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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忘亦是遗憾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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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乐渝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最后一排。
张明阳的座位还在。
但桌上的东西已经清空了,干干净净的。
乐渝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
旁边有人在大声说话,关于昨天看的综艺。
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方琳递给她一盒牛奶。
“乐渝,你数学作业写了没?借我抄一下。”
乐渝把作业递给她。
方琳接过去,一边抄一边说:“你昨天看那个综艺了没?我跟你讲,那个谁……”
她说了很多话。
乐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又落在最后一排:空的。
她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张明阳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他的死,好像只是一个短暂的话题,短暂到只存在一个中午,就再也没人提起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
乐渝攥紧了手里的笔,忽然觉得很冷。
张明阳死后的第三天,一切恢复正常。
没有人去查真相。
没有人去问张明阳到底有没有改别人的卷子。
没有人去找那个“指认”张明阳的人对质。
什么都没有。
张明阳被叫走,被骂,被羞辱,然后他死了。
而现在大家继续上课、下课、做题、讲卷子。
乐渝机械地翻开练习册,机械地写下解题步骤。
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会想起张明阳的样子。
坐在花坛边的样子,走出办公室时空无一物的表情。
还有她没追上去的那个下午。
课间,乐渝去接水。
走廊上有几个其他班的学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一班那个跳楼的。”
“听说了。好像是被人冤枉改卷子名字,想不开。”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人都死了。”
“啧啧,不说了。哎,你觉得昨天晚上那个游戏……。”
乐渝握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面,水满了都没有察觉。
水溢出来,流到手上,温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关掉开关,转身走了。
她听不下去了。
在走廊上乐渝遇到了方琳。
方琳拉着她往角落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乐渝,你还想着张明阳的事呢?”
乐渝没说话。
“你别想了,”方琳说,“我跟你说,这种事每年都有,想开点。你跟他也不熟,对吧?”
每年都有……想开点……不熟。
乐渝看着方琳,想说点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方琳是好意,但乐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说什么。
所以大家都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恢复正常。
毕竟,在他们眼中这是个平常的事,也没什么必要一直关注。
乐渝看着学校周围,竟感觉到了陌生……
数学课下课,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
“数学作业,各组小组长收一下。”
乐渝是第二组的小组长,她正坐在位置上发呆。
课代表见乐渝一直没有反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乐渝,收数学作业。”
乐渝回过神来。
她站起来,转身开始收作业。
“后排的作业往上传。”
一张张卷子递过来,她收拢,对齐。
收到第三排的时候,甘悦的座位空着。
乐渝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甘悦的人影。
她走到甘悦的座位旁边,弯下腰,从桌斗里翻她的数学作业。
作业本压在一堆草稿纸下面。
乐渝把作业本抽出来,几张草稿纸跟着带出来,散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
最上面那张纸,被折了两折,边角有些卷,一看就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的。
她展开来。
是一张A4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一句又一句重复的话:
“我就是个傻子。”
“什么都学不会。”
“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行?”
“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我好累。”
字被反复描了很多遍,墨迹渗到纸的背面,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凸起,像一道伤疤。
乐渝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到背面。
背面不是文字,是画,或者说,是涂鸦。
各种乱七八糟的线条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有几处被圆珠笔戳穿了的洞,像是写着写着忽然狠狠戳下去,戳破了纸。
乐渝蹲在甘悦的座位旁边,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手指开始发抖。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想起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不行”的绝望。
甘悦和张明阳,一样的困境,一样的挣扎。
但张明阳死了。
甘悦还在这里。
还在做题,还在努力,还在那张草稿纸上写下“我好累”,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乐渝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照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折成原来的样子,放回了桌斗里。
站起来,把甘悦的作业本放在那摞卷子的最上面,抱起来,交到了讲台上。
课代表正在吃面包,含糊地问了一句:“齐了吗?”
“齐了。”
课代表看了乐渝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回到座位上,乐渝坐下来。
甘悦还没回来。
乐渝看着旁边的空座位,想起她每天埋头做题的样子,努力却无功……
午饭时间快结束了。
乐渝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只剩下零星几桌还有人。
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沈屿安把他的餐盘放下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食堂?”
“我不知道。”沈屿安说,“但我猜你中午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
“我第四节课去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你一直在看最后一排的空座位。”
乐渝愣了一下。
“拿东西就拿东西,还监视别人。”
“什么嘛,我这是路过看见了。”
“你从走廊经过,就能看到我在看哪?”
沈屿安夹了一口饭,嚼完了才说:“我看到了你的侧脸。你偏头的方向是最后一排。”
乐渝盯着他看了两秒。
“闲的?观察这么仔细。”
沈屿安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
食堂的窗户开着,换进来秋天干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风。
沈屿安看着乐渝,停下手中的筷子。
“今天过得怎么样?”
乐渝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没抬头。
……
“他们好像已经忘了他了。”
“谁?”
“所有人。”
乐渝的声音很平,“张明阳走了才三天,班上已经没人提他了。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沈屿安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了两下,掏出两颗糖,放在桌上,推到乐渝面前。
橘子味的。
“心情不好的话,就吃它们吧。”
乐渝看着那两颗糖,愣了一下。
“……你哄小孩呢?”
沈屿安嘴角弯了一下。
“如果可以让你心情变好,那你就当一回小孩吧。”
乐渝盯着那两颗糖看了两秒。
食堂的灯光照在透明包装纸上,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
她伸出手,拿了一颗。
撕开包装纸的声音很脆,她把糖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慢慢化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她含着糖,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吃橘子味的棒棒糖。”
沈屿安看着她,嘴角上扬,轻轻笑了笑
“那看来,”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乐渝没接话。
她把那颗糖从左边推到右边,用舌尖抵着,感受那股甜味。
乐渝把剩下那颗拿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里,“这颗留着。”
“为什么?”沈屿安问。
“下次心情不好再吃。”
沈屿安嗓子里轻轻带出一点气音,“那你还是现在吃点吧。”
“为什么?”乐渝有些不解。
“这样你就不会有下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乐渝看着沈屿安愣了一下,“你是小孩吧,真单纯。”
“什么小孩,听说你还跳了一级,我应该比你大。”
乐渝没有说话,她把嘴里那颗糖咬碎了。
食堂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回教室的路上,乐渝跟沈屿安并排走着,先到二班门口。
沈屿安在进班级之前向乐渝挥了挥手,“乐渝,下次见希望你能开心些。”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放在乐渝手中,转身向座位走去。
乐渝看着沈屿安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糖。
……
“沈屿安!”
沈屿安转过了头,“怎么了?”
“谢谢你。”
灰白色的空间里,使者站在一面巨大的光幕前,看着里面那个女孩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起伏。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从张明阳死的那天开始,她就不太对劲。
“她怎么这么在乎。”
他低下头,从袖口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灰白色的,没有书名,没有编号。
他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
姓名:张明阳
生卒:1995—2013
年龄:18岁
死因:自杀
地点:江明一中实验楼
他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2013年。
那是多少年前了?
“张明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