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佞臣总想苟成贤相》见晤

1、第 1 章

　　京城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夹着透骨的寒气，将相府院里几株芭蕉打得凄凄惨惨。
　　天还未大亮，拔步床厚重的紫檀木雕花罗帐里，沈玉案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哝，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他烦躁地想翻个身，刚一动弹，“噗”的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便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尽数洇在雪白细腻的里衣和松软的锦被上。
　　“相爷！相爷您可算醒了！”
　　一直在外间儿屏风后头候着的几个大丫鬟听见动静，唬得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大丫鬟添香眼圈儿通红，手里捧着个填漆的痰盂，另一个丫鬟添红则赶紧绞了热热的布巾子，抖着手凑到床前，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大气儿都不敢喘，就怕触了这位主子的霉头。
　　沈玉案脑子里嗡嗡直响，虚弱地靠在大红织金的软枕上，任由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拾掇。他费力地撩开眼皮，看着头顶上苍缊钩金的奢绣罗帐，以及眼前这群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脑子里那根名为“唯物主义”的弦“啪”地一声就断了。
　　他不是在公司连着熬了两个通宵，为了赶那个要命的并购案PPT，最后眼前一黑厥过去了吗？
　　还没等他弄明白眼前的光景，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夹杂着一段冰冷刺耳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砸进他的脑海。
　　【滴——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匹配成功】
　　【“千古贤臣系统”已绑定。】
　　【当前身份：大楚左相沈玉案。人设备注：权倾朝野、结党营私的病弱大奸臣。目前“奸佞值”：99%，属极危状态。】
　　【主线任务：洗白恶名，辅佐大楚皇帝开创太平盛世。】
　　【惩罚机制：若宿主未能完成阶段性治国KPI，或“奸佞值”达到100%，系统将即刻执行‘抹杀’。】
　　沈玉案靠在软枕上，听着脑子里那一长串毫无感情的通报，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却又牵扯到胸口的箭伤，忍不住剧烈地咳喘起来。
　　“相爷！”添香急得直掉眼泪，赶紧端了温热的清茶递到他嘴边，带了些哭腔哄道：“您快抿一口润润嗓子，可万不能再咳了，太医说您这心脉受了损，最忌拉扯。”
　　沈玉案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干涸的喉咙总算舒坦了些。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这系统骂了八百遍。
　　他上辈子当牛做马卷到死，这辈子老天爷不仅没给他放个假，倒把他塞进了一本权谋文里，成了个同名同姓的大反派。
　　原身这厮贪墨巨款、残害忠良，昨日回府途中遇刺，被一支淬了毒的冷箭射了个对穿，当场咽了气，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合着他不仅要带着一身毒伤苟命，还得继续扛着KPI给这破大楚朝堂打工？
　　正郁闷着，外头相府的老管家福伯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和添香杀鸡抹脖地使着眼色。
　　沈玉案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嗓音沙哑道：“什么事。”
　　福伯膝行上前两步，小心翼翼道：“相爷……外头那雨下得又急又冷，陛下听闻您遇刺落水，忧心如焚，已在咱府外头候了快一个时辰了。老奴怕惊扰了您歇息，一直没敢请陛下进来，您看这……”
　　沈玉案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又背过气去。
　　让当朝天子、一国之君，在臣子门外头淋着雨等一个时辰？！原身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荒唐！”沈玉案没好气地喝了一声，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还不快把人请进来！你们是想让我背上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不成？”
　　屋里的丫鬟婆子唬了一跳，平日里相爷哪回让陛下在外头等，不都是晾够了才给个笑脸？今日怎么转了性子了？
　　福伯不敢多嘴，跑出去迎人。
　　添香和添红赶紧拿了软垫靠枕垫在沈玉案身后，又取了一件半旧却极其柔软的白狐皮大氅给他披在肩上，拢得严严实实。一个小丫头极有眼色地往赤金手炉里添了新炭，用绸布包好塞进沈玉案手里。
　　沈玉案抱着暖手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子，生得倒是极好，面如冠玉，清冷绝尘，只因失血过多白得近乎透明，活脱脱一个病骨支离的病美人。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珠帘“哗啦”一声轻响，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身的水汽与寒风，急匆匆地跨进内室。
　　来人正是大楚当朝的小皇帝，萧烬。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头戴白玉小冠，身披明黄色龙纹斗篷，生得唇红齿白，眉目精致。
　　“太傅！”
　　萧烬膝盖一软，半跪在床榻前的踏板上。
　　他那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此刻正盈满焦急的水汽，眼眶通红地看着沈玉案，声带泣音：“太傅遇刺，朕心如刀绞！太傅的身子可大好了？都是朕无能，才让那些乱臣贼子惊扰了太傅！”
　　沈玉案不动声色地靠在软枕上，目光淡淡地在萧烬脸上扫过。
　　看着眼前这个乖巧怯懦、纯良无害的傀儡小皇帝，沈玉案心里“啧”了一声。
　　若不是他提前融合了原书剧情，真得被这孩子这副可怜见儿的模样给骗过去。
　　这位看着温软无害的小皇帝，内里可是个恨不得生啖他血肉的黑莲花。
　　沈玉案的目光微微下移。萧烬正垂着眼眸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玉案眼尖，瞧见他死死攥在一起的指节，微微颤抖着。
　　这小崽子，演技倒是不错。沈玉案在心里腹诽。
　　“太傅受苦了。”萧烬重新抬起头，眼眶里的水汽将落未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想要去握沈玉案放在被角那只苍白消瘦的手。
　　沈玉案不着痕迹地将手往回一收，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顺势拿起一旁的锦帕捂住唇，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低低咳了两声。
　　“咳咳……臣，有罪。劳陛下在府外淋雨，臣万死难辞其咎。”
　　沈玉案的声音虽然虚弱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静。他掀开眼皮，那双桃花眼清明如镜，直直地看向萧烬。
　　萧烬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微微一僵。
　　他眼睫猛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用委屈惶恐的姿态掩盖了过去。
　　他微微缩了缩肩膀，喏喏道：“太傅快躺下……太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楚的江山，朕一个人如何撑得住？”
　　“陛下说笑了。”沈玉案根本没心思配合萧烬演这出君臣情深。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系统那个催命的KPI还在倒计时，若是他没记错，这几日正是江南水患爆发的关键节点。工程要是烂尾了，他这刚接手的小命也得跟着搭进去。
　　“微臣落水，不过是几个宵小之徒的垂死挣扎，不足挂齿。”沈玉案坐直了身子，推开旁边想要来给他顺气的丫鬟，目光定定地看着萧烬，“倒是臣昏迷前让户部呈上来的，关于江南水患的折子，陛下可曾看了？批复如何？”
　　“朕……朕愚钝。”萧烬眸光微闪，面上无措，“没有太傅在身旁教导，户部送来的那些折子，朕看得头疼，实在拿不定主意……”
　　他咬了咬下唇，试探着看着沈玉案：“太傅曾教导朕，如今国库空虚……这江南修缮堤坝、赈济灾民之事，所需银两甚巨，不如……不如先发一道罪己诏安抚民心，至于拨款，暂且缓一缓？”
　　沈玉案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
　　沈玉案一巴掌重重拍在床沿上，这一下牵扯了伤口，随之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相爷息怒！相爷保重身子啊！”屋里的丫鬟婆子吓得魂飞魄散，齐齐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萧烬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咳咳咳……缓一缓？陛下可知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说出口，江南要死多少人？！”沈玉案大口喘着气，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这不仅是人命关天，更是他系统任务里的生死红线！
　　“堤坝决口，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随时会有大疫！”沈玉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国库空虚，便能眼睁睁看着大楚的子民沦为鱼鳖之食吗？！”
　　萧烬站在床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他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大楚子民”的大奸臣，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可是……可是太傅，国库里真的没有银子了啊。”萧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户部赵尚书说，若要强行筹措赈灾银，只怕会逼反了朝廷上下……”
　　“他赵谦说没银子就没银子了？”沈玉案冷笑出声，“国库是空了，但他户部尚书的私库里，银子怕是都堆成山！”
　　沈玉案靠回软枕上，微微平复了呼吸，眼神锐利：“陛下放心。臣虽病骨支离，但还有气。明日早朝，臣会亲自上奏推行新政。这修坝赈灾的银子，定会给陛下抠出来！”
　　萧烬站在原地，他定定地看着沈玉案。
　　“太傅……您莫不是，遇刺伤了神智，病糊涂了？”萧烬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漏出了一丝极真实的惊骇与试探。
　　“臣清醒得很。”沈玉案深深看了萧烬一眼，根本没心思去安抚这个受惊的“小白兔”。他现在是个莫得感情的推土机，谁也别想阻挡他完成KPI。
　　“福伯！”沈玉案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管家，语速极快地下令，“传本相令。命工部侍郎连夜带着最新的江南水利图纸来见我；另外，把户部这三年来关于江南堤坝修缮的所有账本，全给我搬到书房来！”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福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玉案重新将目光投向面色僵硬的萧烬，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社畜专属的假笑：“陛下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宫安歇吧。明日早朝注定是一场硬仗，陛下只需坐在龙椅上看着，恶人，由臣来做。”
　　萧烬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相府的。
　　漫天的冰冷秋雨打在他的龙袍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句“恶人，由臣来做”。
　　他坐进宽大的马车，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陛下，可要动手？”隐在暗处的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厢角落，“沈玉案身受重伤，身边防卫空虚，今夜是绝佳的机会。”
　　萧烬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疯狂翻涌的暗潮。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带着几分病态的偏执与探究。
　　“不。”萧烬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动他。”
　　“朕倒要看看，这位大言不惭要为朕分忧的好太傅，究竟能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