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修影》琉礼

5、海鲜粥 其中五位，

　　其中五位，电影资料馆收藏了他们生前导过的所有影片和手作资料。
　　作为电影史上的宝贵资料，这些导演的手作资料全部被扫描为电子版。宋知微驱车前往电影资料馆，凭工作证签过字后拿到了备份的硬盘。
　　回来后，她就待在工作室整理。尽管扫描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但是纸张的老化和个人的书写习惯，有一些部分难以辨别，宋知微一一做好记号，到时统一去资料馆翻阅真迹再做补录。
　　尽管如此，工作量仍然超乎想象。

　　宋知微的思路是先整体浏览一遍，对本次修复涉及到的影片部分做好标记，再着重将默片本身的手作资料做成文字形式，从剧情发展、人设内涵、镜头语言等角度做好分析。

　　心底有了方向，做起来就有抓手。
　　此后的几天，宋知微对着电脑屏幕，一页页翻阅导演的手作资料，沉浸在工作中，以至于她经常忘记吃饭的点，还好马烁妍、张奕每次记得喊她。
　　这天，忙到晚上九点时，整个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她随意往办公室瞅了一眼，灯也已经熄了，陈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毕业后，她终于体会到“牛马”的滋味了。回家的路上，偶然遇到推着小吃车的商贩，宋知微把车停在路边，要了一个手抓饼。
　　刺啦刺啦的油在铁板上跳舞，催动着她空乏的胃囊，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让老板多加了一个火腿肠。
　　她一手啃着饼，一手抱着电脑，突然有点怀念午二早三的时光了。

　　门一开，一室明亮。
　　厨房咕噜咕噜地响，她还没看过去，一股海鲜米粥的鲜香味就扑鼻而来，油腻饼皮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她的嘴巴养尊处优似的，自动停下了咀嚼。
　　......

　　哐嗒一声，陈序从卫生间走出，雾气缭绕，夹杂着清冽干净的水汽，和满身湿汗，带着燥热气息的她形成格外扎眼的对比。

　　一股愤懑不平感油然而生。
　　这如何能忍，当她在狭小的房间内，对着青白微光的屏幕，差点要把眼睛看瞎的时候，陈序已经美美享受他的下班生活了？
　　手不自觉地握紧，饼内多加的那根火腿肠被可怜地挤压过度，“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红彤彤、油光光，浑身酥炸过的。
　　痛失三块钱！
　　痛上加痛！

　　她猛地抬眸，眼里带着不满和生气，油光渍亮的嘴唇还没张开，就听见陈序用轻描淡写地语调提醒她：“这周卫生，你负责。”
　　“......”
　　他垂着头看她，狭长的眼皮上下动了动，视线从地上移到她的脸上，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他微不可察将眉头皱起，那幅度极小极淡，但宋知微看得一清二楚！

　　“有的人干活加班到九点，有的人已经迟到早退了，当领导可真是好呢。”宋知微轻飘飘的语调中带着愤懑的刺，她视线又移到厨房里头，“还能回来煮粥养生。”
　　她双脚砸地，脊椎用力向上，表情凛然，已经做好了回击他的准备。

　　只见他的眼神淡淡地掠过她，人也从她面前经过，直接进了厨房，似乎没听到她的阴阳怪气。
　　这如同一拳打到棉花上！

　　双脚不自觉地跟着，宋知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站定在厨房吧台前，她双眼怒火般盯着他，手还不忘抓着饼。

　　陈序屏蔽了她似的，丝毫不在意她的举动。只见他轻松打开脑袋上方的橱柜，拿出碗勺冲洗了一遍，又拿隔热布揭开盖子，盛起粥来。
　　“喂——”
　　宋知微忍不住吸引他的注意力。

　　揭开盖后，更加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软糯的米粥裹着饱满弹嫩的虾仁，鲜味儿顺着热气直钻鼻腔。
　　宋知微条件反射地吞了吞口水。
　　肚子更是咕噜咕噜响起来。

　　下一秒，一碗满满当当的海鲜粥出现在吧台上，陈序将勺子递给她右手，宋知微下意识地就接住了。
　　......
　　这手！
　　她低着头，恨自己的不争气，让她想硬气还回去都有点羞赧。

　　下一瞬，干净温热的手钻入她的左手，十分自然地带走了她的手抓饼，指腹残留的余温让她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手指。
　　好像很容易就抚平了她的毛躁。

　　她的视线仿佛开了定位，她看见陈序自作主张将饼用塑料袋系好，抽了几张纸捏起地上那根孤零零、瘪瘪的火腿肠，又拿湿纸巾擦了擦油渍，全部扔进垃圾桶。

　　接着也端了一碗海鲜粥，坐在吧台前。
　　和她面对面。

　　“整理得怎么样了？”
　　他的左手小臂在乳白色吧台上更显白皙，右手则慢条斯理地舀着粥，热气层层蔓延开来，见她没动，又淡淡道，“吃吧，没毒。”
　　“你不敢，不然你就少了一名得力干将！”宋知微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掩盖一丝不自在。

　　这还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还离得很近，就好像回到一起在大学旁的小吃街探店一样，就这样面对面。

　　实在是有点烫，宋知微只能一边吹着，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粥味道挺不错，咸淡适宜，虾仁弹舌。

　　温馨光线下，两人低着头吃着粥，偶尔余光对视，又默契地撇开。
　　陈序“咳”了声，又问起整理情况，被宋知微以“下班时间不要讲工作”为由塘塞回去，她吃完后马不停蹄地溜进房间。
　　洗完澡后，她后知后觉有点尴尬，吃了人家的粥，连碗也留给他洗。
　　这不好。
　　她在睡着前嘀咕，在家还是不要和他碰面了。

　　加班加点好几天后，手作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但有一部默片，名字叫春日归。这部默片的导演笔记上似乎被墨水玷污，好几页都分辨不清。
　　宋知微连着去了几天资料馆翻阅真迹，每次回来都错过了饭点，人在忙的时候食欲也会降低，她有时都忘记自己有没有吃。

　　今天吃完午饭，肚子就隐隐作痛，她看了看日历，也许是生理期快要来了。她急忙吃了颗止痛药，似乎好转了一些。
　　临近下班的点，她带着电脑和资料打算再去一趟资料馆，她又想到，如果在字迹模糊的情况下，想推测导演表达的意思，也可以借助同时期的采访资料。
　　资料馆有保留过这些资料，她打算去一趟。

　　“你又打算去馆里？”马烁妍见她带着电脑包和笔记，这几天宋知微都要泡在馆里了，“序哥也没着急催，再快也得等他们那边把胶片修复出来，听张奕说，胶片断裂点太多，他们这几天也在加班加点呢。”
　　“没事，两条线，我先把我手头上的理出来。”
　　“行，明天周末，好好休息下。”

　　宋知微轻车熟路地进了馆里，在馆藏室循着日期找到了关于春日归的采访内容。她打开扫描版笔记，与导演的采访内容对比。
　　“小杰（男主角）说他的手臂是不是可以摆得更大一点，我问了编剧的意见，虽然是离别，但这个画面是主角表达怀着对新生活的向往......”

　　宋知微将采访内容敲进文档，腹下突然痉挛一下，胃部一阵绞痛。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一阵，她苟着身子，按紧发痛部位，鬓角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
　　她抬眼望了下四周，馆藏室空无一人。她深吸几口气，似乎缓解了些。立即关上电脑屏幕，皱着眉头收拾桌面东西。
　　踮着脚将厚重的采访文件夹放回原处，宋知微仿佛一下失了力，重重蹲在书架中间，手撑在地板上，感觉目眩头晕的。
　　就应该吃个饭再来的。

　　后悔没用，胃里拧着痛，她蹲着身子一步步挪动，如果有个人经过就好了。
　　可惜这个馆藏室不对外，等到九点，保安才会上来关灯。
　　宋知微下巴搁在膝盖上，眉间拧成绳，她垂着头，冷汗凝结，啪塔地滴在大理石上。
　　忍不住，痛得让她眼角发红。

　　恍惚中，似乎有脚步声接近，她却使不上劲去看是谁。

　　“你蹲在这里找什么？”
　　头顶一个声音传来，宋知微费力昂起头，因蹲得太久，顶光晕眩，她看不清来人的五官。她抓住对方的裤腿，支不住力，一下摔在他的腿上。

　　对方立即单膝跪地，左手揽住了她的背脊，接住了她倒下的趋势。
　　熟悉的喉结滚动，棱角分明的线条映入眼帘，宋知微看见陈序蹙起眉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她揪着陈序的胳膊，气若游丝：“没事，我应该就是胃痛，让我歇会儿。”

　　见她眼角微微发红，嘴唇却失了血色。陈序孔武有力的手穿过她的腿弯，右脚蹬地，一下就把她抱起，长腿一迈就往外走。
　　“哎——”宋知微怕摔，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肩膀，人往上拱了一下，声音低弱：“你干什么？”
　　“去医院。”
　　他抱着她，走得又稳又快，掌心的热度隔着布料传进她的腿窝。
　　她挣脱不出，她认为只是和生理期夹杂着来才会这么痛，回去吃点药，抱着热水袋就会好的。

　　陈序置若罔闻，丝毫不采纳她的建议，也不放她下来。偶尔遇到几个还开着灯的办公室，她把头埋在胸前。
　　直到在停车场，车前。
　　她被放下，陈序把她圈在手臂和副驾驶门前，她推不动，胃部在隐隐抽痛，腿软地只能搭在他的手臂上。
　　最后在他沉沉的眼神下，她主动坐进副驾驶。
　　陈序随即扣上安全带，生怕她跑了似的。但宋知微感觉晕乎乎的，一上车就歪着脑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