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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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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寨犹豫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把陈女士留下的那张招商手册看了几十遍。正面看,反面看,在灯底下看,在太阳底下看,看得边角都卷起来了,纸都软了。照片上的美食广场灯火通明,装修很现代,灰色的大理石地面,黑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每一张桌子上,看着就高级。他的店要是放进去,就像在五星级酒店里摆了一张路边摊的桌子,怎么想都不搭。
但他又想起陈女士说的那句话——“你的店适合进去。”她做餐饮咨询的,见过的店比他去过的还多,她说适合,应该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把这事跟阿坤说了。阿坤现在是他的编外顾问,有什么事他第一个找阿坤商量。阿坤听了之后,没有马上给意见,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寨哥,你现在的店,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一万三左右。”
“去掉房贷呢?”
“房贷六千多,剩七千左右。”
“够花吗?”
房寨想了想。够花,但也存不下什么钱。他每个月吃饭在店里吃,不花钱。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多,交通费几十块,其他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不到两千。每个月能存四五千,加上系统奖励的房贷减免,一年能还差不多二十万房贷。一百二十九万,大概六七年能还完。
六七年。
听起来很长,但比起当初三十年,已经短了很多。三十年到六七年,从一辈子变成了一段可以忍受的时间。
“够花。”房寨说。
“够花就行。”阿坤说,“那你折腾什么?”
房寨愣了一下。他折腾什么?是啊,他现在挺好的,店稳了,收入稳了,房贷还得快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他折腾什么呢?
“但是……”他说了一个“但是”,然后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这个“但是”后面应该接什么。但是他想要更多?但是他觉得现在的店太小?但是他不想一辈子就开这么个小店?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显得太贪心了。他已经比一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还想要更多,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阿坤看着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寨哥,你是不是想去?”阿坤问。
房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去。”阿坤说,“我认识的房寨,不是那种缩头缩尾的人。”
房寨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摆摊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也没想那么多,推着车就去了,被城管赶了也不怕,换个地方继续摆。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犹豫了?是因为有了店,有了牵挂,不敢冒险了?
他把这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正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又快又匀,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
“建国,你觉得呢?”
张建国没停下手里的活,一边切一边说:“寨哥,我问你一个事。”
“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开店?”
房寨想了想。当初为什么要开店?因为在夜市摆摊被城管赶,因为没有执照没有证件,因为想要一个固定的地方,不用每天推着车跑来跑去。开店是为了稳定,不是为了赚钱。
“为了稳定。”房寨说。
“那你现在稳定了吗?”
房寨看了看四周。店还在,生意还行,客源稳定,员工稳定。稳定了。
“稳定了。”
“那你还想去美食广场?”
房寨被问住了。是啊,他稳定了,为什么还要去美食广场?去了之后又要重新开始,重新积累客源,重新适应环境,重新面对各种不确定。那不等于回到了当初摆摊的时候?
张建国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盆里,用水泡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房寨。
“寨哥,我不是劝你不去。”张建国说,“我是觉得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房寨没说话。
“你要是想赚大钱,那就去。美食广场人流量大,营业额高,赚的钱肯定比现在多。但你要是想过安稳日子,那就别去。现在的店虽然赚得不多,但稳,你不用操心那么多。”
张建国说完,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声音很稳,不急不慢。
房寨站在厨房门口,想了很久。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还完房贷。他想要奶奶过上好日子。他想要小月健康长大。他想要张建国和王丽和好。他想要店里的生意一直这么好。
但这些和去不去美食广场没有关系。不去,这些也能实现。去了,也不一定能实现得更快。
他把这事跟王丽说了。
他去王丽家送菜的时候,王丽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的动作比之前利索了,能抬手把衣服挂到晾衣杆上,不用踮脚。看到房寨来了,她从阳台上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怎么又送菜来了?上次送的还没吃完。”
“多吃点,补身体。”
王丽接过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案板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有剩菜,用保鲜膜封着。冰箱上贴着小月的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端着面碗,旁边写着“妈妈辛苦了”。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房寨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美食广场的事跟王丽说了。
王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给房寨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房寨,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房寨摇了摇头。
“你是真心对别人好。”王丽说,“你对小月好,对建国好,对周阿姨好,对你店里的每一个客人都好。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你做的饭好吃,不是因为你的手艺有多好,是因为你在做饭的时候想着吃的人。”
房寨端着水杯,没说话。
“你去美食广场,面对的就不是现在这些客人了。那些人你都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对他们好,他们不一定领情。你做的饭,他们可能觉得好吃,也可能觉得一般。那里的人太杂了,不像现在这个小店,来的都是老熟人。”
王丽顿了顿。
“我不是说你去了一定会失败,我是说,你现在的店虽然小,但这里的人都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舍得吗?”
房寨沉默了很久。
舍得吗?他想起那些老客人,从摆摊的时候就跟着他的。那个被裁员后吃了他的葱油拌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姑娘,现在每周还来两次,每次都点葱油拌面,说吃习惯了改不了。那个在工地上干活的中年男人,每次来都点红烧牛肉面,说想家了就来吃一碗。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大爷,每次来都点萝卜炖牛腩,说牙口不好就吃得动这个。那个环卫工人,夏天喝绿豆汤,冬天喝羊肉汤,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舍得吗?
他想起小月的那幅画,贴在他的收银台后面,每天都能看到。画上三个人手拉手,笑着。他想起张建国每天早上一袋包子,分给所有人吃。他想起周阿姨拖地的时候哼歌,调子不准但听着很开心。他想起小赵在外面喊号,嗓子哑了还在喊。
舍得吗?
房寨把水杯放下,看着王丽。
“不舍得。”他说。
王丽笑了。
“那就别去。”
从王丽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寨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他的速度很慢,像在散步。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人牵着狗走过,狗在他车前闻了闻,被主人拉走了。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在公司写代码,每天想着怎么还房贷,怎么活下去。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开店,会认识这么多人,会被这么多人需要。一年前的他,除了房贷,什么都没有。现在的他,有店,有员工,有朋友,有客人,有小月,有张建国,有王丽,有阿坤,有周阿姨,有小赵,有群里那几百个人。
他什么都有了。
他不需要更多了。
第二天,房寨给陈女士打了个电话。
“陈女士,那个美食广场的铺位,我不去了。”
陈女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房寨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舍不得现在的店。”
陈女士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
“房寨,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餐饮老板里,最不像生意人的一个。”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是好话。”陈女士说,“生意人太多了,像你这样的太少了。好好干,你的店会越来越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房寨把那张招商手册折了折,塞进了抽屉里,和那些发票、收据、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快塞不下了。他得买个新的文件夹,把它们分类放好。
中午的时候,房寨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张建国。
张建国正在煮面,听到之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煮。他把面条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端给客人,然后回到厨房,站在房寨面前。
“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张建国看着房寨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踏实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寨哥,你做了一个对的决定。”张建国说,“不是因为这个决定正确,是因为这是你心里想的。”
房寨看着他,忽然觉得张建国这个人其实挺聪明的。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建国,你以前要是这么会说话,王丽也不会跟你离婚。”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以前不懂事。”他说。
“现在懂事了?”
“现在懂了一点。”
房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炒菜了。
傍晚小月来的时候,房寨把这个事跟她说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跟一个八岁小孩说这种事,但小月每次都问他“叔叔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他就说了。
小月听完,想了想,问了一句:“叔叔,你不去那个什么广场,是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房寨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舍不得你。”
小月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大门牙。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今天吃的是葱油拌面,面条上裹着油亮的酱汁,葱花绿绿的,芝麻白白的,看着就很有食欲。她吃得满嘴都是酱,嘴巴上糊了一圈,像长了一圈胡子。
张建国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嘴,动作很轻,很自然。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灯关了,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口透出来,照在蓝色的格子桌布上,很温暖。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窗户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光,然后消失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开相册。里面有店里的照片,有菜品的照片,有客人的照片,有张建国、小赵、周阿姨、阿坤的照片,有小月的画,有王丽出院那天的照片,有奶奶在村口送他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是去年摆摊时候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发在了群里,他存了下来。照片里的他站在推车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推车很破,轮子歪歪扭扭的,招牌是用纸板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笑了。
一年前的他,推着一辆破推车,在街上被城管赶,一天赚一百块钱就高兴得不行。一年后的他,坐在自己的店里,一个月赚一万多,身边有一群愿意帮他的人。
他变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没变——他还是在做饭。不是在推车上,不是在夜市里,是在自己的店里,用更好的锅,更好的灶,更好的食材。但做的还是一样的事——把饭做好,端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房寨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把厨房的灯也关了。
锁了门,骑上三轮车,往城中村的方向去。
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它现在不蹲在楼道口了,直接蹲在他门口,每次看到他回来就冲过来,像是等了很久。
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天鹅绒。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满足的样子。
“走吧,上楼。”
猫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它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房寨知道它在后面,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一团温暖的东西在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