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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叔侄名分 他的声音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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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词立即站起了身跟上,登轿时故意放轻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局促,一副未登过贵人马车的怯态。
马车内,晚词缩在角落里,与箫玉之间隔着一张小几。沉水香的气味从小香炉里袅袅升起,她尽量压匀呼吸,不去看对面那双眼睛。
箫玉靠在引枕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姿态闲适得像在家中,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景上。
沉默蔓延开来,晚词不敢先开口。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等待她的是王府的客房还是地牢。
就在她以为这段沉默会一直持续到终点时,箫玉忽然开口了。
“雍州大旱那几年,饿死了多少人?”
一句话,猝然拽她跌进陈旧的过往。
永安四年到七年,雍州大旱,赤地千里。
父王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层层盘剥后到百姓手里只剩糠秕。她跟着母妃去城外施粥,看见一个老妇抱着孙女的尸体,怎么都不肯松手。
“民女不知。那时候还小,只记得饿。”
她垂下眼,语调轻而压抑。箫玉没有再接她的话。
玄色马车驶入长街,见他不再问,晩词顺着帘隙往外望去,不动声色地将沿途景致收进眼底。
直至马车平稳停在了摄政王府,她才收回了目光,掩去眼底所有思绪。
摄政王府朱门高耸,石狮威严,廊下侍卫林立,暗处影影绰绰皆是盯梢的眼线,气派森严得令人窒息。
这一脚踏入王府,便再无回头路。
晩词心底仍存忐忑,可走到如今这般境地,早已没得退缩。
入了内厅,暖炉烘得一室暖和,到底是摄政王府,日常的熏香都是寻常难得的伽南香,烟气清淡绵长,每一处都透着规整又沉静的贵气。
箫玉在主位坐下,手指轻轻叩点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地看了片刻。
“往后你就是本王流落在外、战乱里失散的远房侄女。户籍,我会让人重新给你办。”
他稍一停顿,语气平淡地给了她名字。
“你以后,就叫箫词。”
箫词。她微微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从此,世间再无璟朝公主赵令禾,只有摄政王的远房侄女箫词。
“往后在外人面前,你该如何称呼我?”他轻声提醒了一句。
箫词垂眸,沉默了一瞬,轻声唤道:“小叔。”
那声轻软唤出,箫玉指尖一顿,喉结轻滚了一下,快得无人能捕捉。
他只眉眼温和地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稍顿,他又平静补了一句,语气十分随意:
“私下,也这么叫。”
话音刚落,箫玉忽然向前倾身,压迫感如山般倾向箫词,纯然是掌权者的审视:
“你这身手,不像流民。”
她的身法,箫玉看在眼里。那样的身手不是三五年能练出来的,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没有顶级的师承,绝不可能达到那个水准。
箫词心头一紧,面上不见惶恐不安,只怯怯开口:
“小叔说笑了,小女一路颠沛流离,不过是为了活命胡乱挣扎,哪里算得上什么身手。”
“胡乱挣扎,能在巡捕手下瞬息避开?”
箫玉眼眸深沉,字字句句带着逼问:“流民可没有你这样的定力。”
“小女怕死,求生欲强罢了。小叔身居高位,不知底层活命的艰难。”
箫玉深深看了她片刻,方才那股冷锐压迫竟莫名散了几分,终究没再追问。
见他没再追问,箫词悄悄松了口气,顺着他目光偏移的方向无意一瞥,视线陡然撞在博古架上一尊金雕之上——
那是一尊展翅凤凰,尾羽刻着独属于璟朝宫闱的云纹。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她十岁生辰那年,父皇母后亲自命内务府为她量身打造的生辰礼。凤凰在左,象征长公主赵清禾;凤凰在右,便是她赵令禾。
五年了。故国化作一片灰烬,亲人惨死,唯有这生辰礼物完好无损。
心神巨震之下,血气直冲她眼眶。箫词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飞快垂眼敛去所有失态,可眼角还是不受控地红了一圈。
这一丝微末的异常,却没能逃过箫玉的眼睛。
“这凤凰,你认识?”
他随意地开口,目光却沉沉锁着她。
箫词猛地抬眼,赶忙低下头去,又摇了摇头,声音局促又卑微:
“小女自小穷苦,从未见过这般金晃晃又贵重的物件,一时看呆了,惹小叔笑话。”
一副穷怕了、见财失神的模样。箫玉眸色深了深。
他平生最看不上贪慕荣华、见利忘形之人,可方才她眼底翻涌的,分明没有对金银的贪恋。
箫玉面上不动声色,语调依旧温和,却藏着警告的冷意:“王府之内,贵重之物遍地都是,收一收眼底的杂念,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箫词立刻躬身,乖顺得如同受惊的小兔:“小女记下了,定安分听小叔的话。”
一旁陈文远见她温顺识趣,笑着上前打圆场:“姑娘不必紧张,王爷府中收缴的旧朝战利品数不胜数,这般摆件并不算稀奇,往后多见便习惯了。”
无论何时,“旧朝”二字都如针般狠狠扎进她心口。
箫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剧痛维持清醒,面上依旧低眉顺眼,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生了汗。
箫玉将一切尽收眼底,淡淡挥手:“下去吧。让人带你去听竹轩安置。”
“是,小女告退。”
箫词躬身退下,一路走出书房,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那只凤凰金雕,为何会落在箫玉手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
回到听竹轩,这里院落清幽,翠竹环绕,风过处竹影轻摇,瞧着一派安逸宁静。可她只站了片刻,便察觉到廊下暗处往来的眼线,处处都是无形的束缚,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慢慢在榻上坐下,闭上了眼,鼻尖却莫名想起从前。
她的寝殿叫瑶华宫,那里遍植海棠,春日里落英如雪,暖风和煦,从没有这般沉甸甸的压抑。
不过一瞬恍惚,五年前的噩梦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裹进冰冷的回忆里——
永安七年,冬。
宫破城倾那日,父皇亲手合上了九重宫门,点燃焚宫之火,宁肯与江山同烬,也不肯俯首降于贼寇。长公主赵清禾不愿受辱,自缢于殿中。
她的习武老师浑身是血地冲到她面前,攥着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道:“活下去,找到‘寒水’,他隐在新朝中,背上有梅花胎记,他会帮你...”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蜂拥而至的士兵破门而入,雪亮的刀光一闪,老师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转过头,死死望着桌案上那杯早已为她备好用以假死脱身的毒酒,没有半分犹豫,仰头饮尽。
再醒来,她被一户寻常人家救走,隐于山野。可好景不长,恩人一家趁她外出那日被流寇所杀。她手刃了流寇后便以刺客为活,专杀欺压百姓的新朝权贵换取银两,一边暗里筹谋复仇,寻找着“寒水”。
可天地茫茫,她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又能去哪里寻,又该如何寻。
窗外,暮色漫过王府的飞檐翘角,夜色一点点深了,整座摄政王府也渐渐归于寂静。
确定四周无人,箫词推窗翻身而出,如野猫一般借着廊影与花木遮掩,默默记下最常见的路线与布防。可那凤凰金雕的影子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不知不觉间一路朝着白日里那间书房的方向摸去。
这一带守卫比别处密了数倍,暗哨交错,连风过的痕迹都藏不住。
箫词不敢贸然上前,只伏在远处花木深处,借着树影远远观望。窗内烛火未熄,箫玉正起身宽衣,似是要处理余下的公务。
烛火被夜风拂得一晃,光影错落间,他褪下外袍时,后背肌肤一闪而过——
箫词的呼吸骤然一滞。
昏茫火光里,他背部似乎有一处皮肤颜色不太一样,看不真切,却像极了一块胎记。
寒水。这两个字猛地撞进她脑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难道眼前这位权倾朝野、双手沾满旧朝血债的摄政王,就是她苦寻五年的人?
荒谬,却又让她心头狂跳。
只一瞬,摇曳的烛火便重新稳了下来,他随手将外袍重新拢上,那一点模糊不清的痕迹瞬间被严严实实地遮掩,再也看不出分毫。
咔嚓——
箫词心神激荡,一时失神间,指尖不慎碰落了一截枯枝。
“谁在那里?!”
不远处的夜巡侍卫被枯枝落地的轻响惊动,立刻循声转头,提着灯火脚步匆匆地朝她藏身的方向快步围了过来。
箫词猛地从惊怔中回过神,心知再逗留片刻便会彻底暴露,不敢有半分多余停留,当即压低身形,转身朝着池苑的方向疾步退避。
慌而不乱地绕到池边,身后脚步声已然逼近。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骤然扣住她小臂,不带半分迟疑地将她狠狠拽进身旁假山石的阴影里。
箫词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后背抵上冰冷山石,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抬眼,正对上箫玉沉黑的眼。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衣上沾着夜露,眉峰微蹙,明显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声音近在她耳畔:“谁准你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