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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昨夜,扬州城中,好一场春雨,风吹雨打,凋零的,不只是娇嫩的迎春,还有萧家的三娘子,萧玉娘。
扬州城东的萧家,据说是兰陵萧氏的旁支。虽说近几代不曾出过杰出的人物,也是富贵之家。萧家三娘子,玉娘,清秀可人,温婉贤惠,与门当户对的王家二公子定亲。此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甚笃。本以为好事将近,谁知传出了萧家三娘子失贞的谣言。
时下民风开放,年轻的姑娘带上三五随从,纵马出游,亦是寻常。萧家玉娘却不是那般活泼的女子。她平日里足不出户,捧着一本诗经,大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可就是这么一位守礼的姑娘,竟招了采花贼,失了清白。那王家乃是大户人家,怎会要一个失贞的媳妇?可叹一对有情人,就这么有缘无分了。
人们谈论着萧家娘子的悲惨遭遇,三分冷漠三分惊奇三分愤慨,还有一分的幸灾乐祸。不起眼的石桥头,一个男子倚着栏杆。他二十出头,容貌俊朗,眼梢上挑,书写着无限风流。他漫不经心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个少女,娇艳明媚,有着与男子相似的上挑的眼梢。她眉目间含着笑意,似乎遇着了天大的好事。
“这下子,我看那萧玉娘还怎么霸着我的殊郎!”那少女喜滋滋地说,“哥哥,这会多亏了……哎?风流多才的令狐公子,我的好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哪家的小妖精,勾了你的魂啊?我的好哥哥哎!”
“怎么?小妹,还有何事?”被称为“令狐公子”的男子低头,道,“玉娘与王家没了婚约,那王殊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玉~娘~?”令狐小妹抻长了调子,说,“你们几时这般亲热了?我的好哥哥,你不会把那露水姻缘当真了吧?”
“有何不可?”令狐公子淡笑道。
“哈!那萧玉娘怕是恨死了你这个采花贼,怎会与你成就好事?”令狐小妹嗤笑道,“你心心念念的不是浣花公子吗?怎的挂念起那萧家小娘子了?”
“如果我说,玉娘就是那浣花公子呢?”令狐公子说。
“你说那萧玉娘就是号称‘诗画双绝’的浣花公子?”令狐小妹惊讶地说,“虽说我没看出那浣花公子的诗画好在哪儿……萧玉娘名不见经传,哪有那个本事哟?”
“这名不见经传的萧家娘子,就是那位浣花公子。”令狐公子悠然道。
令狐小妹歪着头,手指绾着鬓角的青丝,道:“你待如何?”
“我们毁了玉娘的姻缘,还她一个好姻缘便是。”令狐公子笑道。
令狐小妹闻言,噗嗤一笑,道:“我的好哥哥,难道你想向萧家提亲不成?”
“有何不可?”
“你可别忘了,你可是毁了萧家小娘子的恶人,她怎会与你好好过日子?”令狐小妹说。
“我自然晓得她心中有恨,可她终究是个女人。”令狐公子笑道。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啊,最记仇了。”令狐小妹摇头晃脑,道。
“这话这么解释啊?”令狐公子哂笑道,“哈!女人确实难养,尤其是你这个!”
“女人?”令狐小妹轻轻一笑,道,“我可算不得‘女人’呢~”
令狐公子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杨花落尽之时,令狐家的媒人叩响了萧家的大门。令狐家大公子令狐琅求娶萧家三娘子,成了继萧家三娘子失贞之后,扬州城中的又一个热闹。
令狐家乃是商家,本是配不上名门望族的萧氏女。只是,萧玉娘失了名声,注定嫁不得好人家。而那令狐琅,年纪轻轻,便已将令狐家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兼且容颜俊朗,风度翩翩,最难得的是洁身自好,正是良配。这么一个好儿郎求娶失贞之女,萧家岂有不应之理?
黄叶铺满街头的时节,萧家的花轿抬进了令狐家的大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失贞女子的婚事上。相较之下,王家公子再次定亲的消息,就微不足道了。
新嫁娘身材瘦削,穿着嫁衣,一身青绿(1),遮不住满身寥落凄清。露在外面的手,苍白,纤细,骨节微微突出,想来其主人今日清减了许多。
秤杆挑起盖头,玉娘目光微动。清冷的目光,沿着鲜红的礼服缓缓上移,终于抚上令狐琅笑意温柔的脸庞。
“是你?!”玉娘惊呼。她下意识的后退,却被捉住了肩膀。
“娘子,我对你思慕已久了。”令狐琅柔声道。
“萧氏女不堪,却不屑与你这般作奸犯科之人为伍!放开我!”玉娘斥道。
“过往种种,皆是缘分。娘子何必这般想不开?”令狐琅宠溺地摇摇头,抬手轻触她的脸颊,说,“你我相伴白首,做一对神仙眷侣,有何不好?”
玉娘别过头,冷笑不语。
“娘子莫恼,日久见人心,我待你必定不输那王殊。”令狐琅揽住玉娘肩膀,道,“时候不早,娘子,安置吧。”
“你!你要做什么?!放开!你……唔……”
令狐琅轻柔地吻去玉娘的泪水,却吻不去她内心寒凉。
如令狐琅所言,萧玉娘终究是个女人。他待她温柔缱绻,用心讨好,便是铁石心肠也捂热了。萧玉娘,不过是个小女人罢了。
渐渐的,萧玉娘不再视令狐琅如仇寇。瞧他抚琴舞剑,也曾嫣然一笑。
或许,他们也会有琴瑟和鸣的好时光吧,如果不是那一次探访。
花开花落,转眼已是一年。王家公子娶了媳妇,夫唱妇随,甚是恩爱。
昔年,玉娘与王家公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娘遭难,王家公子也曾痛彻心扉。如今时过境迁,两人过得都好。淡去了当初的情谊与痛楚,依旧可以诗画为友。
两对夫妇同去郊外踏青。玉娘见王家新妇对自己的夫君嫣然一笑,唤道:“哥哥。”王家新妇频频看向令狐琅,似乎有话要讲。
“……你?”玉娘讶然。
“我?阿琅其实是我堂哥呢!你也别叫我王家嫂嫂了,唤我‘小妹’就是。”令狐小妹巧笑嫣然,“说起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呢,当年元宵灯会,我一眼就相中了殊郎。殊郎却根本不瞧我。”
“元宵灯会?”玉娘脸色一变,强笑道。
“是啊,那时候,我和殊郎相中了同一盏花灯,我这个死脑筋的堂哥心心念念浣花公子的画,根本不帮我!”令狐小妹满心甜蜜,早忘记了当初的算计,“还是殊郎,瞧我恼了,将花灯让给了我。”
“……是么,真是巧啊……”玉娘轻声道,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彩,“你们久不相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吧。”
“是啊,可是,你们……”令狐小妹犹豫了。她确实有话与哥哥说,但是,放这对旧情人在一处,有些不放心呢。
“萧王两家具是体面人家,怎会做出不体面的事。你便是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的殊郎吗?”玉娘说。
“好!我信你们。”令狐小妹说,“我们很快就回来。”
令狐兄妹相携而去,留下玉娘与王家公子相顾无言。同游时还不觉得,如今只剩他们两个,尴尬无声蔓延。
过了许久,王家公子涩声道:“当年,我一直担心……如今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过得好……”玉娘冷笑一声,道,“我且问你,你与令狐小妹,是几时相识的?”
王殊一愣,道:“是前年元宵灯会。”他顿了顿,解释道,“那时……我们还有婚约。我与小妹不过是见过一次,并没有逾礼之处。”
玉娘苦笑不语。
“你在怀疑什么?”王殊不悦地说。
“我没怀疑什么。”玉娘说。
“你幼时最是霸道。你的东西,从不让旁人碰。你每次怀疑别人动了你的东西,就是这般模样。”王殊说。
玉娘沉默良久,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她说:“我确实在怀疑。呵!殊哥哥,我自然是信你的。”
“你……何必……”听到旧时称谓,王殊不由叹息。
“你说我过得还好。你可知道,当年毁我清白的匪徒,就是我今日的夫君!”玉娘冷声道。
王殊大惊,过了许久,颤声道:“你!你的意思是?!”
“我有什么意思?”玉娘自嘲地笑道,“我本已经认命了,谁知……殊哥哥啊,我这辈子已经完了,你……你可要小心啊……”
王殊还要再问,令狐兄妹已然归来。他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暂且放下。
回到家中,玉娘神色冷漠,不复前时温情。令狐琅有心询问,却只得妻子冷颜。
过了两日,令狐小妹提剑上门,说要玉娘坏了她与王殊夫妻之情,要杀她泄恨。
令狐琅自然阻拦,这二人你来我往,看得玉娘眼花缭乱。她从没想到,这二人,竟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
片刻之后,王殊亦闯入令狐家门。他指着令狐小妹,道:“你这恶妇!至今不思悔改,仍要伤人!”
令狐小妹闻言僵立,望向王殊,眼中含泪,道:“殊郎,你我夫妻一场。何以如此出口伤人?你对我,竟没有半分情谊吗?”
“情谊?哈!你这等为非作歹之人,我对你有何情谊可言?!娶得恶妇如你,实乃我王氏家门不幸!”王殊冷声道。
“好!好!萧玉娘!你!我杀了你!”令狐小妹愤然道。
令狐小妹执意要杀玉娘,令狐琅与王殊自然要阻止。令狐兄妹本领高强,王殊却是个文弱书生,彻彻底底拖后腿的。几番动作,令狐小妹的宝剑,竟将王殊的胸膛刺穿。
“殊郎!”令狐小妹一声悲呼。
“……殊哥哥!”玉娘呆立半晌,瞠目惊呼。
玉娘正待上前,却见令狐小妹推开令狐琅,抱着王殊,化风而去。令狐琅一跺脚,亦化作一道清风,转眼不见了踪影。
玉娘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扬州城外无念庵,观世音高坐佛龛,宝相庄严。玉娘长跪佛前,面色凄然。
王殊终于还是死了。令狐小妹再不曾露面。令狐琅在庵外呼喊,终不能越雷池一步。玉娘,再不能原谅自己。
真心假意,再不重要。令狐兄妹究竟是谁,也无干系。玉娘此生,只愿青灯古佛,以赎罪孽。
青丝落下,伴着梵唱。法号诤虚,过往种种,尽皆虚妄。
(1)没错,唐朝的婚服是男服绯红,女服青绿,所谓红男绿女是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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