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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需被救之人 下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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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是化学,乐渝正在记笔记,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年级主任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张明阳,出来一下。”
张明阳慢慢站起来,动作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是每一秒都在犹豫要不要站起来。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经过乐渝的座位。
乐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又怎么了?”
“听说他把别人的卷子改成自己的名字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二班有人告到年级主任那儿去了。”
乐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明阳空掉的座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不会有什么事吧……
第三节课,张明阳没有回来。
第四节课,还是没有回来。
放学后,乐渝去办公室找王老师,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她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张明阳家长,你先冷静一下。”
王老师的声音,尽量温和。
“冷静?我怎么冷静?这个畜生干出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冷静?”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妈,我没有……”
是张明阳的声音。
乐渝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的声音。
以前他说什么都像蚊子叫,现在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有?人家都指认了,你还说没有?你把别人的卷子改成自己的名字,你是觉得你妈傻还是老师傻?”
张明阳妈妈抓住张明阳的手臂。
“我跟你爸供你上学容易吗?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行了行了。”
王老师的声音插进来。
“事情还在调查,张明阳家长你先别激动。卷子上的名字确实被改过了,是不是张明阳改的还不能下定论,但监控刚好坏了……”
“这还用查吗?除了他还能有谁?上次月考倒数,期中考倒数,他考不上大学就搞这种下作手段?你把我的脸都丢光了!”
沉默……
乐渝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她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张明阳再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了。
张明阳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睛也没有红。但,什么都没有,比哭更可怕。
乐渝想叫住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张明阳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
乐渝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想要追上去,但她没有。
她觉得张明阳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
晚自习。
甘悦坐在旁边做题,一切如常。
乐渝做不进去卷子。
她盯着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脑子里全是张明阳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个表情。
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她给方琳传了一张纸条:你有张明阳的微信吗?
方琳传回纸条:没有,加了也不说话。
乐渝把纸条放在桌上。
她想起使者说的话。
“拯救一个必死之人。”
必死。
她不知道张明阳会在什么时候死,以什么方式死。
她只知道他现在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这个世界上。
那就还有机会。
明天。
明天她一定找他好好谈一次。
晚自习结束,乐渝收拾书包,经过二班的时候,沈屿安站在走廊上。
他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乐渝没停下脚步,走了。
沈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有叫住她。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第二天。
张明阳没有来上课。
乐渝有些隐隐不安。
但他经常不在。
也许今天又躲在楼梯间,或者花坛边,或者某个没有人会去找他的角落。
她课间去了楼梯间。
没有人。
去了花坛边。
没有人。
去了操场边上的树荫下。
没有人。
乐渝有些慌了。
她跑回教室问方琳:“张明阳今天来了吗?”
方琳摇了摇头,“没看到。”
她去了办公室。
“王老师,张明阳今天怎么没来?”
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
“他家长给办了请假,说孩子状态不好,休息几天。”
状态不好。
乐渝想起昨天张明阳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样子。
那不是状态不好。
那是已经被打碎了的表情。
“王老师,昨天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张明阳做的?”
王老师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乐渝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还在调查。监控坏了,暂时没有证据。不过……”
王老师顿了一下,“张明阳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成绩也一直在掉,可能压力太大了。”
压力太大。
这四个字,把所有的问题都轻飘飘地盖过去了。
没有人去查真相。没有人去问张明阳到底做没做。
所有人都在等这件事自己过去。
就像等张明阳自己消失一样。
周五。
张明阳还是没有来。
乐渝开始慌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慌。
可能是因为她想到了“必死之人”四个字。
可能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如果没能救下他,就会灰飞烟灭。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死。
就这么简单。
中午,乐渝没去食堂。
她去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坐着,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方琳气喘吁吁跑到乐渝旁边。
“乐渝,你听到消息了吗?”
“怎么了?”
乐渝细仔一看,身边的人都在讨论:
“听说了吗?高三有个学生跳楼了。”
“哪个?”
“好像是一班的,叫张明阳。”
“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救护车都来了,从实验楼那边走的。”
她站起来,抓住方琳的手。
“方琳,张明阳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从实验楼五楼跳下来的,现在送到医院去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乐渝立马往实验楼跑。
实验楼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保安站在旁边,不让学生靠近。
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
乐渝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滩红色,腿发软。
“同学,同学?这里不能逗留,快回去上课。”
保安走过来,示意她离开。
乐渝转过身,走了几步,靠在了墙上。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
她是来做任务的。
她要在四个副本里集齐四个念,拯救四个必死之人。
如果失败了……
失败了会怎样?
使者没说。
但乐渝知道。
从使者三年没理过她,突然问她“想复活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失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怕死。
她死了三年了,早就不怕了。
她怕的是明明有机会复活,明明看到了希望,却在第一步就摔碎了。
灰飞烟灭。
什么都没了。
连那个灰蒙蒙的空间都没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哭。
她哭不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没有人经过这里。
乐渝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
也可能是半小时。
她蹲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一站起来,就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沈屿安。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站了多久。
乐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现在没力气跟任何人说话,哪怕是这个“赖上她”的路人甲。
她转过身,要走。
“乐渝。”
她没停下。
“你答应过我的。”
沈屿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乐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
沈屿安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来。
“你说过要对我负责。”
“……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才是时候?”
乐渝看着他的脸。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很深的眼睛,里面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明阳……”乐渝的声音有点哑,“他从实验楼跳下去了。”
“我知道。”
“他可能已经死了。”
沈屿安沉默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错?”
乐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我找到他了,我知道他会死,但我什么都没做!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我以为明天再说也行,但我什么都没做!”
她说完这句话,声音就哑了。
沈屿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乐渝没接。
他就那么举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乐渝接过去了。
她没擦眼泪。
因为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纸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沈屿安。”
“嗯。”
“你说我要负责。”
“嗯。”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沈屿安看着她,“你现在蹲在地上不起来的样子,我看着不开心。”
乐渝愣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对我负责。现在我要求你负责的方式是开心一点。”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乐渝看着沈屿安,忽然觉得这个路人甲有点不像路人甲。
但她没力气想这些了。
“……行。”
周日。
乐渝一整天都在等消息。
她给方琳发了十几条消息,方琳每条都回:
“还没消息。”
“不知道。”
“再等等。”
下午三点,方琳发来一条语音。
乐渝点开。
“乐渝,我同学她妈妈在医院上班,说……张明阳没抢救过来。送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语音放完了。
乐渝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有。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张明阳是主角,那他现在死了,任务算没完成。
那我是不是就会灰飞烟灭?
但使者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能等。
等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灰飞烟灭。
这种感觉很糟。
比死还糟。
因为不知道那颗炸弹什么时候会爆。
一整个下午,乐渝都在等。
等自己突然消失,或者变成透明的,或者直接灰飞烟灭。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没有消失。
灰蒙蒙的空间没有来接她。
使者没有出现。
她还在这里。
一切正常。
乐渝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慢慢坐直了。
张明阳有没有可能不是主角。
只有这一种可能。
如果张明阳是主角,他死了,任务算没完成,我应该已经灰飞烟灭了。
但我没有。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张明阳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要救的那个人。
我找错人了。
乐渝盯着空气看了很久。
心里很乱,乱成一团。
她应该高兴的。
她不用灰飞烟灭了。
她可以继续做任务,继续留在这个副本里,找到真正的主角。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张明阳不是主角。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在同样的压迫下,被压垮了、没有人来救、最后选择从实验楼跳下去的普通人。
他不是“任务目标”。
所以没有“拯救者”会来找他。
如果不是她恰好在这个副本里,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消失了。
一个普通人的消失,不会有使者给的任务,不会有集念,不会有复活。
他死了就是死了。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乐渝忽然觉得很难受。
像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她高兴。
高兴自己不用死了。
但她更难受。
难受张明阳不是主角。
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救他。
不管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来不来得及,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不是“必死之人”。
他是“无需被救之人”。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被拯救。
而那些没有被选中的,那些和张明阳一样,在压迫下一点一点被碾碎的人。
他们的死,不叫“任务失败”,不叫“遗憾”,叫“正常现象”。
乐渝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不用死了。
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资格被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