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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地头诱惑 ...


  •   晚上躺在麦草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只晃动的□□。隔壁驴叫,跳蚤咬,他闭着眼,手伸进又猛地抽出来,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起身到院里,用辘轳打上来一桶井水,冰凉,兜头浇下去。水顺着脊背流,淌到腿根,他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之后张泽顺学会了躲。

      地里歇晌,男人们蹲在树荫下抽烟,说荤话,比划谁家媳妇的奶大、谁的屁股圆。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两个后生,一个叫满囤,一个叫赖货,都刚娶了媳妇,谁也不服谁。满囤说犁地我比你多两垄,赖货说你那两垄歪得跟蛇爬似的。满囤急了眼,唾沫星子喷出来:“你顶毒!”赖货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站起来:“你才顶毒!你从头硬到尾,硬有个毬用!”满囤也站起来,两个人脸对脸,鼻子快碰着鼻子,又吼一声:“你顶毒!”

      旁边人哄笑。有人喊:“顶,都顶,顶到天黑看谁先软!”

      女人们在另一片树荫下歇着,听见这边吵,翠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弯腰抓了一把细沙子,朝那两个男人扬过去。沙子撒了他们一头一脸,两个人眯了眼,往后退。翠花叉着腰骂:“两个顶毒的货,毒死算毬了!”

      对面一个妇女——赖货的老婆秀芹——不干了,站起来指着翠花:“你个捏炮哩!扬啥沙子?你男人就不顶毒了?”翠花回头白她一眼:“我捏不捏炮关你毬事哩,你先把自家那个软蛋管好。”秀芹急了,捡起一个土坷垃扔过来,没砸着。旁边几个妇女拉住秀芹,说行了行了,大晌午的,热死个人。

      有人觉得没意思,打了个哈欠,扭头看见蹲在边上的张泽顺他们几个知青,咧嘴笑了:“看人家那几个知青,细皮嫩肉的,怕是还没尝过汝子哩。”另一个接茬:“汝子?啥汝子,褥子还差不多,晚上睡觉压的。”几个人哄笑起来。有个妇女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捏炮哩,嘴里没个把门的。”

      张泽顺低着头,耳朵根烧得通红。那声“汝子”在他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成了“褥子”——软的,白的,像桂兰后腰那截肉,又像周寡妇胸前那个玉坠子滑进沟里的样子。他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掐进掌心。他蹲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那两句“顶毒”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他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远处的河沟走去。

      他边走边想起另一件事。

      有一次张泽顺帮周寡妇搬麻袋,两人各抬一头,周寡妇一使劲,褂子扣子崩开一颗,露出白花花的半个胸脯,还有一条红绳拴着个玉坠子,卡在沟里。周寡妇没在意,拽一下衣襟,说:“看啥看,没见娘们咋地。”张泽顺脸烧得通红,扔下麻袋跑了。

      那之后,张泽顺把《格言联璧》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在炕头。每天收工回来,别人蹲在墙根下打扑克、说荤话,他点起煤油灯,翻那本书。不是从头读到尾,是翻到哪页读哪页。读到“步步占先者,必有人以挤之;事事争胜者,必有人以挫之”,他就想,自己什么也不占,什么也不争,只争一口气。

      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用手挡着,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完了,把书合上,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那是父亲托人从太原买来的,一共四本。翻得最旧的那本是代数,书角卷了边,有几页被煤油滴过,字迹洇开,他用钢笔描了一遍。

      南杜壁没有电。冬天的夜又黑又长,他从六点学到十点,中间起来添一次油。冻得手僵了,就把手插进胳肢窝里焐一会儿,再拿出来写字。演算纸不够用,就翻过来用背面,再不够,用手指蘸水在炕沿上划。同屋的知青嫌他费油,他就在灶台边借着灶膛的余烬光看。灶膛里的暗火一明一暗,照在书页上,那些公式和汉字忽隐忽现,像河底的石子。他把《格言联璧》里那句“无事时戒一偷字,有事时戒一乱字”记在心里。收工再累,他不偷懒;白天再烦,他不乱心。

      有一回,赖货路过他窗口,见他在灯下写字,说:“念那些有啥用?咱这号人,还能上大学?”张泽顺没抬头。赖货又说:“顶毒。”他还是没抬头。他把“顶毒”那两个字当作没听见,可夜里躺下,那两个字的音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在纸条上又写了四个字:“念书压心。”压在煤油灯底下。每天收工回来,先看见这四个字,再翻开书。读到“心不欲杂,杂则神荡而不收”那一句,他在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又读到“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他盯着看了很久。他想,自己心不够大,装不下南杜壁那些晃晃悠悠的东西。那就先把心压小了,小到只能装下一本书。

      他把《格言联璧》里所有关于“静”“敬”“忍”“让”的句子抄在一个小本上,揣在怀里。挑粪歇晌,别人抽烟聊天,他蹲在地头,把小本掏出来,默念。念完一条,抬头看一眼远处。远处的山是太岳山,山上有教堂的尖顶,尖顶上有十字架。他想,那个外国人的神比他严——不让人看,不让人想,不让人动。他念的那本中国书,也是这个意思。

      那年冬天,他在煤油灯下背完了《中国地理》和《世界地理》的全部考点。他把秦岭—淮河线、太行山、吕梁山、汾渭地堑画了不下五十遍。他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一张山西地形图:东太行,西吕梁,中间一串盆地——大同、忻定、太原、临汾、运城。他觉得自己就在临汾盆地的最北边,像一颗被压在地层里的种子,等着某一天抬升、出露。

      他写给父亲的每一封信,末尾都是同一句话:“孩儿在学,不敢废。”父亲回信,永远只有四个字:“念书压心。”

      第三年冬天,他听到消息:恢复高考了。

      那天他从地里回来,腿像灌了铅,一进知青点就看见炕上放着一封信。拆开,是父亲的笔迹,只有一行字:“你要的数学题集,托人借到了。就一条路——考上,离开南杜壁。”他蹲在门槛上,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格言联璧》翻出来,翻到那句“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他把这句话念出声,念了三遍。

      那之后,他把收工后的时间从四小时延长到六小时。煤油贵,他就借灶膛的光。灶膛灭了,就借着月光。没有月亮的晚上,他闭着眼默背。背到困了,针扎一下自己的大腿。扎出血了,用布擦掉,接着背。

      考试那天,他坐大卡车到大邑县一中。考场里坐满了人,有十七八的,有三四十的。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手上全是茧,握笔的时候手抖。张泽顺看了那人一眼,低下头,把准考证铺平,等铃响。

      发榜那天,他正在地里刨红薯。村里有人跑来喊:“泽顺,你考上了!山西师范学院!”他把锄头扔在地里,蹲下来,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村里走。他后来才知道,全大邑县二十万人,只考上十七个,其中很多还是北京知青。

      走到教堂墙根下,他停下来。抬头看那块弹痕,还嵌在青砖里,像一张没合拢的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抄满《格言联璧》的小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念书压心”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压住了。出了头。”

      然后他把小本合上,塞回怀里,朝村里走去。身后教堂的钟声响了,闷闷的,从钟楼顶上传下来,贴着地面滚,一直滚到山那边去。

      教堂的钟声每天早上六点敲响,铁钟的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遍整个村子。张泽顺有时候站在教堂墙根下等出工,看见青砖上嵌着的那块弹痕,被炮火熏黑的边缘,像一张没合拢的嘴。他想,英国人建这座教堂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它会被炮轰,会被借出去当学校,会被一个插队知青当作每天路过的地方。

      插队第三年冬天,张泽顺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离开南杜壁那天,他站在车斗里,风吹得睁不开眼。村口几个妇女在刨红薯,其中一个直起腰,手搭凉棚看他。他认出来是桂兰。桂兰还是那样,胖了些,褂子还是敞着,风把她衣角吹起来。教堂的尖顶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十字架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张泽顺别过脸,再没回头。

      卡车颠簸着爬上土坡,南杜壁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疙瘩,嵌在黄土沟壑里。他蹲在车斗里,抱着行李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南杜壁待了两年多,从来没跟桂兰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不知道桂兰姓什么,只知道她是队长的儿媳妇,生过两个娃,奶还没断。

      而他脑子里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画面,全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白布兜子、一根红绳、一个玉坠子。

      他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那气味和南杜壁的土腥混在一起,怎么也洗不掉。

      张泽顺睁开眼。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书架还是那个书架,牛皮纸、浆糊、旧书的气味。南杜壁不见了。

      临汾,山西师范学院,阅览室。

      他把《格言联璧》往布兜深处推了推。

      武凤萍站在他身后,他不知道。

      武凤萍身上没有南杜壁的气味——没有汗碱,没有奶腥,没有麦秸和牲口粪便的酸臭。她闻起来像一张新印的报纸:墨,纸浆,还有一点肥皂。头发扎成一把刷子,干净利索。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一丝不苟。

      张泽顺在阅览室里蹲了那么久,膝盖发麻。他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手撑着书架。武凤萍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头是水,温的。他没接。她放在他手边,转身走了。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他想,这水真干净。

      武凤萍转身走回座位,把《史记》翻开,又翻到《淮阴侯列传》。但那些字在眼前飘,她想着那本蓝布面的旧书,想着张泽顺推书的动作——不是藏,是收,像收一件贴身用了很久、不舍得示人的东西。

      七月实习去吕梁山。地理系认植被垂直带,山脚下是灌丛,半山腰是油松,往上桦树,再往上草甸。张泽顺走队尾,背上除了自己包,还有女同学的标本夹——她脚崴了,走不动,标本夹拿不动。他不说话,把标本夹带子往肩头拢一拢。

      武凤萍走他前面两三步。山路窄,只容一人过。她走几步,回头看张泽顺一眼,再走几步。他不抬头,看脚底下,石板路滑,他落脚稳,不晃。武凤萍看见他解放鞋侧帮开了口,鞋带系得紧,勒出一道深印。

      下山时武凤萍走快了,先到招待所。

      次日一早,张泽顺宿舍门口放着一双新解放鞋,四十二码,绿帆布,鞋带穿好了,系成两个蝴蝶结。他拎鞋站了很久。舍友探头,说老张谁给你送鞋。他说不知道。

      他把旧鞋刷干净,晾窗台。新鞋穿两天,脱下来,塞进柜子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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