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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 · 毁灭 活着,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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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死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还剩多少完整的零件了。左腿没了,右腿也没了,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右眼瞎了,脸上的疤痕叠着疤痕。
他坐在轮椅上,用仅剩的异能推动轮子,穿过废墟,穿过荒地,来到海边。
身后跟着三万人。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跟。他已经没有战斗力了,没有利用价值了,连自己上厕所都做不到。
但那些人就是不走。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说“散了吧”,声带坏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们听懂了。
他们没有散。
他们跪了下来。
他转回头,推着轮椅滑入水中。
水很冷,和他十六岁那年觉醒时一样冷。
他沉下去,水没过腰,胸口,脖子,头顶。
他听见海面上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
他知道那是那些人在跟着他跳。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不想明白了。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了。真正的死,彻底的死,不用再醒来的那种。
但他错了。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恭喜恭喜,是对双胞胎”。
他被人抱起来,裹进一块温热的棉布里。
他太小了,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光、温度、还有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这个怎么不哭?”一个女声问。
“让她缓一缓,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女声回答。
他后来才知道,“她”指的是他。这辈子,他是女孩。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前世他也穿过女装,为了潜入敌营。性别对他而言,就像衣服,可以换,不影响功能。
这辈子的母亲叫林蕙,很爱他们。
在他安静躺在襁褓里,手指只有豆芽大,腿蜷在胸前的时候,就被对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而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等着记忆慢慢融化回来。很慢,像冰块滴水。
三岁那年,他第一次梦见雪——冰蓝色的雪,从教学楼里炸开的那种。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眼泪。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热的。前世他从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这辈子,他竟然会哭了?
他觉得麻烦。
就像是,他前世从不觉得自己是灭世反派,也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他只是恰好站在那个位置,做了最有效率的选择。
十六岁那年,他的异能觉醒了。不是天赋,是被人推了一把。觉醒失控,冰封全校。三百师生,无一生还。
二十岁跳海,不是自杀,是发现已经输了,继续抵抗没有意义,但还是被那普通人首领写的自传里骂他是伪善者。
但还没等他开始细思烦恼,一个更吵更麻烦的东西出现了——他的双胞胎妹妹。
那位比他只晚出生三分钟,从第一天起就哭得比他响,吃得比他多,拉得比他勤的烦人精出现了。
护士说双胞胎里总有一个闹腾的,一个安静的。他是安静的那个,玉凤是闹腾的那个。
他无所谓。安静很好,不消耗能量。
四岁那年,他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的脸。不是婴儿肥的圆脸,也不是前世被火烧毁的疤脸。
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的脸。杏眼,瓜子脸,头发上别着一只草莓发卡——是林蕙非要给他别的。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这辈子,他是女孩。
名字叫玉笙。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性别对他而言,就像衣服,可以换,不影响功能。但他有了一件前世没有的东西——情感。
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冰面下的水,无声无息。
以前家里小辈摔跤哭了,他连看都不会回头看,现在却会回头看一眼了。
虽然胸还是没有闷,胃还是没有缩,太阳穴也没有跳,但还是很麻烦,相当麻烦。这会让他变得不太理智。
不过他也只是想:她哭完了就会停。果然,哭完了就停了。
母亲加班到深夜才回家,他以前只是转头回到卧室,关门学习。现在却会转过头看了一眼,端过去一杯温水。也不是心疼,也不是酸楚。
他只是想:她回来了,晚饭有着落了。
同学嘲笑他自己把头发剪了,装男孩。他眨了眨眼,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他只是想:他们说的对,我是在装以前的自己。我想重新变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了情感”。
他只是觉得,这辈子的自己和前世不太一样。前世像一台机器,输入问题,输出答案。这辈子的机器里,好像多了一些不需要输入也会冒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也不想花时间去研究,因为玉凤又在吵了。
六岁那年,他们一起参加了瑞英学院的入学测试。
玉凤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她出来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异能B级,体质S级盈月体。
“看见没有?”她拍着成绩单,“你姐我是天才!我以后就要去特A班了,表现好还会跳级!”
“你比我晚出生三分钟。”玉笙陈述事实。
“那又怎样?我是你妹妹,但我的能力比你强。以后我罩着你。”
玉笙没有说话。轮到他了。
测试很简单:用念力推动一块悬浮的石头,越远越好。他伸出手,调动体内的念力。冰蓝色的光在掌心亮起,石头晃了晃,移动了不到一米,然后掉了下去。
“E级异能——移形换位。念力储备B级。”考官面无表情地记录,“及格。”
玉笙收起手,点了点头。
他没有用全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用全力。也许是因为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暴露实力是危险的。也许只是因为他懒。
“E级?”玉凤表情僵住了。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瞪大眼睛,“你连及格线都差点没到?”
“嗯。”
“你就不嫌丢人?”
“不嫌。”
玉凤气得直跺脚,但眼眶突然红了。“你就是不想。你不屑。你觉得这些都不值得。”
“可是……”她顿了顿,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啊。一起变强,一起毕业。你一个人躲在那里,算什么?”
玉笙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又冒出那种不需要输入就会冒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伸出手,帮她擦掉了眼泪。
“别哭了。”他说,“丑。”
玉凤破涕为笑,瞄了瞄系统,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才丑!”
玉笙没有躲。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被人需要、被人看穿、被人烦——原来也挺好。
从那以后,玉凤就成了学院里的“小天才”。成绩优异,念力强大,性格张扬,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玉笙,是她的影子。
E级,吊车尾,沉默寡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想注意到她。她就像一块背景板,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她知道,这辈子的她,有了前世没有的东西。不是异能,不是力量,是一种很轻的、很暖的、会让她在深夜醒来时胸口发闷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是觉得,活着,好像也不坏。
至于那个前世反复杀她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只知道,那股冰冷的、熟悉的恶意,她不会认错。
总有一天,她会再见到他。到那时,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这辈子的她,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继续当救世主?还是当一个普通人?还是——复仇者?
她还没想好。但她有时间。这辈子,她有正常的大脑。有妹妹,有母亲,有不会一碰就碎的皮肤。有眼泪,有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老师讲课,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想:活着,好像真的不坏。
后来,玉笙第一次知道自己死后的那段历史,是在一次瑞英学院公开的历史课上。
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投影幕上浮现出一张灰白色的卫星图——那是公元2027年,一颗巨大的陨石拖着火尾撞进K国境内,烟尘升腾如蘑菇云,撞击坑深可见骨。
“这是所有灾难的起点。”老教授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陨石带来的Y辐射,在短短二十年内改变了地球的生态。第一例念力者出现在2039年——一个能操控重力的女婴。她没有活过两个小时。”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玉凤趴在桌上画小人,玉笙看着那张卫星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她记得这些。
不是从书本上,是从前世那些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