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六个人 走廊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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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沈厌走了大约三十步，还没有看到尽头。两侧的深灰色铁门一扇接一扇地往后撤，门牌编号从A7变成了A12，又从A12变成了A16。每扇门的外观都一模一样——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材质，同样的把手，同样的比标准低五厘米。
他在A9门前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房间里的白炽灯光，而是一种更暗的、偏黄的暖光，和纪渊出现时门外透进来的那道光很像。
但门是关着的。
沈厌没有去碰门把手。他把耳朵贴近门板，屏住呼吸。
有声音。
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不是敲击，不是说话——是呼吸。一个人的呼吸声，又快又浅，像刚跑完长跑，又像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三秒后，呼吸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比呼吸声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外面有人吗？”
声音是女声，年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之后声带不太听使唤。
沈厌犹豫了半秒，然后开口：
“有。”
门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半张脸。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短发，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色卫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纪渊那种危险的亮——是一种非常干净的、还没有被太多东西污染过的亮。
她上下打量了沈厌一眼，目光在他的深蓝色卫衣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到白色运动鞋，再回到他的脸上。
“你也穿自己的衣服进来的。”她说。
这不是一句疑问。这是一句确认。
沈厌点了一下头。
女孩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半个门缝，但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她问，“穿黑衬衫的，很高的那个。”
沈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见到他了？”
“他从我门前走过去的。”女孩说，“我本来想问他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看我，直接走过去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但又不急着走到。”
沈厌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个描述和纪渊的走路姿态做了比对——步幅更大，重心更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他跟你说了什么？”女孩问。
“你怎么知道他会跟我说话？”
女孩歪了一下头，表情里带了一点超出她年龄的审视：“他从A7的方向走过来的。你从A7出来的。你俩之间隔了不到三分钟。要么他跟你说了话，要么你俩打了一架。你看上去不像打过架的样子。”
沈厌看着她。
这个女孩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演能力，不像是十九岁的人该有的水平。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她刚才说话时的微表情——眼睛没有频繁眨动，嘴唇没有抿紧，手指没有不安分的动作。她没有在紧张，也没有在撒谎。
“我叫沈厌。”他说。
“方渺。”女孩说，“大一的，学美术的。所以你可以相信我的眼睛——我看东西比你准。”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但语气里没有挑衅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医生说“我开刀比你准”一样自然。
沈厌没有反驳。
“你房间里有什么？”他问。
方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轮匝肌微微收紧了一点。
“一面镜子。”她说。
“还有呢？”
“没了。”方渺侧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四面白墙，一扇门，一面镜子。镜子右下角用口红写了一行字。”
“‘别信镜子里的自己。’”
方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有？”
“同一行字。”沈厌说，“你的房间里有没有出现其他人？”
“没有。”方渺摇头，“但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
她伸手指向走廊深处，A16再往后的方向。
“一个女人。穿裙子的，红色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A13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态不太对——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摆动幅度不一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被拼在一起的。”
沈厌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渺说的不是“她看起来很奇怪”这种模糊的描述，而是具体到“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摆动幅度不一致”。她确实有一双好眼睛。
“你怎么知道她是走过去了，不是走回来了？”沈厌问。
方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在考我吗”的意思。
“我看到她的脸了。”她说，“她经过A13的时候，A13的门上嵌着一面小镜子，我看到了她的正脸。她是在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不是在往回走。”
A13的门上嵌着镜子。
沈厌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自己从A7出来的时候，A7的门上没有镜子。他确认过。A7只是一扇光秃秃的深灰色铁门。
“所有门上都有镜子吗？”他问。
方渺想了想：“不是所有。我数了一下，从A9到A16，有镜子的门是A11、A13、A14。A9没有，A10没有，A12没有，A15没有，A16没有。”
分布没有规律。不是每扇门都有，也不是隔一扇有。像是随机的，或者说——像是被某种沈厌暂时无法理解的逻辑决定的。
“我建议你不要站在走廊中间说话。”方渺说。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从门缝里看到，走廊的照明不是一直稳定的。”她的表情认真起来，“每隔一段时间，灯光会暗一次。暗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在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走廊尽头的那个东西——会变大一点。”
沈厌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尽头是一面墙。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墙上嵌着一面半人高的镜子，比房间里的落地镜小得多，只够照到上半身。
镜面映出走廊的纵深。
一扇一扇的门向后延伸，越来越小，最后汇聚成一个消失点。
正常。
灯光没有暗。
一切正常。
但方渺的脸色告诉他，她没有在开玩笑。
“你看到了什么？”沈厌问。
方渺抿了一下嘴唇。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可以被明确归类为“不安”的表情。
“不是‘看到’。”她说，“是‘感觉到’。我的专业是美术，色彩和光影训练会让人对明暗变化特别敏感。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走廊尽头不是空的。有一个轮廓——人的轮廓，但比例不对。头太大，四肢太长，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拉长的人形。”
沈厌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方渺的形容——“头太大，四肢太长”——像一个被拉长的人形。这不像是实体，更像是某种投射。某种通过镜面折射出来的、被扭曲的影像。
“你照过镜子吗？”他问。
方渺点头：“照了一次。”
“房间里的那面？”
“嗯。我走进房间的第一反应就是照镜子——这是人的本能吧？到了一个陌生环境，看到镜子，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看起来还正常。”
沈厌理解这个本能。他自己也差一点就这么做了。
“一次。”方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我照了一次。然后我看到了口红字。然后我就没有照第二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能照第二次。”
沈厌没有告诉她规则一。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他还没有确认迷境公布的规则是否对所有玩家同步。如果规则是因人而异的，提前透露可能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后果。
“你说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沈厌换了一个话题，“她是在你照镜子之前出现的，还是之后？”
方渺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让她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想了几秒，然后抬起脸，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之后。”她说，“我照完镜子之后，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出现在走廊里。”
沈厌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裤缝。
照镜子→一分钟→红裙女人出现。
这不一定意味着因果关系。样本量太小，只有一个数据点，任何结论都是过度拟合。但这是一个需要关注的时间关联。
走廊深处的灯光闪了一下。
不是方渺描述的那种“暗下去”——是真的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灯管。在那一瞬间，走廊尽头那面半人高的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厌和方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灯光恢复。
镜面恢复正常。映出走廊，映出两侧的门，映出站在走廊里的沈厌和方渺的小小身影。
一切正常。
但方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厌的卫衣袖子。她的手指很凉，指节泛白。
“你看到了吗？”她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沈厌没有回答。
因为他刚才在镜面恢复正常的那一瞬间，注意到一个细节——镜面右下角，没有口红字。
那面镜子上没有口红字。
但“别信镜子里的自己”和“不要相信纪渊”这两行字，都是出现在有口红字的镜面上的。
这面镜子没有字。
它只是一面干净的、沉默的、等待被使用的镜子。
沈厌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把袖子从方渺手里抽出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迫或不耐烦，动作很缓，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我们往前走。”他说。
“去哪？”
“看看走廊到底有多长。”
方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她松开他的袖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个既不会显得太亲近也不会在需要时来不及跟上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走廊向西走。
A17、A18、A19……门牌数字在增加，但门的样式没有变化。有些门上有镜子，有些没有。有镜子的门上，镜面右下角都有口红字。
但每一行字都不一样。
A17的门上写着：“他撒谎的时候不会眨眼。”
A19的门上写着：“规则二不是你想的那样。”
A21的门上写着：“你已经在镜子里了。”
沈厌在A21的门口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你已经在镜子里了。”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读。第一种——你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是镜子的内部。第二种——你的镜像已经取代了你，站在这里的你才是复制品。
无论哪种解读，都不是好消息。
“这些字是谁写的？”方渺在旁边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困惑，“如果是迷境写的，为什么要用口红？如果是玩家写的，口红哪来的？如果是镜子里的东西写的——它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规则，而要写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沈厌没有回答，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这些口红字不是来自同一个信息源。
“别信镜子里的自己”和“不要相信纪渊”——这两行的笔迹不同。前者潦草、挣扎，像人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最后警告；后者工整、冷静，像某种权威在发布指令。
而那些散布在不同门上的小字——A17、A19、A21——笔迹又不一样。更随意，更像随手写的便签。
这说明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实体在镜面上写字。
或者——一个实体在模仿不同的笔迹。
沈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着。
弹窗还在。
「副本：镜屋」
「存活人数：6/6」
「已死亡：0」
六个人。六个玩家。
他和方渺是两个。A7到A16之间有十六个房间，按照这个密度推算，整条走廊可能有几十个房间。六个人被随机分配在其中六个房间里，剩下的房间是空的——或者不是空的，但里面没有玩家。
倒计时还在走。71:42:18。
距离下一个副本载入还有将近七十二小时。
“沈厌。”
方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高了半个调。
沈厌抬起头。
走廊的尽头——那面半人高镜子的位置——灯光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闪烁。不是规律的明暗交替，而是混乱的、几乎像癫痫发作一样的快速闪灭。
在那片闪烁的光影中，镜子里出现了不止一个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六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