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十六分

23、Track 22 偶然 3月下旬的

　　3月下旬的广岛，河津樱早已开满，但大部分染井吉野还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团粉色，日照偏少的地方更为羞涩。
　　“阿嚏！”Issy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我也开始对花粉过敏了吗？”
　　“看什么呢，致敏的花粉又不是樱花的。”直司把镲架从后备箱抽出。
　　“唉，不是吗？”
　　“杉树。”Hiro走过来准备提走飞行箱，泠背着琴从他身后经过，两人都戴着口罩。
　　冈山演出过后，泠并没有主动提起那5分钟不插电的细节。Issy倒是颇有微词，反复提过几次“要借琴可以，但得提前说”，“爱琴留下了别人的指纹，不干净了”之类的话，但其实也并没有真的生气。网络上开始传播不知谁盗录的不插电现场视频，画质、音质都堪忧，但讨论倒是不少，顺便让质疑泠加入Signal不是靠音乐、技术拖乐队后腿的黑粉闭上了嘴。
　　主要当事人没看视频，也没看评论，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只是他变得更安静了，甚至更少参与乐队的闲聊和互动。
　　搬完设备，泠先去了盥洗室。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又憔悴了些，半个多月没漂的头发已经露出了黑色的发根。他把棒球帽反戴遮了遮，但耳边的发梢有点任性得翘起，他调整了一下，没有成功。
　　算了。
　　他刚想推门出去，结果和Hiro撞了个正着。泠想绕开，但Hiro没让，反而把门缝堵了个结结实实。“有什么事偏要在这里说？”泠的视线略微仰起，他第一次意识到3厘米身高差在对视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会被看透。
　　“你这两天在躲我。”Hiro说。
　　“没有。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工作不算。”Hiro靠在门框边，问：“那5分钟，当时你在想什么？”
　　“我没在想什么……当时脑子是空的。”泠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有眨眼，显得过于平稳。
　　“我，当时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泠绕过Hiro，左手摸上门把。
　　“但它可以证明我们的默契还在，不是么？”Hiro按住了泠的左手，泠没有撤走。
　　“可是……”泠还是按下了门把，“算了……”
　　……
　　当晚的演出其实很顺利，没有意外，也没有差错，一切按照流程按部就班。可刚经历过冈山的极度默契配合，广岛的演出，显得……有些过于安全了。这是巡演的第八站，宫崎因为要开车，没有喝酒，全靠功能饮料撑着。荒井坐在副驾，已经在研究下一站场地方发来的邮件。直司上车不久后就在后排睡着。一旁Issy打了几分钟游戏，就把手机放到一边，发起了呆。Hiro闭着眼，没睡。泠转过头看着窗外，他戴着耳机，但什么都没有听。
　　那种状态……
　　泠在冈山就有预感，但广岛的平淡像是做了验证。他只是想想，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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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队一行到福冈已是晚上，因为广岛演完后大家情绪就不高涨，直司提议一起去中洲的屋台吃烧鸟，炭火气、油烟味、豚骨香、酒精味外加时不时从河边吹来潮湿感，让大家暂时脱离了巡演的疲惫。然而这个晚上的惬意却没有持续到第二天的试音。
　　……
　　“咚，咚咚咚！”直司在鼓台坐下的时候，就感觉不适，他看了眼压得极低的天花板，又踩了两脚底鼓：“鼓声好闷……”
　　鼓组完整打了一通，问题并没有解决，然而荒井却说：“可以了。然后，贝斯。”
　　泠先弹了空弦，E弦被拨动的时候，“滋——”一道粗粝的噪音划过整个场馆顶部，还引起了军鼓沙带的共鸣。他调整了一下均衡，然而无济于事。
　　宫崎绕着场馆看了一圈，“再弹一下试试。”然而，依旧是一声巨大的“滋——”。荒井把频段调得更细，但效果有限。
　　“共振，应该是房屋结构问题。”宫崎仰着头，说：“这个，真没办法。”
　　演出还没开始，节奏组已经有点泄气。Hiro看着众人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把单曲提前到开场。”
　　“现在换setlist？”直司问：“你确定吗？”
　　泠印象中Hiro几乎从来没有临场换过歌单，这不太符合他向来要掌控舞台上一切的稳定作风。
　　“如果换顺序，VJ需要额外调整吗？”Hiro问身边的泠。
　　“每首歌的预制画面是单独做的，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突然……”
　　“演了八场，应该做点变化了。”
　　应该做点变化？Hiro的语气透着某种不确定，泠察觉到了，但没说破。
　　“我觉得可以，但还来得及和场地方沟通吗？”Issy自从冈山那场后，就开始疼爱起自己的木吉他，时不时弹两下。
　　“应该来得及。”Hiro起身，视线在茶几上落了一秒，顺手拿起一小包夹心饼干，抛给了泠，“我去跟荒井还有灯光说。”然后就离开了休息室。
　　……还草莓造型。
　　……
　　福冈的Livehouse氛围也充斥着九州民风的剽悍，酒卖得都比其他地方更快。
　　“这边的乐队都挺有意思，刚才那支碾核，现在又来一支死核。”Issy在侧台看着，跟直司说道，“可惜现场音效真的一般般。”
　　“技术都很过硬，但歌词也真的够脏。”直司说。
　　“我才想说，Hiro的歌词才不像这个圈子里的。”Issy说完这话，直司像是没反应过来，“懂了，你其实根本没注意过他的歌词是吧，哈哈哈哈。”
　　Hiro斜了一眼，说：“轮到我们的时候，音色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像是在替大家管理预期。
　　Vanish首场的时候Hiro选择避其锋芒，而今天两支暖场乐队风格更加犀利，但Hiro却像是想硬拼，他明显有点急躁。泠的目光落在Hiro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正式登台后，鼓声依然闷，低频仍然糊。Hiro选择单曲《Paradox of Tolerance》开场，观众比之前的城市的观众更早得进入了状态，算是在意料之中。然而，第二首Kinetic Overload一开始，台上的成员就觉得不对劲，预设灯光没换！灯光乱打这种事其实在Livehouse也挺常见，因为小场地很少有专业灯光师，一般都是兼职。可偏偏在切延迟的时候一道频闪灯光打在Issy脸上，虽然已经看准踩钉的位置，但踩下去的时候被干扰了，结果听上去就是节奏吉他连续错拍。剩下三人立马感觉到节奏不对，直司把底鼓踩得更重一些。泠听出了问题，但避免往Issy的方向去看。Hiro本来就兼顾人声和主音，更没时间分心处理Issy的问题。Issy用新的一拍把错位信号冲掉，让那个错位的音逐渐被覆盖。前排个别乐迷看似察觉到了问题，但没人在现场过度关注这个差错。只不过，对乐手来说这一个小错误却在情绪上影响了整场演出。大家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节奏变得更死，没有人再追求变化，台上的眼神交流都变少了。原本Hiro准备在encore试一下新歌，但现在已经没了心情，最终，大家把巡演期间玩出来的动机做成了半即兴，撑过了这场演出。
　　演出过后，Signal和两支暖场乐队一起去附近居酒屋喝酒，算是完成礼数。但Issy直接喝醉，最后被宫崎和直司勉强拖上了车……到了酒店，Hiro和直司继续安顿Issy，泠回房后发现丢了充电器，问荒井要了钥匙回车检查。路过停车场的时候，却发现Hiro在一边抽烟。泠改了方向，往吸烟点走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Boston的时候抽过一段时间。”Hiro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再之后就是今天。”
　　那包烟明显是从Issy身上搜刮下来的，泠一看就明白了。
　　“这里空气不好。”Hiro的声音已经有些哑，毕竟巡演已经跑完了九站。
　　“那你还抽。”
　　两人靠着同一面墙站着，许久没人说话。Hiro手里的烟几乎要燃到尽头，他突然开口：
　　“麻美子说最终场预售还不错，Signal还是有希望继续下去的。”
　　“那你还那么消沉。”
　　“你不一样么。”Hiro掐灭了烟，”冈山那五分钟不插电……”
　　“……可能，不会再有了。” 泠眯了下眼，像是在藏情绪。
　　“还有东京最后一场。”Hiro别过脸，看着泠。
　　“但那时候可能就是个偶然。”
　　“包括……那个吻？”
　　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他做了次深呼吸，问道：“可除去音乐……我们，还剩什么？”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颤，泠把绕在食指上的车钥匙攥紧，又说：“最终场之后，我会好好考虑是不是该留下。”
　　他向HiAce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