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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听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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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方知意的手机从指间滑脱,直直摔落在地板上。
思绪被这声响扯回到现实。
她慌忙俯身去捡,却猝不及防碰到了另一双手。
指尖在手机上方相遇。他的温度传来,一瞬间电流爬遍全身。
她猛地缩回了手,背到身后。
傅云霆拾起手机起身递还给她。
她接过手机,曾老师又发来信息,可她完全看不进去。
念念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她下意识看向他,却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目光相撞的一瞬,她差点想要起身逃离。
他认出她了?不,他应该认不出来。毕竟她身上已经看不出一点儿大学时候的样子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傅云霆回到了办公桌前继续看他的案宗。
门被人推开了。
秦若一边推门进来,一边朝里说道:“抱歉方女士,我刚开完庭……”
话刚起头,他却顿住话头,目光先投向傅云霆。
“傅律。”秦若立即转向他,语气自然地带上几分敬重。
傅云霆闻声,眼睫微动,并未抬头,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继续不疾不徐地将手中文件收拢齐整,这才站起身来。
秦若已微侧身让开通道。
傅云霆抱着文件经过时步履未停,只在擦肩时抛下一句平淡的交代:“这里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那扇门在他身后轻声合拢。
秦若这才转向屋内,将西装外套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目光落向坐在沙发上的方知意,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路上堵得厉害。今天的咨询费用减半您看可以吗?”
一小时后,方知意带着念念离开辰光律所。
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还显示着对话。
【秦若:傅律师?他是我老板,刚回国不久。这么说吧,他在纽约曼哈顿那几年,经手的都是跨国集团层面的反垄断和跨境并购案,虽然国内公众名声还没完全起来,但在圈内,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是平台了。】
【秦若:您可能不知道,傅律师本科读的是京都大学的金融管理,双修数学。那会儿他就是传奇了,据说他大二时帮教授做的金融市场模型,直接指出了当时某著名投行风险评估体系的致命漏洞,那篇报告后来成了业内经典案例。很多人觉得他该去华尔街点石成金,结果他转头就去读了哈佛的JD,理由是“规则比数字更有趣,也更能决定游戏的边界”。】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也是京都大学的学生,而且那个金融市场模型就是她陪着着他在学校图书馆一字一句敲出来的。
那时候他还说“温念,我的勋章有你一半。”
可是最后捧起奖杯和他站在一起接受采访的人是纪樱雪……
方知意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身侧的念念突然拉了拉她的手。
她抬头,原来已经是绿灯了。
穿过人行横道,她带着念念上了公交站台。
从这里回温都水苑几乎任何一辆公交都可以到。
不多时就有公交车靠站,她带着念念上了车,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窗外倒退的楼宇,她想等杜如风回来带走杜母后,她也要找一个类似温都水苑的小区居住。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每个月8000的保姆费加上偶尔从音乐平台接到的编曲任务。她已经攒了一笔还算可观的钱。
即使回归单亲妈妈的身份,她也有把握给念念一个还不错的生活环境。
温都水苑是她现在生活的小区,一梯一户,四室二厅,采光很好,楼与楼之间间隔很宽,安保,绿化也做的特别好。
最妙的是周边配套设施齐全,学校出小区跨一条马路就是。她上班的少儿美术机构步行10分钟就能到。
去机构兼职是史密斯夫人的建议,史密斯夫人是京都医院血液科的沈知珩医生介绍给她的国际著名心理咨询师。
她的耳聋不是器质性的,而是心因性。
车祸后她只是听力模糊,因为她的车祸导致不能及时供给妈妈骨髓,和爸妈知道她怀孕决定放弃治疗,才是致聋的关键。
也就是说,她的听觉器官都没有问题,听不见是她的心拒绝听见。
沈知珩当时想给她介绍一个国际心理咨询师,她拒绝了。因为费用,也因为她觉得听不见也挺好的。
可是当念念逐渐长大,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她主动联系了沈知珩要了那位史密斯夫人的邮箱。
而史密斯夫人告诉她,她需要找一个工作,用以作为和社会沟通的桥梁。
她找了很久,终于童画少儿美术机构接纳了她,给了她一份兼职。
这无疑是一份很好的工作,虽然一个月就2000多块钱,但环境氛围很好。
家长们送接时简单的点头和道谢,同事们休息时哪怕她参与不了也能感受到氛围的琐碎交谈。
这些画面与气息,逐渐填补了她世界大片大片的空白,成了她寂静人生中最为喧闹和鲜活的存在。
杜母那时候病情还不严重,可以带着念念等她下课,念念去游乐区玩,她和等候学生下课的家长们闲聊。
“嗡嗡”
手机在包里剧烈震动起来。方知意立刻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新一条来自童画张校长的语音在信息栏一闪而过。
方知意点了进去,已经有十多条超过40秒的语音。
她按住打开第一条语音转成文字。
【童画-张校长:方老师我是看你可怜才让你来我们机构上班,你现在给机构惹了多大的麻烦你自己看吧!】
下面是一个视频,她在视频中看到了念念班上黄子轩妈妈的身影。画面中,她正神情激动地举着个手机向众人展示着什么。
看到念念好奇的看过来,方知意立刻按了静音。
画面中随着黄子轩妈妈的举动,围观的人也开始群情激昂起来,他们仿佛在喊着什么口号,并且开始和童画机构的工作人员推搡起来。
方知意手机又是一震,张校长一条语音又发了过来。
她关闭视频,直接划到对话框最下方,是一条60秒的。她点击转文字。
【童画-张校长:方知意!看看你惹出的好事!现在家长群里都炸了,说你是特殊职业出身的,来当老师就是为了勾引男家长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家长都在闹退费了!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这祸是你闯的,你给我立刻、马上滚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做人要讲点良心!你一个聋子,我们机构收留你是发了多大的善心?你还恩将仇报?要是我的机构因为你黄了,方知意,我跟你没完!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手机屏幕刺眼地亮着,张校长那条长微信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方知意眼里。
慌乱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脚踝。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为尖锐、更为复杂的痛楚,远超过对失去这份薪水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恢不恢复听觉的问题了。
她实在没想到黄子轩妈妈居然那么疯狂,居然找到了她上班的机构去闹。
机构离小区那么近,“特殊职业”、“见不得人的勾当”,会不会像瘟疫一样蔓延进她与念念朝夕生活的小区?
念念以后在楼下玩耍,会不会被指指点点?会不会被孤立,甚至被霸凌?
作为一个母亲,这个想象比任何污蔑都更具毁灭性。
恐慌裹挟着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她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抖起来,手指冰冷僵硬得不听使唤,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到秦若律师的微信。
此时打字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几乎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语音通话键。
此刻,秦若正在整理咨询记录,手机突然响起。
他瞥了一眼屏幕,脸上闪过明显的诧异:“方女士?她居然会打电话过来?”
对面,傅云霆翻阅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抬头,却显然留了心。
秦若接通电话,将手机贴近耳边:“喂?方女士,你……”
“秦律师,”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与急促,“他们闹到我工作的少儿机构去了,机构离我家很近,现在家长们在闹退费,校长报警了,说我……情况很糟,非常糟……我担心会影响到念念以后……”
秦若没想到方知意居然遇到了这样的事。
他心下一紧:“方女士,你先别急,听我说——”
话音刚出,他便猛地顿住。
她听不见。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陷入了一种无力沟通的尴尬。
电话那头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哽咽还在继续,他却无法用语言第一时间给予安抚或获取更多信息,这种隔阂在紧急情况下显得尤为致命。
就在他这短暂的踌躇与懊恼间,对面办公桌后,始终未发一言的傅云霆抬起了眼。
他声线是一贯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她女儿接电话。”
秦若微微一怔,随即豁然开朗:是了,念念能听见,也能用手语与母亲沟通,是此刻最直接、最有效的沟通桥梁。
自己方才的慌乱,竟没想到这最直接的一层。
傅律师的反应太快了,几乎是在问题出现的同时,就已过滤掉所有无效情绪,瞬间抓住了唯一可行的核心节点。
心中瞬间腾起叹服的情绪,秦若不敢耽搁,立刻对着手机那头,用尽可能清晰平缓的语气说道:“杜念安小朋友在吗?请你接下电话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