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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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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五条悟被禁足了。
内鬼下落不明,或许早已叛逃,或许死在某个不明的角落,五条家一点也不满意。
五条家希望保护初露锋芒的天之骄子,强大存在的幼兽期总是脆弱的,最容易被肮脏的家伙践踏,人类是多么擅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玷污自身拥有的宝贵事物,蠢人尽占据高位,把创造劳动价值的同类视作动物或者家畜,将有能力的人清除殆尽。
族人恨不得直接把五条悟关到成年,把明刀暗箭都尽数隔绝在外。五条家谜一样地笃定,认定六眼是最强的,哪怕当吉祥物也一定是最强的。不高兴的只有五条悟。
他受的伤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那痛觉连同日常训练导致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已随着时间结痂脱落,留下浅粉的疤痕,不值一提。
随着翻滚不熄的念头,他把自己带进回忆。
那一战他完全没害怕,也不觉得痛。飙升的腺上激素刺激到了他,使得激烈的冲动凶暴地沸腾,大脑却越来越清醒。鲜血溅在脸上非常痛快,就想要为此喝彩了。
他无所顾忌地行凶,谁会在乎呢?咒术师是祓除人类恶意的种族——
那就杀了。
让它消失。
他扑入杀手怀中。
结果对方反倒因为喷射的鲜血失去了视线。
他似乎感到某样东西向他吹来,就歪头看着他的侍女。她只在有外人的时候喜欢对他用敬语。她表现得越温柔可亲,就越显得似真似假——就好像她的情绪是封存在胶囊里面的,她觉得有需要,她就拿出来一点。
“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不怕我。”五条悟说。
“你想要我那样对你吗?如果这是你的真心,我可以学。”星野小夜说。
他心神不属:“那算了。”
夏天的蝉聒噪不休,星野小夜正扇着扇子乘凉,五条悟突然产生了想要撕开她的冲动。
那只是一瞬。惊涛骇浪也是一瞬。
他没注意到阵阵蝉声从四面八方落下,如骤雨滂沱,震耳欲聋。
夏天一下子就振翅飞过去了。
他强烈想要去捕捉那天所感受到的奇异冲动,霍然起身,隐约听到呼叫。他推倒了她,骑坐在她身上,皱眉恍惚地思索着由来。
她举着手茫然地看着他,眼睛还是笑着的。没有叫喊,一动不动。
“握住脖子是什么感觉?想要杀了我吗?”
她并没有恐惧,她理应为此抗拒……而她完全不在乎,也感觉不到危险。那是缺乏生气,丧失情感的虚无,如同行尸走肉。
五条悟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面孔意味着什么。
“我偶尔也会想杀人。”
“我曾想过,如果我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屋子,而有人把我救出来了,我一定会感谢对方,尽全力报答他——后来我不这么想了,我想我要尽全力杀了他。”
她看着镜子般清澈明净的眼睛问:“我是不是很奇怪?”
五条悟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他经常左耳进右耳出。或者睁着六眼静静看人,等着别人说话或者回答。那沉默若琉璃坚固明澈,通常会给人以极大的心理压力。
白皙纤细的脖子就在他手中,骨骼柔软,按压出凹陷,脉搏呼吸似的一股一股地跳动。他掐紧脖子,周围的皮肤也跟着泛红。星野小夜发出沉重的声音,苍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紧紧扯住他的袖子,姣好的唇变得乌青,之后寂静无声,如同不在意细枝末节一般闭上眼。同时他感知到手心挣扎似的律动,让他联想到了画册上的美女蛇。
假如我在这里杀了她,她必然不会感觉到疼痛……就算会痛也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过去了。五条悟心想。
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可以去成为杀手,杀手是要杀很多人的,但我不想这么做。
他闭上眼,想象着无间无尽的杀人,那仿佛是在一个屠宰场,旧的死了就有新的送上来,简直像厨子在高效地处理食材。他内心毫不痛快,只感到索然无味。
“我不想这么做,我不享受杀人的乐趣。”
他的心态健康过了头,哪怕他差点就成了杀人犯。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难道有人会因为掐断一朵花的茎而悔恨万分吗?
事情就该是那样的。花好好地开在那里,五条悟不会刻意去毁坏,如果把花弄死了,他也不伤心。
咒术师当然应该是这样的,对生死看得寡淡才好。
假以时日,当流逝的生命如同纸灰轻飘飘飞起,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会附上灼人的痛楚。每个咒术师都不得不面对人类的恶意,为了活下去,就不得不放下执念,成为成熟冷漠的大人。
所以五条悟现在很好,但又好得不那么好。一切在他那双淡漠的眼中都如同飞光的流影,偶然而无意义地被看见,万事万物都像挤在人间的幽灵似的,总是不请自来,再仓猝地随季节消逝。那样的风景,与他灵魂的感受一致。
那么更进一步,五条家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他没有渴望与其他人产生联系的理念。如果五条家的传承与五条悟无关,六眼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即使他意识到,那也是完全无所谓的。因为他一出世就站在了咒术的顶点,听闻了天地间的一些事情。他已经把最好的保留了下来,五条家绝对不可以失去他。
人们只好说,他是个天生的咒术师。
星野小夜再一次找到五条悟,他躺在迎风卷动的草地上,似乎做着明净的梦。
她双手捧着看男孩脸上洒落的阳光,一根一根地数他的睫毛,在他身边躺下,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是怎么回事?”五条悟问。
“我想知道悟君为什么要躺在这里,想要试一试……感觉会很好睡。”星野小夜躺在草地上,忍不住笑了:“悟君的眼睛就像天空的碎片落在眼里。”
远处升起薄雾。
五条悟伸手拉起她:“走了。”
“好。”
“悟君,马上就要下雨了。”
“真的吗?我不信。”
“你看到那边那朵云了吗?等它飘过来,我们就要淋雨了。”
“那好吧,走快点。”
五条悟就牵着侍女的手,带她回家去。中途小雨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用清凉送走了闷热。“悟君,你眼睛好像在发光。”星野小夜说。但他们身上没有淋湿。真稀奇,一点也没有淋湿。
五条悟自出生几个月以后,就在族中老人的执意坚持下,按照咒术师的标准进行特训了——他一直过着坚韧不拔的生活,不只是艰苦修行,甚至随族人参与咒灵讨伐——这是必要的,通常被视作苦行僧式的愚行,足以把城里人吓得目瞪口呆。五岁的时候他已经足够完成精细的咒力操作。
他不害怕疼痛,痛觉反倒能激发他的情绪。五条家找来了厉害的剑道老师教他战斗,他不喜欢拿着竹剑互相比划,更偏爱拳头,像一只灵敏的小兽,总能找出各种刁钻的角度进攻。
剑道老师大喝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他的肩头。五条悟脚下踉跄,剑道老师丢下竹剑,大步离去。
众人慢慢离去,五条悟依旧伫立不动。
“被打得好惨。”
听到星野小夜的声音,五条悟才抬起头,呼吸急促,脸色依旧苍白。
五条悟皱起眉。“不用理会这点小伤。”
“被打到的地方都肿起来了。”
星野小夜抓起他的胳膊,正好牵扯到他的痛处,他顿时抖了一下,青筋蹦在雪白脖子上。
抬起晦涩不明的冰冷目光。
“看够了吧。”
她闻言帮把他的衣领整理好,羞涩地说:“我忘了这里是训练场。”
“这点伤对我是无所谓,咒力会修复肌肉,让我变得更强。”
“会痛吗?”
五条悟叹了口气。
“如果你那么在意,就再抹点药粉吧。”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星野小夜早已坐在他房间,准备了便当炸串果冻巧克力蘸酱垃圾饮料,打开了电视节目。
时下流行着灵异类的综艺节目,在黄金时段播出,收视率火爆得惊人。
节目组邀请了超能力者、占星术师、预言家同台竞技。超能力者擅长弯曲汤勺、猜扑克等特技,占星术师擅长用水晶球和吊坠解梦,预言家擅长入梦以灵异占卜来找物品——他们在这一期的任务是解答鬼屋的秘密。
自然,无论这些人做出什么举动,主持人和观众都会满脸没见过世面的“哇哦!”“可怕!”,最后登台的是一个蒙着黑色面纱的老婆婆,她自称精通巫术,能够与世间万物对话。五条悟盯了两眼就觉得无聊了。星野小夜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类靠卖噱头,台词夸张,过程糊弄,结果自由心证的骗子节目,对五条悟来说当然是最无趣的。
何况嘉宾总是一副私下很熟的样子,用神秘亲密的口吻,煽动地讲述似真似假的八卦。至于梦想,野心,或是重新回到平凡的生活,然后呢?……他一点也不关心。他觉得毫无意义,就如同让诅咒去琢磨如何吃草,这样的情形是难以理解的。他嗤之以鼻。
星野小夜的语气总会很柔和,听久了就会意识到她的情绪没有波澜,说话也是一问一答的平淡。五条悟专注于消灭食物,连吃过炸串的嘴角也没有残屑,完全是无可挑剔的吃相。
星野小夜把电视调到儿童频道,一阵无比强劲热闹的主题乐。
“接下来,我们来看无敌的猴子取经成佛的故事。”
“我讨厌那个秃驴。”五条悟关掉电视。“不看了。”
“和尚是救下猴子的师父,请不要叫他秃驴,太难听了。”
“他是上面安排好的家伙,罗里吧嗦的,还念咒控制猴子——尽是无聊的诅咒。”
“金箍也未必是诅咒吧。”星野小夜说:“束缚也能让人活下去。”
五条悟干脆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