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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悉 新同学相互 ...

  •   开学相互见过面之后,日子便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又迅疾的速度向前流淌。初中的节奏和小学终究是不同的,课程表上多了好几门叫不上名字的科目,任课老师的面孔也不再是那几张看了六年的老熟人。一切都新鲜着,一切也都陌生着。

      接下来的那一两个星期里,整个班级像是一锅慢慢烧开的水。最初的时候,大家都还有些拘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上课时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面上,回答问题之前还会先举手。可这种假象并没有维持太久。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们凑在一起,好奇心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扑棱棱地想要飞出来。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大概是某个课间,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问后排的男生:“你是哪个小学的?”然后话题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去。“你家住哪儿?”“你小学几班的?”“你们班主任是不是那个很凶的?”“你认识那个谁谁谁吗?”

      这种刨根问底的氛围在最初的几天里几乎蔓延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课间十分钟,午休的间隙,放学路上,随时随地都能听到类似的对话。每个人都在试图摸清身边这些新脸孔的底细,像是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几块碎片,凑在一起才能看清全貌。

      也是在这种相互打探之中,大家开始渐渐熟悉起来。谁的字写得好看,谁跑得最快,谁上课最爱接话茬,谁的书包里永远装着零食,这些细枝末节的信息在一次次闲聊中被交换、被记住、被归类。新的认知地图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悄然成型。

      我们这所学校的学生,来源其实相当集中。大部分孩子来自县城里的三所小学——一个是我读的那所,一个是小文读的那所,还有一个是小超读的那所。小超这个名字,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反复出现。他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活跃的那个,嗓门大,胆子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干。多年以后他会在某个晚自习的走廊里向小文表白,被拒绝之后趴在课桌上哭了一整个中午。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说回最初的那一两周。因为学生来源集中,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班级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以老学校为单位的几个小圈子。从同一所小学出来的人,彼此之间有六年积攒下来的默契和熟悉,那种天然的亲近感不是轻易就能打破的。下课铃一响,曾经的同班同学会不自觉地凑到一块儿,聊一些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旧事——“你们还记得六年级那次春游吗”“那个谁后来转学去哪了”——这种话题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外面的人迈不进去。

      但门槛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被踩平的。

      打破旧有格局的,是那些超越了学校界限的共同爱好。一个人喜欢打乒乓球,另一个人也喜欢,不管以前是不是同一所学校的,拿起拍子就能站到同一张球台前。一个人书包里装了一本漫画,另一个人借过去翻了翻,第二天就带来了自己收藏的另一本。这些细小的连接点像是植物的气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地下织成了一张新的网。

      对于我、小超、小跃和小帅来说,把我们拉到一起的,是游戏。

      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到每一个初中生的口袋里,我们玩的是那种需要跑到网吧里、坐在大屁股显示器前面才能玩的游戏。周末的时候,几个人约好时间,各自编一个借口跟家里人说出去找同学写作业,然后在巷子口的那家网吧门口碰头。网吧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来不查身份证,只要给钱就给开机。里面永远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气息,键盘缝隙里塞着烟灰和零食碎屑,耳机的一边永远是坏的。

      可那时候的我们不在乎这些。我们只在乎屏幕上的那个世界。在游戏里我们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做到任何事。那种感觉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魔力。

      小超是那种天生有领导欲的人,组队的时候总是他指挥,团战的时候他喊得最大声,赢了是他带头庆祝,输了是他第一个骂街。小跃不太爱说话,但游戏打得最好,手速快得看不清,经常在关键时刻一个人扭转局面。小帅是后来才加入我们的,名字叫帅但其实长得也就那么回事,人倒是好脾气,不管被怎么损都不生气,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是我们这伙人里的和事佬。

      而我是大树。至于为什么叫大树,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我们四个人因为游戏凑到了一起,先是一起去网吧,后来发展到课间也凑在一起讨论游戏里的战术,上课的时候在课本边缘画游戏里的人物,放学路上争论哪个角色更厉害,争到面红耳赤了就去小卖部买几根冰棍,边吃边继续争。男孩子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一根冰棍就能维系。

      而在教室的另一边,小文、小月,还有其他几位女生,也渐渐形成了一个属于她们的圈子。

      我们班的女生不多,加在一起大概也就五六个。人数少,反而更容易抱团。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男生不太一样。男生凑在一起,不是打游戏就是追逐打闹,吵闹声能把屋顶掀翻。女生们安静得多,下课的时候围坐在几张桌子旁边,有时候一起写作业,有时候交换着看对方带来的课外书,有时候就是单纯地聊天。

      聊什么呢?多年以后的我当然不可能知道。那时候的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耳朵里灌进来的是她们压低声音的笑语,断断续续的词句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完整的意思,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声响——某个老师的口头禅,某首歌的歌词,某个同学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这些声响落在耳朵里,轻轻的,痒痒的。

      小文在女生中间依然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中心。不是她刻意要当,而是别人会不自觉地朝她靠拢。她说话的时候别人会认真听,她笑的时候别人也会跟着笑。这种气质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学不来,也装不出。而小月是那个负责调节气氛的人,她总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参与进话题里,注意到谁没说话就会主动抛一个话头过去,像是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一把干柴。

      两个圈子的交集,是从课间开始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女生们的话题和男生们的打闹开始有了交叉点。可能是某次小超在教室里追着小帅跑,不小心撞到了小月的桌子,把她的文具盒碰到了地上。小超捡起来的时候嬉皮笑脸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小月白了他一眼说“跑什么跑”,然后自己先笑了。也可能是某次自习课,我和小跃传纸条讨论游戏,纸条不小心扔到了小文的脚边,她捡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然后写了“认真听课”四个字扔回来。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堆叠起来,像石头垒成的桥墩。两个圈子之间开始有了一些模糊的、不成文的默契。下课的时候,男生们在后面闹,女生们会回过头来看,有时候会插两句话,有时候会被逗笑。男生们察觉到这种注视,闹得更起劲了,像是有了观众之后突然来了表演欲。

      后来就发展到了一起出去玩。说是“玩”,其实不过是周末约着去县城边上的那座小山上走一走,或者去河边的堤坝上坐一坐。七八个男生,五六个女生,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沿着县城狭窄的街道往外走。男生们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等一等。女生们落在后面,挽着胳膊并排走,边走边说着那些男生永远听不清楚的话。

      秋天的皖南,天高云淡。山上的野柿子开始泛红,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黄了半边。我们坐在山坡的草地上,男生们聊游戏,聊体育,聊哪个老师最烦人。女生们聊她们自己的话题,偶尔被男生的某句话逗笑,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很单纯。没有什么特别的念头,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男生和女生之间,就是同学,就是玩伴,就是可以一起在山坡上坐一个下午、然后各自回家的朋友。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小超在河边捡了一块扁石头打水漂,小月说他也想试试,小超就手把手教她怎么拿石头、怎么甩手腕。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下去,小月高兴得拍手。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人越界。没有任何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大概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干净的时光。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还很简单。小文还没有成为后来那个让我辗转反侧的名字,小月也还没有变成那段让我在十一年后依然难过的回忆。她们只是坐在我前桌和后桌的两个姑娘,一个会在早读课时压低声音提醒我“老师来了”,一个会在下午第一节课我犯困的时候用笔帽戳我的后背。

      而我们这群人,男生七八个,女生五六个,在开学的头一两个星期里,以各自的方式试探着、碰撞着、融合着。旧学校的标签还没有完全撕掉,但新的连接已经开始生长。小团体在快速形成,边界在不断调整,有人在靠近,有人被接纳,一切都还处于流动的状态。

      那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些人会走进心里然后留下很深的痕迹,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不知道那些坐在前后左右的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一个一个地变成故事里的人。

      我们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坐在2012年九月的教室里,以为这个学期还很长,以为这三年会很慢,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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