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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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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长脸色发白。
适才那一瞬间,他也看到了窗外的环境。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片刻。
在看到黎安坐下来后伸手,似是想扶她一下。手伸了一半,终于反应过来,转而按住一旁的墙壁,低声念咒,尝试以神识去检查飞舟的受损情况。
‘总算还不是个完全的废物。’
黎安有点刻薄地想。
不过她也没有继续发散。
坐正身体,匆忙调理一下因为适才强提灵气而紊乱的内息,黎安跟巫长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整体结构没有损伤,应当是有人不慎在黄昏时分开了窗——”
巫长语速极快地叙述。
他额头上有冷汗滑落,落到一半时在房间的低温中凝成了小冰珠,挂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然后没脑子的恶鬼就奔着灵气最足最有滋味的血肉来了。
黎安在心里给巫长补全了这番话。
轻吸一口气。
房间内冷意有助于黎安保持头脑的清醒。
小国君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她身边,脸蛋冻得发青,身子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不过没哭。‘这一点倒是很像季儿。’黎安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心里爱屋及乌地多出几分怜爱来。
小孩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黎安看着她的眼神,对那东西有了猜测。
‘是个好消息。’
握住小孩软嫩的小手,黎安心中总算有了点底。于是她转而问了巫长一句。“在这舟上,见藏都傩烛五脉的巫有几个?”
“除了我之外只剩两个巫筑六个巫藏……”
巫长将刚才丢开的拐杖重新捞回来,把它当主心骨一样攥在手里。
手心中冒出来的汗已经凝成了冰,硌得人掌心发痛。他声音干涩,语气却坚定,“黎相,这里权且交给我,你带君上……”
……连个指引方向的巫见都没有,也难怪会把飞舟开进鬼蜮来。
黎安又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巫长准备赴死的慷慨悲壮。“黄昏之前,是你在开飞舟吗?”
“……不是。”
巫长的语气里透着心虚。“我在配药……”
“……”
罢了。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干活的人手不足。
黎安想想自己身上的伤,没就这个问题深究下去。
“方才我看得比你仔细。”
黎安转移了话题。“这片鬼蜮方圆超过三十里。如此规模的鬼蜮,一旦入夜,其凶险程度不是烧上几个小巫就能混过去的!”
“要将飞舟开出鬼蜮,否则谁都没有活路!”
她不容质疑地敲定方案。“先带巫藏在一层缓厅中设置结界,安顿好君上后,我等再往驾驶室去启动飞舟!”
说罢,黎安也没管巫长和一旁酒娘的反应,先一步行动起来。
她抱着小国君,踩着厚厚的积雪冲出房间,一步跨过回廊的阑干,跃下中央的竖井——飞舟很高,装饰有宝石美玉,轻纱锦幔。无论是七层的高度,还是那些象征身份与地位的雕饰彰显出主人的身份。
然而此时它一片漆黑,所有的灯都已经在凭空而起的骤雪中熄灭了。
黎安没浪费自己的灵力,只是一跃而下,最后稍微托了托脚,平稳落地。
下落的失重感让小孩不自觉地搂紧了黎安的脖颈,柔软的小身体紧紧贴在这个唯一的依靠身上。
“没事,师伯会保护好你……”
黎安拍拍小孩的后背。小孩却乖巧地松了手,在她怀里轻声说:“丹。师伯,我的名字是‘丹’。”
黎安有点意外。
微微笑了笑,黎安轻声说:“好,师伯会保护好丹。”她将怀里的小孩放在厅堂中央的主座上,摸摸丹的额头。“一会儿别管发生什么,丹都不要怕。”
说着,她又看向小孩紧紧攥着的手。
“丹一直抓着国玺是不是?”
“嗯。”
丹点了点小脑袋。“是雍国玺。”
“母亲和王兄将雍州的千里之地都封给了我。”她攥着那枚小小的印玺,身体却停止了颤抖,黑色的眸子里镌刻着某种执着。“孤是雍州的主君。”
“很漂亮的志气。”
黎安噙着笑,目光柔和。“如果需要,丹知道该怎么做。”
丹又一次点头。
“季儿生了个好姑娘。”
黎安轻声慨叹。
她转身背对着丹,张开双臂,仰头遥望穹顶合上双目,默念咒文。一阵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顷刻间覆盖了整座飞舟
黎安初步检视过飞舟内的状况,顺带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
很好,确认了。
所谓的雍国目前的实控区域八成就是这座飞舟和其中的活物。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近乎血色的余晖还在压制着鬼怪。密密麻麻的鬼影贴在被霜雪封冻的飞舟上。它们贪婪地嗅着飞舟内鲜活血气,等待着太阴的升上穹顶。
总算还算有点运气,飞舟结构并没有被破坏。
黎安松了口气,放开神识,驱赶飞舟内的所有活物往自己所在的缓厅集中。
黎安丢失了很多记忆。
但她有限十九年人生记忆里,毕竟生长在滨海的济州。她习惯跟随师父、友人或领民出海,而飞舟与海船的结构是类似的。在平日行驶的过程里,它们遇到的七成攻击都是由下而上。
因此,每一座飞舟的底层缓厅都是最宽阔坚固的位置。
这一座也不例外,只是整体结构大了一点而已。
拂袖以灵力刮开四壁上涂抹的漆料,暴露出最直接铭刻在原木上的咒文——攻击、防御、隐藏……黎安挨个辨析解读着那些复杂的纹路,只觉得额角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好像下一刻就会爆裂开。
这飞舟分明就是一艘半成品!
嘉彤到底在做什么?
师父又在做什么?
甚至她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梧城自与炎方结盟至今,关系向来和睦。
虽说师父来历不明,梧城也是筑成不久的新城,梧城巫系一向被济州巫人视为来历不明的杂家旁流。但她师父的实力在这里,她的实力也不差!
按照她身体的状况来看,她的修为至少有三十年处于上升期。
她师妹都与新帝结亲了,炎方取代夏朝成为了九州新主,怎么偏生梧城混得越来越差?!
给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放出来就范,只配了一个重伤昏迷的国相和一个明显没什么独立应对危险的巫长?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黎安十分恼火。
但眼下就算她再生气也不能直接奔回王畿找师父师妹要个说法。于是,她只能压着心头怒火,抱着有一点是一点的心思来激发眼下所有能用上的符文。
千丝金涛,万缕银彩飘绕而上。
霜雪融入亮起的符文,与金篆银文交织在一起,争分夺秒地在日光完全消失前浇筑出第一道防线,给之后的行动提供保障。
被驱赶的人群逐渐赶到。
安静的厅堂慢慢喧嚣起来。
那些人里,有满面惊惶牵抱着家畜或野味的奴隶,也有佩剑带刀的军士。
人群其中最显眼是一群身着巫服的人。
几个老老少少挨在一起,彼此容貌相似,衣服上织着相似的图腾。他们身边围绕着带刀侍从,显然那是一支完整的家系。
他们双手空空,脸上带着疑惑的惊惶、还带着点匆忙起身的狼狈恼火,显然有些搞不清现状。
另有两个同样身着巫服的人也同样狼狈,只是神情上显得镇定一点,怀里多少抱了些建材工具之类的东西。
这群巫里有人看向黎安的眼神中带着骨子里的轻蔑,但更多的目光里带着点惊弓之鸟似的畏惧。
他们彼此交谈。
有人在问刚赶到丹身边的两个侍儿巫长大人在哪里。
也有人看了一眼环境后去给丹见礼,直接询问小国君本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黎相会驱赶他们——如此粗暴,实在是过于损伤巫的体面!
丹是第一次自己面对这样的情景。
质问她的巫语气不善,却行礼如仪,让她没办法按照规制挑出半点毛病来。
在小姑娘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她找不出类似的场景做参考。
酒娘和另一名侍儿护着丹在跟他们交涉,却被他们呵斥说两个奴婢怎么敢如此无礼!
当环境愈发混乱之际,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
“蠢货!没察觉到阴气越来越重吗?!”
在黎安抱着丹先行一步后,巫长遣酒娘等赶紧追上去并组织飞舟内仅存的军士,务必保护好国君的安全。他自己则多留了个心眼,跑去库房去找些用于做法的器具,这才来晚一步。
此时,他看着那群巫藏果然空空如也的双手,半是庆幸半是恼火——眼见着这群人竟然还敢逼问丹,他的语气顿时也锐利了起来。“妘覃氏的巫藏已经堕落到连烛灯都能遗落的地步了?!”
“尔等简直是在给祖先蒙羞!”
正在质询丹的女性巫者手指上戴的戒环和身上的成套组玉,都象征着她在家中为首为长的尊荣。
此时被当着家中小辈的面披头一顿训斥,一张脸顿时涨红起来。
她看上去很想反驳巫长的话。
但她也确实是在场能力仅次于黎安和巫长的大巫。
太阳沉入西谷,残留的些许暖意再压不住森森鬼气。
气机变化的瞬间,巫女发红的脸颊就转而白了起来——近乎本能地立刻搡开身边簇拥的人群,她小跑了两步伸手去接巫长递过来的器具,厉声催促自己的家人去各个角落点起灯火,编制结界。
她醒悟得略晚了点。
骤然浓厚阴气顿时泛起巨浪,对着飞舟尚未封顶的阵法禁制重重压下!
方国国君级别的飞舟,其中的大阵是按规格需要十几位不同巫脉的巫者合力操作。
更何况这一座飞舟上的阵法还是个半成品,要真正激发使用,需要一边徐徐展开一边对漏洞进行修补——在感受到骤然增大的压力时,黎安眉头一跳,心底暗暗咒骂了一声。
果然,她身上的伤让她没办法及时调用大量灵力,也没办法让神识如臂使指。
飞舟在巨量阴气的拍打挤压下颤抖起来,整个建筑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几个捧着灯的巫藏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一旁的两个巫筑脸色大变,抱着阵盘的手微微发抖。
阴气凝聚,扭曲成一张巨大的鬼脸。
那鬼脸肥胖臃肿,双眼青白,泛白的肉块在它血淋淋的皮肤表面起起伏伏,如同一块块蛆虫在其上翻涌。它扒着金丝银网还未收口的边缘,奋力探头进来,张开的血盆大口里藏着无数的鬼脸,对飞舟内的鲜活血肉发出凄厉又贪婪的鬼哭。
“你们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嘻嘻,嘿嘿嘿嘿——”
“都一样的!我们都是一样的——”
在这尖锐的鬼啸声中,黎安重重拍手。
她提气,高声喝道。
“肃静!”
黎安声线清澈、音域极广,咬字又干脆又利索。简单的两个字如同黄钟大吕,在所有心不够静的人耳畔重重一敲,将他们震得神魂出窍,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