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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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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的时候,王丽出院了。
房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切菜。手机放在灶台边上,开着免提,王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之前有力多了,像是换了一个人。
“房寨,我今天出院。”
房寨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医生同意了?”
“同意了。说我恢复得不错,回家休养就行,定期回来复查。”
房寨放下菜刀,把免提关掉,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他想确认一下自己没有听错。王丽又说了一遍,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
“我今天出院。”
房寨的喉咙有点紧,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把围裙解了,跟张建国说了一声。张建国正在灶台前煮面,听到王丽出院的消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进了锅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她出院了?”张建国问。
“嗯,今天。”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把筷子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碗上,然后继续煮面。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但房寨注意到他盛汤的时候手有点抖,汤洒了一点在碗外面。
“你去吧,店里我看着。”张建国说。
房寨骑上三轮车往医院去。路上他一直在想王丽出院之后的事。她住在哪?谁来照顾她?小月要不要搬过去跟她住?张建国租的那个房子怎么办?脑子里一堆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到了医院,王丽已经收拾好了。她坐在床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长了一截,大概有两三厘米了,黑黑的,短短的,贴在头皮上,像一个刚剃过头的小和尚。她的脸还是瘦,但比之前有肉了,颧骨没那么突出,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蜡黄蜡黄的,有了点血色。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她的东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和之前房寨每次来看到的一样。
“你一个人?”王丽问。
“嗯,建国看店。”
王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慢,但不需要人扶。她走了两步,步子很小,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走路。走了几步之后,步子大了一些,稳了一些。
房寨拎起她的小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么亮,尽头还是黑的。但这次王丽走在前面,不再是躺在病床上了。房寨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以前矮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瘦了太多,整个人缩了一圈。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毒,暖暖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王丽站在大楼门口,抬起头看着太阳,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享受一种很久没享受过的东西。
“好久没晒过太阳了。”她说。
房寨站在旁边,没说话。
王丽晒了大概一分钟的太阳,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进有出,有哭有笑,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果篮的,有捧着鲜花的。她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吧。”她说。
房寨的三轮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路边。王丽看到那辆三轮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辆三轮车很旧,车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车厢里放着几个保温桶和几个塑料袋,后座上绑着一个旧垫子,是房寨专门给她准备的,怕她坐着硬。
“你就骑这个来接我?”王丽问。
“条件有限。”房寨笑了笑。
王丽没说什么,走过去,扶着车厢爬上了后座。动作很慢,但很稳。她坐好了,把围巾拢了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要出门买菜的老太太。
房寨骑上车,蹬着往城南的方向去。
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前面吹过来,把王丽的围巾吹起来,飘在身后。她伸手按住围巾,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三轮车的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以前那辆推车一样。
“房寨。”王丽忽然开口了。
“嗯。”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房寨想了想。好?不好?他说不上来。他过了很多苦日子,也过了很多好日子。苦的时候一天赚一百块,连饭都吃不起。好的时候一天赚一千块,店里坐满了人。苦和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还行。”他说。
王丽没再问了。
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王丽住的地方。不是医院,是她的家。在城南的老居民区里,一栋六层的楼房,没有电梯,外墙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婴儿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大概很久没人用了。
王丽住四楼。房寨扶着她上楼,一层一层地爬。王丽爬得很慢,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爬到三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以前一口气就上去了。”王丽说。
“慢慢来。”
四楼的楼道很窄,声控灯不太灵,跺了几脚才亮。王丽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门锁有点锈了,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电视机很旧,是那种老式的液晶电视,屏幕不大,边框很宽,上面落了一层灰。厨房在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卧室的门关着,房寨没进去看。
屋子里很干净,像是有人来打扫过。茶几上放着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和病房里那束一样。花瓶是玻璃的,透明的,水很清。
“你妹妹来打扫的?”房寨问。
“嗯,她前天来的。”
房寨把包放在沙发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齐全,但都很旧了,锅底有一层黑垢,碗边有几个缺口。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挂面。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已经干了,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
“你需要什么,我去买。”房寨说。
“不用,都有。”
“吃的呢?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王丽没说话。
房寨掏出手机,给张建国发了条消息:“王丽出院了,我陪她一会儿,晚点回店里。”张建国回了一个“好”字。
房寨去楼下的菜市场买了菜。鸡蛋、西红柿、青菜、排骨、面条,还买了一条鱼。他不太会做鱼,但想着病人吃鱼好,有营养,就买了。卖鱼的阿姨帮他杀好了,刮了鳞,掏了内脏,装进塑料袋里,鱼还在动,尾巴甩了塑料袋几下。
回到王丽家,他系上围裙——围裙是他从店里带来的,放在三轮车的车厢里,皱巴巴的,抖了抖穿上——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厨房太小了,转个身都难,灶台也矮,他弯着腰炒菜,腰有点酸。
王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忙。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一直红红的,没哭,就是红红的。
房寨做了一桌子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红烧排骨、清蒸鱼。鱼蒸得不太好,老了,但味道还行。他还煮了一锅米饭,电饭煲是王丽家的,旧了,内胆涂层掉了好几块,但还能用。
“吃饭了。”房寨把菜端上桌,把碗筷摆好。
王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她看着满桌子的菜,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她说。
房寨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排骨上,照在王丽的脸上。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更瘦了,颧骨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座小山。
“房寨。”王丽放下筷子。
“嗯。”
“小月这段时间,谢谢你。”
“别说这些。”
“我要说。”王丽的眼眶又红了,“我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都想,小月在外面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人管她。一想到这些,我就睡不着。后来小月跟我说,她每天都去你店里吃面,你从来不收她的钱,还给她加鸡蛋。我就放心了,就能睡着了。”
房寨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你不但给小月饭吃,你还照顾她。你帮她写作业,你给她买衣服,你让周阿姨给她带零食。这些我都知道。”王丽的声音有点抖,“我王丽没什么本事,没什么钱,不知道怎么谢你。但我记着,这辈子都记着。”
房寨放下筷子,看着王丽。
“你别说了。”他说,“吃鱼,鱼凉了就腥了。”
王丽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嘴角翘得很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以前那些小小的、勉强挤出来的笑不一样。这是真的笑,从心里面长出来的笑。
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鱼老了。”她说。
“嗯,不太会做。”
“下次我教你。”
房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吃完饭,房寨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他把剩菜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是空空的,只有那几盘剩菜和几个鸡蛋。他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明天早上有人来收。
“我走了。”房寨解了围裙,叠好,放进三轮车的车厢里。
王丽送他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
“明天我来看你。”房寨说。
“你不用天天来,你店里忙。”
“没事。”
房寨下了楼,骑上三轮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王丽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他。他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他蹬着车往店里的方向去。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中午的客流已经过了,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客人在吃面。张建国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小赵在擦桌子,周阿姨在洗碗。
“回来了?”张建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
“她怎么样?”
“还行,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灶台上的锅刷干净,把案板上的菜渣扫进垃圾桶,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房寨注意到他擦灶台的时候在同一个地方擦了好几遍,那块地方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在擦。
房寨知道他在想什么。
“建国。”房寨叫了一声。
张建国停下来,看着他。
“王丽说下次教我做饭。做鱼,鱼老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得好好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