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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27 ...

  •   房寨去医院的时候,带了一保温桶鸡汤。

      鸡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活杀的老母鸡,黄澄澄的油,炖了一个上午。他加了红枣、枸杞、当归,炖到汤色金黄,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撇掉浮油之后,汤清亮亮的,喝起来很鲜,不腻。

      到了医院,停好三轮车,抱着保温桶上三楼。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灯还是那么亮,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重。护士站的小护士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今天精神好一点”。

      房寨心里稍微松了一下。

      推开病房的门,王丽醒着。她靠在床头,半躺着,枕头垫得很高。床头柜上多了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插在一个塑料瓶子里,水很清,应该是刚换过的。花看起来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不知道是谁送的。

      她比上次好了一点。不是身体好了,是精神好了。眼睛没那么凹陷了,脸色还是蜡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她看到房寨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今天气色不错。”房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把花往旁边挪了挪。

      王丽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动作还是慢,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点头的时候脖子能撑住了,不会晃来晃去的。

      房寨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鸡汤。汤很烫,热气往上冒,带着红枣和当归的味道,整个病房都香了。隔壁床的大叔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好香啊”,他老婆在旁边白了他一眼,小声说“人家给病人喝的”。

      房寨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王丽嘴边。王丽张开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闭上眼睛停了两秒,像是在品味那个味道。然后她睁开眼,轻轻说了一句:“好喝。”

      房寨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喝了小半碗,比上次多。喝完之后她靠在床头,看着房寨,嘴唇动了动。

      “小月……”她问。

      “小月很好。”房寨把碗放在一边,“她长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周阿姨天天给她带零食,她不吃,说要留给妈妈。小赵教她写作业,她的数学进步了,上次考了七十八分,比以前多了好几分。”

      王丽的眼睛亮了一下,和每次听到小月的消息时一样。那种光很熟悉了,房寨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心里发紧。

      “还有一件事。”房寨犹豫了一下,“张建国回来了。”

      王丽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但很快就平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然后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来看小月了。”房寨说,“每天都在店里,帮了不少忙。他干活挺利索的,以前在饭店干过,红烧肉做得比我好。”

      房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红烧肉的事。可能是觉得话题太沉重了,想加点轻松的东西。但说出来之后也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沉重了。

      王丽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大叔和他老婆也不说话了。大叔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声很重,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他老婆在旁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没断。

      “他变了。”王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以前他不会干活的。”

      房寨不知道她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是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刚分开的时候?他没问。

      “小月跟他说话了吗?”王丽问。

      “说了。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开始说一两个字,现在能说一两句话了。”房寨说,“昨天她爸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主动说了一句‘明天见’。她爸听了差点哭了。”

      王丽的眼睛湿了。这次没有眨眼把水光弄掉,让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慢慢滑下去,流到下巴,滴在枕头上。她没有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和第一次在病房里见到她时不一样。那次她是笑着说谢谢,这次她是哭。

      房寨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王丽接过纸巾,手有点抖,擦了两下,把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他要是对小月好,”王丽说,“我就不担心了。”

      房寨想说“你不用担心”,但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再说就假了。他换了一句:“小月会没事的。”

      王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房寨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房寨。”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之前她都是叫他“老板”,或者不叫。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很慢,房——寨——,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对。

      “谢谢你。”她说。

      又是谢谢。

      房寨已经数不清她说了多少次谢谢了。信上写过,见面说过,每一次来都说。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都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别说谢谢了。”房寨说,“你好好的就行。”

      王丽没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口的起伏很轻很轻,被子几乎看不出在动。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

      房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手。他把保温桶盖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丽忽然说话了。

      “房寨。”

      他回过头。

      “小月喜欢吃糖醋排骨。”王丽说,“以前我常给她做,后来做不动了。”

      房寨点了点头,记下了。

      从病房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还是黑的,和每次来一样。但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走廊的墙上多了一幅画,是那种儿童画的复制品,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太阳很大,花很红,草很绿,颜色鲜艳得有点假。画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祝您早日康复。

      房寨看着那幅画,想起小月画的那幅《我和妈妈》。小月的画没那么好看,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出了边界,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一个小孩想要抓住妈妈的手,不想放开。

      他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张建国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菜。案板上摆着一排切好的土豆丝,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小碗里装着切好的葱花和姜末,还有一碗调好的糖醋汁。

      “今天做糖醋排骨?”房寨问。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小月说想吃,我就试着做一下。以前没做过,不知道好不好吃。”

      房寨看着案板上的排骨,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大小差不多。排骨已经焯过水了,表面没有血沫,干干净净的。张建国做事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扎实,不马虎。

      “她什么时候说的?”房寨问。

      “昨天,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说妈妈以前经常做糖醋排骨给她吃,好久没吃了。”张建国说着,把糖醋汁倒进锅里,开火熬。汁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颜色从透明慢慢变成琥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排骨下锅,翻炒,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了糖醋汁。张建国用铲子翻了翻,让排骨在锅里焖了一会儿,然后大火收汁,出锅装盘,撒上白芝麻。

      颜色红亮,汁水浓稠,芝麻点缀在上面,很好看。

      房寨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够烂,肉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糖醋汁的味道进去了,酸甜适中,不腻。

      “好吃。”房寨说。

      张建国松了一口气,像是参加了一场很重要的考试,终于通过了。

      傍晚小月来的时候,张建国把糖醋排骨端到她面前。小月看着那盘排骨,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房寨。

      “你做的?”她问张建国。

      张建国点了点头,有点紧张,像是怕她不喜欢。

      小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咬了一大口,把整块排骨吃完了。然后她又夹了一块,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塞进嘴里。

      张建国看着她吃,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下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的表情很紧张,比等房寨评价的时候紧张多了,好像小月的反应决定了他的生死。

      “好吃吗?”他问。

      小月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肉,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声音不大,但张建国听到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拿东西,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房寨在厨房里看到了,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切菜。

      小月吃了三块排骨,又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她今天没喝汤,大概是排骨吃太多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张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写。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随时可能会消失的东西。

      房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王丽。

      她说小月喜欢吃糖醋排骨,以前常给她做,后来做不动了。

      现在有人替她做了。

      他不知道王丽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有人对小月好,难过那个人是张建国?还是两种都有?他分不清。大人的感情太复杂了,不像小月的画那么简单,太阳就是太阳,花就是花,妈妈就是妈妈。

      第二天,房寨又去了医院。

      这次他带的是糖醋排骨。

      不是张建国做的那份,是他自己做的。他想让王丽尝尝小月喜欢吃的东西,让她知道现在有人给小月做了,味道还行,小月吃了三块,说好吃。

      王丽今天的精神比昨天还好一点。她能自己坐起来了,不用枕头垫那么高了。护士说她这两天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有好转,虽然离出院还远得很,但至少方向是好的。

      房寨把保温桶打开,糖醋排骨的味道飘出来,酸甜酸甜的,整个病房都香了。隔壁床的大叔又吸了吸鼻子,这次他老婆没白他一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个排骨做得真好看”。

      王丽吃了一块,嚼了很久。她吃东西还是很慢,但比之前有劲了,咀嚼的动作不再那么费力,牙齿能咬动肉了。

      “好吃。”她说。

      “小月昨天吃了三块。”房寨说,“说好吃。”

      王丽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以前大了一些,嘴角翘得高了一些,能看到一点点牙齿。她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像以前那个会给女儿做糖醋排骨的妈妈。

      “房寨。”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帮了我太多了。”王丽说,“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你别想这些。”房寨把碗收起来,“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等你好起来了,你亲自给小月做糖醋排骨,她肯定更高兴。”

      王丽看着他,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没让眼泪流下来。她眨了眨眼,把水光眨掉了,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这个“好”字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好”是“我知道了”,这次的“好”是“我答应你”。两个字的重量不一样,房寨能感觉到。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白天越来越短,以前五点多还大亮着,现在五点半就暗了。路灯已经亮了,街上的车开着大灯,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开过去,车灯刺眼。

      房寨骑着三轮车往回走,风从正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竖起来,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回到店里的时候,小月已经在了。她正在吃面,张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她。和昨天一样,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小月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粉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圆点。周阿姨说她爸给她买的,今天下午带来的,还有一双新鞋、一个新书包、一套新文具。

      “她爸这回是真上心了。”周阿姨小声跟房寨说,“你看那外套,质量挺好的,不是地摊货。鞋子也是牌子的,我孙子也穿那个牌子,不便宜。”

      房寨看了看小月身上的新外套,又看了看张建国。张建国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子也皱了。他自己的衣服旧得不成样子,给小月买的东西都是新的好的。

      他把张建国叫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张建国之前给的一千块钱。

      “这个你拿回去。”房寨把信封递给他。

      张建国没接,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你给小月买了那么多东西,你自己衣服都旧了。这个钱你拿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张建国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想藏起来但没藏住。

      “不用。”他把信封推回来,“这钱是给你的,你别还我。”

      “那我给你存着。”房寨把信封放回抽屉,“等小月需要的时候用。”

      张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继续看小月写作业了。

      房寨站在厨房里,透过窗口看着外面。小月在写作业,张建国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不像之前隔着一整条街那么远。

      他忽然想,也许这个家还能拼起来。不是变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已经碎了,碎得很彻底。但可以拼出一个新的样子,不一样的,也许没那么好看,但至少是完整的。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但至少有人在努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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