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犹在》余日贺穆

2、第二章 林籽海的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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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古代的私塾，金不换还是紧张的。毕竟他的风评可不太妙——地主家的傻儿子。
　　金不换扶了扶额，叹了口气，踏进了私塾里面。私塾比他想的还要夸张，他以为私塾是像课本里的插图一般，几个蒲团和一位老师。现实里压根就不是这样的，那里比他现实中的校园还要好看。
　　金不换右眼跳了跳，身后出现了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倚靠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后，惹的金不换一阵颤栗。
　　金不换猛的向前走和转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清人的时候金不换愣了愣，来人是林籽海，双手还尴尬的悬在半空。林籽海似乎也意识到了，装作镇定的收回了手，咳了两下。
　　“你第一日来上私塾，伯父想让我多照看你。”林籽海讪讪地笑笑，走向金不换。
　　金不换有一瞬间的愣神，毕竟他去到空棺前的林籽海也是这般。虽说他们是死对头，可是动作间经常触碰对方，偶尔勾肩搭背，偶尔也相拥而眠，偶尔也大打出手。
　　他突然想起来很早之前的林籽海，早到他们两个还是个小豆丁。金家和林家是世交，他们也顺理成章的成为对方的竹马。小时候的林籽海抓着金不换的小手，发誓着要一辈子对金不换好。金不换另一只手抱着一只泰迪熊，懵懂的看着林籽海，问他什么是一辈子。
　　长大后的林籽海像变了个人，一直和他作对。当年那句誓言，早被双方忘到九霄云外，再也无人记起。
　　林籽海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金不换，用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这孩子怎么了，看见哥哥这般高兴？”
　　金不换这才回过神：“侯爷莫要在这般……嬉笑义弟。”
　　林籽海又打开那扇子挡在脸前，一双丹凤眼笑嘻嘻的看着他。金不换看着那双眉眼，竟想抬手抚摸它。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好看了，大脑还来不及思考，神经系统便控制着手抚摸上那双眉眼。
　　如同为人画眉般，金不换凑近了些许。双方的身体倚靠在一起，林籽海原本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鼻腔中充斥着桂花味。那桂花便是金不换的香囊，金不换似是泡在桂花里，被桂花腌入味的人。
　　直到林籽海的扇子掉地，两人才回过神，各退开一步，恢复到往常社交的距离。鼻腔间的桂花味似乎还不曾散去，手指抚摸眉间的触感毅然。金不换感觉自己描眉的手指间似火烧，林籽海差点被桂花味溺死，双方都在沉默。
　　金不换揉搓着指尖，林籽海揉搓着鼻子。两个人都想把那感触给搓掉，那可怜的皮肤除了红便没有任何反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林籽海：“私塾先生在里面等着你，我……我有事情先回府了。”林籽海结结巴巴的将事情交代了，大喊一声梅竹备车便离开了。快到连金不换还没反应过来便无影无踪了。
　　金不换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向前没走两步便踩到一把折扇。他弯腰捡起，上面竟刻着“人参”二字。这把扇子格外眼熟，这分明便是林籽海的扇子。
　　金不换将它收好，抬脚踏进私塾。
　　私塾先生格外的和善，有教无类。可能这就是汉武帝所说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吧。他能在私塾里看见农民的孩子，也能看见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都一样的十二岁，只有他一个人，十七岁。
　　周围传来了异样的眼光，金不换抿了抿唇，不去看他们。身为21世纪的学委，他物化生能考九十五以上，数学也能一百四。金不换试图将他们看成一块肉，直到有个孩子拿纸团扔向他并朝私塾先生大喊：“师傅，傻子也能来吗，这不是拉低我们吗！”
　　金不换能一眼看出来，这个孩子是这整个私塾最聪明的人，他能这样做而不被制止是常态，完全是老师的偏爱。金不换漫不经心地睨了那孩子一眼，然后看向私塾先生。
　　私塾先生正担忧的看向那孩子，察觉到金不换目光时，责怪地回望了金不换一眼。金不换哪受过这气，站起来走向私塾先生，拿起毛笔沾了沾墨汁，抬手在他桌子上写了四个字——沐猴而冠。又走向那孩子，在他书桌上写下狐假虎威。
　　得亏他在现代练过毛笔字，古代字体每个都能写的行云流水。一手隶书写的好看无比，若是忽略内容的话便更加好看。不过……经历了这一遭，他的傻子人设立不住了，不管了，解气便好。
　　金不换像个无事人一般回到座位上，看起了竹简。那孩子就是聪明人，看得懂狐假虎威四字，老师毅然也能看懂沐猴而冠四字。双方脸色都不太好，都是文化人，自然看得懂那成语的意思。
　　金不换第一次感谢高中的老师。他若无其事的喝了口茶，看着两人气的吹胡子瞪眼。金不换突然感觉心情大好，将茶杯放下，嘲讽着私塾先生：“倘若先生的老师，那我觉得，您教教十二岁孩子足矣。若自己品信不良，打着有教无类的说辞欺负傻孩子，您还算老师吗？”
　　这番话说的不留情面，否认了他的教学水平，还否认了其人品。怕是这话传出去，这个私塾过不了多久，门口就全是烂菜叶了。
　　私塾先生看着他，人总是要向生活所低头的。他有教无类收到的吃食最多只能撑过一月，而金府送来的银锭足矣抵一年。穷了，便什么都怕。如今机会便在自己手中，还不珍惜，实在可笑。
　　私塾先生终于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向着一个“傻子”道歉。而他宠爱的那名学生看见先生这般，拉不下脸也只好妥协。金不换看着他们，似乎也想学着林籽海的样子，笑眯眯地说着自己可受不起。但他终究不是林籽海，只能看着师徒二人，哽着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他还是走了，私塾的第一天，他逃课了。对，他逃跑了，作为一个好学生且蝉联初高中六年的三好学生，他逃课了。金不换死死握着把扇子，他突然想起林籽海说的话——他的同情心很容易泛滥。其实说白了，他可以学习好，但是他遇到欺负自己的人很容易心软。
　　他注定成不了气候。心高气傲什么都好，他挑不起大梁，干不了重活，也幸好他家有钱挥霍。
　　跑出私塾后却不知道向哪走，他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压根不识路。让他回私塾绝对不可能，看见师徒二人比让他去帮他的班主任跑腿那外卖还难受。
　　他一个人，一把扇子，走了很久。直到在一座大院面前停下。牌匾上赫然是四个大字——嘉宁侯府。金不换的力气一下子松了下来，手失力将扇子掉落在地，金不换慌忙的捡起来，拍了拍灰吹了吹。
　　他将扇子藏入袖中，抬脚走向大门，敲了敲。那大门悄咪咪地开了条缝，金不换朝那门缝一瞧，竟是梅竹。他将手中的扇子交给梅竹：“你家侯爷的东西，下一次……莫要在掉地上忘了拿。”
　　梅竹伸手接过那扇子，瞧了他一眼，微微俯身向金不换行礼：“金公子稍等片刻。”
　　突然来了个侍卫在梅竹耳边说了什么，梅竹脸色一变，命人打开大门。她将手中的扇子交给金不换：“侯爷说，他在里面等你。”金不换抿了抿唇，随后点点头，拿过扇子：“带路。”
　　梅竹在前面快步走着，金不换在后面紧跟着。
　　侯爷府很大，却显得冷清无比。周围热闹的只有丫鬟们打扫卫生，还有侍卫巡查。不知梅竹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金不换就看着她，梅竹行了个礼：“公子，侯爷在里面，你进去便好。”
　　金不换笑笑，打开了门，抬脚踏进去。门被梅竹关上，房间里面挺黑的，只有一截蜡烛火苗微微颤着，只照亮了书桌那片方寸之地。黑暗让金不换感到不适，只能看到那片亮起的地方，而剩下的，便也看不见了。
　　里面压根就没有林籽海，只有一张书桌。金不换便坐在了那蒲团上，等着林籽海，扇子被他放在桌面上。突然 ，身后有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起了桌子上的扇子，微微地给金不换扇扇风。耳边也有一阵风，金不换不知道怎么了，闻到一阵熏香，只觉得浑身的根骨都松散，让他动弹不得，腰间的香囊被人解了，掉到地上，而那绳结也不知趣，松了开来，竟然将里面的香料撒了出来。
　　香囊里面装的，竟然也是桂花。那给他扇风的扇子竟然换了方向，重重地向那香料的方向一扇，那香料融入黑暗，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个家伙在金不换耳后说着话，听不清音色，只知道他讲话的时候是气音，他说「现在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的外衣被人褪下，只剩下中衣和里衣。那颤巍巍的蜡烛被扇子一扇，顿时灭了。金不换只觉得头大，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熏香的味道消失不见。金不换发现能动后猛的挣开身后人。他有个坏毛病，只有他自己知道，黑暗的环境他看不见任何事物，所以，他也看不清来人，只好将来人踩在脚下，质问他是何人。
　　那人也不说话，冰凉的手抚上金不换的脚踝，细细地向上摸索，摸索到膝盖后，轻轻地用食指敲了敲。
　　黑暗里响起一声轻笑，膝盖的触感离开了，他看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不知怎么了，脚下的触感也消失了，金不换象征性的喊了两声，没有任何人回复他。周围真的，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