上车前各营军需官已逐箱核对过尺码。
药材车里装满了止血粉、退热粉、缠带和烈酒,随军医匠十二人已在车队旁边列队,每人身上背着药箱,药箱里按梅家安列的清单配齐了急救药材。
担架队两百人编在粮料车队最后方,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担架杆,队长是从燕云跟出来的老民夫,抬过的伤兵比新兵见过的还多。
头车里放着一只封了条的木箱,封条上写着“太尉亲启”。
周老汉正蹲在地上核对装车清单,他脸上的胡茬花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
梅家安沿着粮车队列走过去,逐车核验标签和封条,确认每车的装载品类、数量与清单一致。
走到寒衣车前,她随机抽了三车开箱验看,确认夹层絮的是新棉不是旧絮,才合上箱盖在验货单上签了字。
药材车十二辆,每车装载的品种和数量都登记在册,她逐车核过封条完好无损,最后走到头车前,弯腰看了看那只封了条的木箱,伸手按了按封条,确认贴得严实,才直起腰。
江淮平从队列前面策马过来,勒住缰绳。
“都核完了?”
“都核完了。”梅家安说着把验货单递给他。
江淮平接过验货单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进怀里。
他没有去大理寺看公审,今天一整天都准备守在正南门外的军营里,对他来说,两万人的远征不是靠热血就能打赢的仗,每一车粮、每一捆箭、每一匹马的蹄铁都必须在出发前核到最后一刻。
那帮宗室和官员忌惮的是太尉府和他代表的兵权,今天他不去,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就算他不在这案子照样审得了。
远处韩飞从大理寺方向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后从麻袋里掏出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将军,梅司农,乐清长公主和阳平侯今早已经从府里押出来了,会审的排期提前到今日巳时。”
江淮平看了梅家安一眼。他转过身,对韩飞交代了一句:“公审台上,该念的罪状一个字不许少,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说完他转马头继续往队列前方走去,梅家安则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马车。
巳时正,大理寺衙门前公审台上,马少卿身着绯色官袍端坐正中。
他左侧另设了一张案桌,梅家安身着绛紫色司农卿朝服端坐其后,面前摞着从乐清长公主府和阳平侯府搜出的私账、地契、荐书匣以及私刻的吏部铨选印信。
台下人山人海,韩飞的骑兵在公审台外围列了两道人墙。
乐清长公主被押上台时,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轻蔑笑意。
她扫了一眼台上的马少卿和梅家安,又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神情和当年她坐在仪仗里从御街上招摇过市时一模一样,封号被褫夺了又如何,在她眼里,这些泥腿子依旧是泥腿子,这些官员臣子依旧是大周宗室的奴仆。
台下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忽然把一把碎石子砸了过去,嘶声喊道:“你还敢笑!我儿子就是被你那个家奴刘贵打死的!”周围的人群跟着往前涌,怒吼声此起彼伏。
马少卿连敲惊堂木,翻开卷宗当众宣读罪状,每念一条,台下便静一分,念到陆正明撞死蟠龙柱前以血洗殿时,台下安静得只剩下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了。
“宋德宜,以上罪状,尔可知罪?”
乐清长公主没有看马少卿,她的目光越过马少卿落在梅家安脸上,嘴角那丝笑意纹丝未动。
“本宫是先帝的女儿,当今天子的胞姐,从小养在太后膝下,你们这群犯上作乱的逆贼,也配审我?
梅家安并未理会宋德宜的倨傲狂言,她站起身后从袖中取出那份黄绫封面的太后懿旨展开。
“本官已经向太后请旨,褫夺了宋德宜长公主封号。”
说完她拿起账册,将常平仓粮料勘合与孙保黑账逐笔核对的结果当众呈明,又举起私刻印信和荐书匣。
“私刻吏部铨选印信、空白告身十七份,均在长公主府书房暗格中查获。”
梅家安说完后合上账册重新落座。
乐清长公主宋德宜嘴角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这个女人竟然直接无视了她的话,就连一句争辩都没有。
就在此时马少卿拿起案上的审理建议,翻到乐清长公主一页,逐条看了一遍,然后他拍响了惊堂木。
马少卿宣判:“宋德宜,倒卖官粮、囤积居奇、圈地杀人、卖官鬻爵、私刻朝廷印信、包庇杀人奴仆、逼死当朝直臣,七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紧接着驸马都尉赵俭和其弟赵端被押上来时,兄弟二人被铁链拴在一起,赵俭的膝盖在拖行时磨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听见“斩立决”三个字,整个人往下一坠,铁链把赵端也拽倒在地。
台下有人嘶声喊道:“你们吃军粮的时候想过守城的兵吗!”
赵俭低着头,不敢看台下,赵端仰起脸想说什么,被身后的衙役一把按住后颈,脸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紧接着就是那些从犯,马少卿当庭宣判:“长公主府杀人奴仆刘贵,当街行凶致人死亡,已伏法,枭首示众以慰忠魂。
持公主府令牌私放凶犯之典仪二人,杖一百,流三千里;随行提人之家丁四名,各杖八十,流两千里。”
这些从犯的亲人也在现场,不少人已经哭得是泪流满面了,有个看客说了句“怪可怜的”,旁边立马就义愤填膺的说了句“他们可怜被他们为虎作伥害死的人不可怜?”台下传来一阵应和声。
马少卿将惊堂木重重落下。
“以上判决,即刻执行。”
梅家安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台前,台下百姓看见她起身,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朗声说道:
“本官已向太后请旨,太后懿旨:追赠陆正明为御史大夫,勋护军,爵位开国侯爵,赐谥‘忠毅’,灵位入祀京城忠烈祠,永享香火,司农寺还会拨五百两银抚恤遗属。”
台下安静了一瞬,那个曾经在陆正明手下当过差的中年汉子带头喊了声“好。”
梅家安朝台下微微颔首,转身回到案后落座。
短暂的静默过后,马少卿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敲,两名衙役将乐清长公主从地上拖起来时,她脸上虽然没了笑容但依旧维持着倨傲的姿态,她没有看台上任何人,只是盯着正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直到被拖下台阶,消失在囚车的木栅栏后面。
驸马都尉赵俭、其弟赵端和其余六位从犯紧随其后被拖下台去,他们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只得吓得浑身发抖、涕泪不止更有当场失禁者。
台下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给囚车让出一条路,百姓的石子、泥巴和冻土块纷掷如雨,若无士兵阻拦这些犯人恐怕当场就会被砸死。
待囚车走远,马少卿再次敲响惊堂木。
“带人犯宋奉恭。”
阳平侯宋奉恭被押上来,马少卿念到“猎场”二字时台下前排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尔在城西庄园中以‘行猎’为名,令家丁绑来难民和乞丐,剥光衣服放进猎场,以箭射,以刀砍,以猎犬撕咬。
猎场后院的围墙根下常年堆着人骨,新骨头压旧骨头。
尔府中烧火老仆供述,亲眼见尔在猎场里抓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当场割了她的腿肉,让伙房生火烤熟端上来。
尔坐在猎场凉亭里,用银刀叉着肉吃了一口,说了一个‘嫩’字。”
马少卿念到这段时台下炸开了锅,盾牌人墙被涌上来的人潮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前排士兵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公审台,有嘶吼,有哭嚎,有咒骂,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个年轻书生从人群里冲出来,被衙役拦住,嘶声喊道:“我妹妹去年腊月失踪,她才十三岁!”衙役把他扶到一边,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马少卿继续念道:
“尔府中私账记载,‘庄园猎事’一项五年间支出将近八百两,从人贩子手里买活人充作猎获。
去年腊月,尔请宗室饮宴,席间端上来一盘肉,吃完才告诉他们那盘是白天在猎场里刚猎的人肉。”
念完他将卷宗重重摔在案上。
“宋奉恭,尔之罪,骇人听闻,天理难容!”
梅家安站起来,手里捧着阳平侯府搜出来的私账和地契清册。
“马少卿,阳平侯府私账‘庄园猎事’一项已逐页核对完毕,五年支出明细与侯府管事口供完全吻合。
石屋中查获的铁器已由大理寺封存,后院挖掘出的人骨已送仵作勘验。
阳平侯名下圈占的四百余亩民田,地契清册已整理完毕,即日按清田章程发还原主,无主田产分配无田农户。”
马少卿低头翻看手边的审理建议,逐条核对完毕后抬起头,拿起惊堂木。
“宋奉恭,褫夺爵位,斩立决,曝尸三日,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侯府的管事、长史和那几个参与猎事的家丁被押上来时,台下的人群往前涌了一步,那几个替阳平侯采买活人的牙侩被单独押到台前,台下有人朝他们扔石块。
“侯府参与猎事之共犯,亲手绑人者斩立决,协助围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替阳平侯采买活人之牙侩,斩立决,家产充公,全家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侯府伙房烧火老仆,虽曾目睹罪行但系被胁迫且主动作证,故免罪释放。”
惊堂木重重落下。
“以上判决,即刻执行!”
阳平侯和一众从犯被拖下台时台下百姓的怒吼声震得大理寺衙门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最后三位主犯中的最后一人户部员外郎孙默被押了上来。
梅家安将孙默伪造的度支文书与孙保黑账逐页比对确认后,合上账册。
“马少卿,孙默伪造的度支文书三份,与孙保黑账同日条目完全吻合,账面上拨给正阳门的粮,实际全进了成王府的私仓。”
马少卿低头翻看手边的审理建议,逐条核对完毕后抬起头,拿起惊堂木。
“孙默,围城期间倒卖官粮三百石,获利逾一千五百贯,伪造度支文书三份,按律当抄家问斩,念尔主动投案、退还赃款、交代同党,依自首令从宽处置。
杖八十,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亲眷免责。同案书吏三人,各杖六十,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当堂行杖。”
板子落在孙默身上时,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八十杖打完,他的后背已经看不出衣料的颜色,只有一片浸透袍子的黑红。
同案三名书吏紧接着被按在刑凳上,其中一个人刚趴下去就哭了,嘴里反复喊着“我是被逼的”,板子落下时,他的喊声变成了惨叫,台下有人扭过头去不敢看。
最后一记惊堂木落下,当日公审结束。台下人群没有散去,那个被成王府圈了地的老农拄着扁担挤到登记台前问:“明天能不能领新地契?”
张仲平告诉他城西那几坊的丈量已经完成了,明天辰时带凭证来领。
老农转过身,对身后排队的人说了一句“明天能领”,队伍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互相传这句话。
梅家安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公审台最前面,台下百姓看见她起身,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今日公审已毕,另有一事告知诸位。
凡是被成王府、乐清长公主府、阳平侯府以各种名目圈占的田产,司农寺已全部登记造册,地契清册均已核对完毕。
原田主持地契底档或坊里正、邻里证言,即可到正阳门外登记处登记,经司农寺核实后发还。
尚未登记的,散了之后去正阳门外找登记处的书吏,带上坊里正的证明,他们替你们写状纸。
之前已经登记过的,明日辰时起凭登记凭证到司农寺领取新地契。”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的喊声。
那个被成王府圈了地的老农拄着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看着梅家安,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转过身朝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吼了一句:
“都听见了吧?散了别走,去正阳门外登记!”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又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应。
梅家安从公审台上走下来时,赵栾已经在台阶下面等着了,她接过张仲平刚誊好的城西佃户差额地租发放清单,逐页翻过,在页脚签了字。
当晚,陆正明的灵位被迎入京城忠烈祠,祠中长明灯添了新油,灯芯拨亮之后,照亮了牌位上“忠毅”二字。
腊月初十,卯时正。
天还没亮透,正阳门外已列好了阵。
韩飞带着三千骑兵在御街两侧排成两列纵长。
晨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泛,照在骑兵们擦得锃亮的护心镜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银光。
每匹马都钉了新蹄铁,马嘴里勒着嚼子,从列阵到现在没有发出一声嘶鸣。
马上骑兵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里连成一条笔直的银线,从队列最左延伸到最右,没有一个枪尖偏离分毫。
有风从城门外灌进来,掠过三千支枪尖,发出一阵极细极尖的嗡鸣,那是钢铁被风刃擦过的声音,站在城楼上听得格外清楚,让人后脖颈发凉。
三百攀城老兵站在骑兵队列最前面。
他们经历过燕山隘口的合围、雍丘土埂的追击、正南门城楼的攀城血战,每个人的盔甲上都残留着刀痕和箭孔,每一道痕迹都被擦得锃亮。
他们军纪整肃,不交头接耳,不左顾右盼,目光平视前方,连呼吸的节奏都整齐划一。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虬结,那是常年握刀攀城留下的印记。
整个队列从东到西横贯整条御街,沉默地横在那里,像一道用钢铁铸成的堤坝。
他们的校尉站在队列最前面,手按刀柄,目光从城楼上那些垂手而立的六部官员脸上一一扫过,眼神和攀正南门城楼时一模一样。
被这目光扫到的文官,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正南门外,江淮平的中军主力已在晨光里整装待发。
两万步骑混编,每个方阵之间保持着精准的间距。
刀盾兵的盾牌上钉着铜钉,铜钉在晨光里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远远望去像一面铜墙。
长枪兵的枪杆是燕山铁胆石淬火打制的,枪尖比寻常铁枪更沉更硬。
骑兵的战马都是从草原互市换来的燕云马,矮壮耐寒,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队列最后方,马鬃被北风吹得一顺水地往后倒。
粮料车队紧随其后,每一车都贴了标签,注明品种、数量和装卸顺序。
押运的兵士是从燕云跟出来的老辎重营,他们的手上有被麻绳勒出的老茧,肩上有被粮袋压出的淤痕,眼神里没有骑兵那种锋利的杀意,却有一种沉默的笃定,他们知道自己运的是整支大军的命脉。
江淮平骑马立在队伍最前面,全副盔甲,护心镜擦得锃亮,左肋的绷带被盔甲压住,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他端坐马上,腰背挺直,北风灌满他的战袍,将定北军的帅旗扯得猎猎作响。
在他的马前,两万大军如一道钢铁堤坝横亘在德胜门外,只等他一声令下。
城楼上,太后的仪仗已在垛口后方就位,六部官员分列两侧,捧着牙笏,垂着眼。
太后坐在凤榻上,面沉如水,有几个年迈的文官起初还想交头接耳,但他们刚走到垛口前,低头看见城下那片沉默的铁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后扫了一眼那几个文官,心里冷笑了一声,指望他们反扑?
指望不上,但宗室那边不一样。
现在光涉案宗室十二人,江淮平只动了三个,剩下那九个罪责有轻有重。
梅家安要是真的把九个宗室全抓了,宗室那边就会彻底翻脸,太后不着急,她在等梅家安自己把手伸得太长,伸到宗室和六部同时反扑的那一天,等到太尉府兵士被调走的那一天,她再召地方豪强入京。
那些人带兵进京后肯定会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到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天下终究还是大周的天下。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沈孝仁站在文官队列最前,他听到身后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太尉都走了,这些兵还摆在这里给谁看”。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给你看的啊。
沈孝仁的手心全是汗,牙笏上印出了五个湿漉漉的指头印,他偷偷看了一眼太后,太后的坐姿纹丝不动,凤袍下的手指却是早已青筋暴起。
正南门外,梅家安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深色衣袍,腰间挂着司农寺卿官印和江淮平的太尉私印。
江淮平从队列前面策马过来,马蹄铁在冻土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她。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城西那几坊的入户清田册已经全部核完,常平仓今天开始逐仓巡检,退役禁军的优恤银已经开始发放。”梅家安说。
江淮平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俯身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拨转马头,走到正南门外队伍最前面,举起长枪。
号角声从城楼上响起,沉闷悠长的声音在晨风里拖出老远,震得城楼上的瓦当嗡嗡作响。
太后面前茶盏里的茶水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先动的是正阳门外的主力,骑兵前锋率先启程,燕云马矮壮耐寒,马蹄铁踏在官道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刀盾兵紧随其后,盾牌上的铜钉在晨光里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
长枪兵居中,枪尖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常凤的弩手营跟在步军之后,一千弩手肩上扛着弩机,队列整齐得像一道移动的木墙。
粮料车队在最后,三百石豆饼、八千套寒衣、十二车药材依次碾过官道,每一辆车的车轮都沿着前面那辆车的辙印走,在官道上压出一条笔直的车辙线。
骑兵断后,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整个出征的序列从正阳门延伸出去好几里,像一条钢铁的河流在晨光里缓缓北去。
然后正南门外,韩飞举起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他那把刀背缺了口子的□□,刀背上那道缺口是他在正南门瓮城里跟叛军刀斧手对砍时崩出来的,后来铁官作坊要替他重新磨平,他说留着让敌人看见这道缺口就知道这把刀砍过多少人。
紧接着三千骑兵同时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冷冽的寒光从队列最左一直亮到最右。
那道银线太刺目,城楼上一个老迈的文官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手里的牙笏差点脱手。
太后身后的一名女官被那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低下了头。太后没有动,她的坐姿依旧纹丝不动,但她放在凤榻扶手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紧接着,三百攀城老兵同时以拳擂胸。
三百只铁甲包裹的拳头砸在三百块护心镜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城楼上的瓦当被这声音震得微微发颤,然后三千骑兵以刀击盾。
数千把刀砸在数千面盾牌上,那声巨响像一道闷雷从正阳门外的青石板上炸开,沿着城墙根一路滚到城楼上。
太后面前茶盏里的茶水又泛起了一圈涟漪,比刚才更大。
三声过后,整支队伍同时收刀入鞘。数千把刀同时归鞘,从第一声到最后一击,几乎没有间隔。
紧接着,马蹄铁在原地齐齐踏了一步。数千只马蹄同时落下,沉闷的震响从正南门外的青石板一直传到城楼上,传到太后脚底的砖缝里,传到每一个文官攥着牙笏的指尖上。
那一步踏下去,城楼上几个年迈的文官同时感到脚底一麻。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步之后戛然而止。没有马嘶,没有咳嗽,没有兵器碰撞的杂音,只有北风灌满旗帜的猎猎声响。
三千骑兵和三百老兵就这样沉默地立在晨光里,枪尖朝上,刀已入鞘,面朝城楼,纹丝不动,那沉默比刚才的刀盾交击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楼上,那些刚才还在心里打着算盘的文官们,此刻鸦雀无声。
有人攥着牙笏的手指关节发白,有人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人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自己在中常侍当权时收过的银子和签过的字,数完之后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孝仁站在队列最前,看着城下那片沉默的铁甲,忽然想起自己在垂拱殿上保持沉默的时辰,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庆幸自己没有说话。
梅家安站在正南门外,北风把她的袍角吹得翻卷起来,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骑兵,她不需要看。
她知道他们在。
从燕云到京城,从南阳那把旧刀到此刻腰间这枚太尉私印,江淮平留给她的是一把让这座京城里所有人都必须正视的刀。
今天,这把刀就明晃晃地摆在正南门外,让所有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太后的手从凤榻扶手上缓缓移开,她看着城下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骑兵已经散了,但马蹄踏过的痕迹还在,那整齐划一的蹄印从正阳门外一直延伸到御街尽头,像一道刻在青石板上的刀痕。
她忽然想起了先帝,先帝在世时,也曾在这座城楼上阅兵。
那时候的禁军盔甲鲜亮,旗帜蔽日,但先帝走后,皇儿昏庸,朝政被中常侍把持了十二年,禁军的盔甲还是鲜亮的,旗帜还是蔽日的,可那些兵连朱用戟的流寇都挡不住,被一路从汜水关打到了正南门。
而城下这支兵,他们的盔甲上全是刀痕,旗帜被北风撕了又补,可他们从燕云一路打到了京城,从未后退过半步,这就是差别。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偷偷擦汗的文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在茶盏上的手指,指节突起,皮肤松弛,这双手签过无数懿旨,却连一把刀都握不住。
看来,有些事她必须从长计议了。
正阳门外的蹄印还在,大理寺的公审台又迎来了今日最后一批人犯。
未时三刻,成王宋奉安的终审在大理寺公审台上当众举行。
马少卿端坐正中,梅家安坐在他左侧。
成王被押上台时膝盖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台下前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当年他坐在王府里收黑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把攥在手里的石子又攥紧了些。
他的妻子冯德音紧随其后,面色灰白,嘴唇不停地哆嗦,从押解车上下来时她的脚步就虚浮不稳,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拖到台前的。
马少卿翻开卷宗,当众宣读成王的终审判决。
他从勾结中常侍侵吞官产开始念起,每一笔赃款的数目、每一处代持田庄的位置、每一次以“劳军”名义从常平仓调粮后转手倒卖的经过,都逐条列得分明。
念到成王纵容亲属苛虐百姓时,马少卿的声音沉了下去。卷宗上每一桩罪行都附了受害者的名字和案发日期,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台下便静一分。
“宋奉安,革去王爵,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妻冯德音,纵容其弟冯仲卿强占民田在先,指使贴身侍女朱绣与中常侍暗通款曲在后,与成王同罪。”
宣判声落,冯德音当场瘫倒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成王府关联案犯被依次押上公审台。
头一个被押上来的是成王妃冯德音的胞弟冯仲卿,他被压上来后台下有人嘶声喊了一句“柳条沟的老周一家三口在看着你”,冯仲卿浑身一震,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纹路,再也没有抬起来。
“冯仲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民女,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紧接着被押上来的是成王府管事刘德安。
马少卿念出他的名字时,台下那个拄着扁担的菜农猛地抬起头。
刘德安就是当年站在田埂上对围观的农户放话“这地从今往后姓冯了,谁敢来闹就跟他一个下场”的人,也是拿着成王府腰牌去京兆府诬告老农“刁民滋事”的人。
马少卿判他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奉命闯入农户家中拖人、扔人、锁人的家丁五名,各杖八十,徒五年。
第三个是成王外甥周文进,他被押上来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台下忽然有人嘶声喊道:“你还我男人命来!”他跪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文进,拦截商道伤人致残、讹言惑众、□□妇女,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周文进案中在城北关卡拦截粮车、砸车伤人的家丁四名,各杖八十,徒三年;偏厅看守粮商妻子的两名仆妇,各杖一百,徒五年。”
齐兆德和他叔父齐惟庸一同被押上来时,台下的叫骂声忽然低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他十根手指抠着石缝,指节不停地发抖。
台下忽然有个僧人挤出人群,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僧人,每人手里捧着一盏纸糊的引魂灯,灯芯在风中摇摇晃晃,却一盏都没有灭。
老僧走到台前,将引魂灯一盏一盏放在青石板上,摆成一排,然后退后一步,合掌而立,灯芯在风中忽明忽暗,把齐氏父子跪在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齐兆德盯着石板上那一排引魂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他的父亲齐惟庸站在台侧等着自己的判决,看见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他直接把脸别了过去。
“齐兆德,强占寺产致人死亡、残杀幼童,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参与驱赶僧人、将小沙弥吊上粮仓梁并按吩咐抽鞭子的两名家丁系直接行凶者,斩立决,家产充公;其余从犯四名,各杖八十,徒五年。
齐惟庸,伪造账册,参与分赃,包庇亲属,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他父子二人被拖下去后就轮到了宋福、宋彪父子二人,他被押上来时还在挣扎,硬是扭过头朝台下啐了一口。
台下被他打断腿的那个人的儿子挤到人群前排,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那是他父亲的拐杖。
年轻人朝台上喊了一句:“我爹拄了这根拐杖三年,到死都没能站起来!”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宋彪见此情景得意的笑了笑,很快一片碎瓦就砸破了他的额头,宋彪表情依旧没变,宋福一边叹气一边捶着青石板面,什么叫惯子如杀子,他今天算是知道了。
马少卿连拍三下惊堂木,才让喧哗声停下,在宣读完他们的罪状后马少卿当庭宣判:
“宋彪,强占民宅,致人伤残,斩立决,家产充公,随同闯入民宅、将住户从屋中拖出并按住双腿供宋彪殴打的三名家丁,以从犯论,各杖一百,徒五年。
“宋福,纵子行凶在先,以势压人在后,参与分赃,销毁证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紧接着钱四维被押上来时,台下忽然安静了一瞬,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被儿媳搀扶着站在人群最前排,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说,那是车户的母亲。
那个老太太一边听马少卿宣读犯人罪行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只破旧的草鞋放在青石板上,那是她儿子在骡马行赶车时穿的鞋,鞋底已经磨穿了,鞋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钱四维,拦路抢劫致人破产,□□民妇致人自尽,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打断骡马腿并在骡马行门口拦截车户妻子的打手三名,以从犯论,各杖八十,徒五年。”
老太太把那只破草鞋从石板上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人群。
接下来成王府账房先生卢储参与伪造账册、替成王打理私仓坐地分赃,包庇亲属,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成王妃侍女朱绣通敌卖国,斩立决
参与分赃、销赃的管家、账房、门客共十七人,各依所犯之罪判处流放、徒刑,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押上来,又一个接一个被拖下去。
成王被衙役从青石板上拖起来时,经过梅家安的案桌前,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梅家安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个拄着扁担的老农身上,那个被成王府圈了地、在公审台上等了整整三天、昨天终于领到登记凭证的老农,此刻正把扁担头抵在青石板上,指节粗大的双手交叠在扁担顶端,腰背挺得笔直。
成王被拖走了,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惊堂木落下时,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发出第一声叫好,那声叫好炸开之后,整个公审台下的声浪轰然而起。
那个被成王府圈了地的老农拄着扁担,没有跟着人群喊,只是把扁担头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下,一下比一下响。
“我明天就去领新地契。”
公审结束后,梅家安从台上走下来,马少卿站在台侧,翻了翻手里的卷宗目录,感慨道:“梅司农,这几日审的案犯,比老夫前二十年审的加起来都多。”
“后面还有。”梅家安说,“十二个涉案宗室,已判三人,还剩九人,崔衍、赵桓、钱穆、宋奉先四人的会审排在腊月十四。
六部里涉案的官员还有不少人既没自首也没被抓,三州七县买官名单上那些靠长公主举荐上位的地方官也还没开始抓。
马少卿,你还得再撑一阵子。”
马少卿把卷宗目录合上,看了一眼台下正在散去的百姓,开口道:“撑得住,这些案子不审完,到了地下没脸见同僚,那九个宗室,老夫一个一个去请。
就是请不动的,还要劳烦梅司农。”
梅家安看了他一眼:“不会请不动的。”
说完她朝马少卿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沿着御街往司农寺方向走去。
赵栾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今天新收的状纸汇总,身后大理寺衙门廊下的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入夜,北上大军在官道扎营。
江淮平在营帐里翻看梅家安签过字的粮草总册,常凤掀帘进来,把京城飞马传来的成王终审结果放在他案上。
江淮平看完,合上文书,展开行军图。常凤和几名副将围了过来。
江淮平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划到燕云,在燕山隘口的位置停住。
“到了燕云,常凤去见额尔敦,把盐和布重新铺开,互市不能断。
隘口的防线加固之后,斥候往西侧草原牧道方向摸,先探清楚他扎营的位置和兵力。
没摸清之前,隘口只守不出。
他既然敢从漠北深处出来,就不会只抢一次就走,摸清他的位置,是进是退,到了再说。”
诸将应声,常凤卷起行军图,和几名副将转身出去巡查夜哨。
帐外北风呼啸,官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老辎重营的兵士守在粮车旁边,用身体替马料挡住风口。
远处中军大帐的灯火还亮着,梆子敲过三更,整座大营安静地伏在官道旁,只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