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30、第三十章 等我有钱了

　　次日晚间，内华达大学体育馆座无虚席，将近两万名大学生在场馆内以极大的热情体验了两支乐队带来的激动人心的音乐。崇尚自由和个性的大学生们是独立摇滚音乐最庞大的乐迷团体，他们热烈的回馈给了演出者极大的鼓舞和自信。
　　MB演唱了JEW的成名曲《Lucky Denver Mint》和他们最新的热门单曲《The Middle》，而JEW也特别演唱了MB的《Tomorrow》和《Neverland》。
　　演出结束后，雷恩再次走进空荡荡的体育馆，久久没有说话。
　　伊安知道这场演出唤起了他心中埋藏的渴望，重新让他回忆起大半年前他自己的宣言。
　　只是要实现这样的梦想，要在几万人的面前举办属于自己的大型演唱会，对于现在的MB来说，似乎越来越困难和遥远了。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矛盾，坚持一些东西，就不可避免地失去另一些，而做出选择后，仍然会设想着另一种可能，仍然会有迷茫和遗憾的时刻。
　　已经是冬季了，几个月的巡演行程让乐队成长迅速，在收获越来越多歌迷的同时，泰勒和查克身边也有了不同肤色，不同长相的姑娘，她们各有各的美丽，但都有着相同的眼神，那是对她们所热爱的音乐投射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的眼神。
　　她们有时候会在某个站点登上乐队的巡演大巴，陪伴他们一段旅程，又会突然在某个湿冷的早晨消失，继续她们的下一场相遇。
　　她们的到来和离去悄无声息，引起的反应也不同，有时候泰勒和查克无动于衷，有时候他们会消沉几天，有一次一个金发的高个儿姑娘和泰勒吻别后，他蜷缩在巴士的后排哭了很久，用掉了一大盒纸巾，写出了好几首伤痛难抑的歌词。

　　乐队巡演到达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市时，接到了Jones Brother宣告破产的消息。
　　尽管事先就有准备，但收到这个消息还是令人感到沮丧。
　　“我们现在怎么办？”泰勒看着伊安。
　　伊安几天前已经在和凯林通着邮件，做着一些财务上的交割和善后的工作，她一面浏览着凯林的邮件，一面从容地说：“当然是继续我们的巡演。”
　　“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公司了。”查克说。
　　伊安笑了笑，“巡演的路线是事先就计划好的，场地费已经预先支付过，而且这些演唱会的入场票已经提前预定出去了，这些钱可以支付巴士和旅途的费用，现在我们只需要收缩一些开支，比如晚上睡在大巴里，就可以坚持到奥斯汀市。”
　　伊安把巡演的终点定在奥斯汀市，不仅因为奥斯汀市具有很浓厚的音乐氛围，也因为那里是乐队征程的起点，有一批支持他们的乐迷，歌迷会也在稳步扩大，某种意义上，那里是乐队的故乡和大本营。
　　她关掉凯林的邮件，另外挑了几封邮件打开给大家看。
　　“这段时间我们收到不少邀请，我做了些筛选，我们可以一起来作出决定，”她说，“不过我们用不着着急，机会还很多，这次我们得更加慎重。”
　　雷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市中心一家俱乐部的音乐会结束后，雷恩和伊安在夜半无人的海滩上散步，巴士就停靠在海湾大桥下。
　　虽然是冬季，但奥克兰地处西海岸，太平洋上吹来的季风温暖而潮湿，即使是深夜也不会让人感觉到寒冷。
　　不远处的海湾大桥灯火通明，白天来来往往的车辆这时候稀落下来，海潮拍打着岸边，一阵阵的潮汐翻涌而来又悄然退去。
　　伊安觉得有些疲倦，她在路边一个长椅上躺下来，把雷恩的大腿当做枕头，用他的夹克衣角挡住自己的眼睛。
　　“还是回车里去睡吧。”雷恩轻声说。
　　“不，我可不想这会儿去听查克的呼噜。”伊安坐起来，拉了拉缩上去的上衣，“我喜欢呆在海边。”
　　雷恩搂住她，两人看着夜空下泛着波光的海面，好一会儿，伊安听见他说：“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买一栋海边的房子，这样可以听着海潮入睡，早晨醒来就可以在海边跑步，或者晚上也可以。”
　　“这也是你的梦想之一吗？雷恩，我第一次听你说到音乐之外的梦想。”
　　他笑了起来，“不，这也是和音乐有关的，我会把这所房子的地下室做成录音室，然后顶层的阁楼做成你的办公室，你可以吹着海风一面安排你的工作，一面用你的电脑和电话发号施令，当你累了的时候，你可以来到露台上瞭望前方的大海，或者走下楼梯，来录音室听上一段音乐。”
　　伊安眼睛里露出向往的神情，重新躺下来在他腿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真是太美好了。”
　　停了几分钟，他说：“你觉得我们会找到一家合适的公司吗？”
　　话题一旦回归现实，两人都觉得有些沉重。

　　《Our Tomorrow》是一张非常出色的EP，尽管只卖出去了几万张，但无论是在有限几个关注到他们的乐评人口中，还是在歌迷的心目中，都有很不错的口碑，这是一个较高的起点，也无形中提高了乐队对音乐制作和录音室设备方面的期望，几家向他们发出邀请的工作室或者独立唱片公司，经过他们的详细了解后都被他们婉言谢绝了。
　　有个别在音乐资源和制作技术上能符合他们期望，也拥有优秀制作人的公司，伊安仔细考察过他们的财务状况，又觉得不够理想。
　　“我前几天把EP寄给了DreamWorks和Barsuk，”伊安说，“Barsuk之前就对我们很感兴趣，也许过几天就能收到他们的回音。”
　　雷恩点点头，没说话。
　　伊安停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去年看过一部电影《几近成名》。”
　　雷恩低下头来，温柔地抚开她脸上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我听过这部电影，不过还没看过，你说给我听听。”
　　伊安轻轻握着他的手，“电影很棒，不过我觉得最棒的是里面一个角色说过的一段台词。”
　　“哦，是什么？”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轻轻地念了起来。
　　“如果有人说不喜欢他的音乐大受欢迎，那他一定是个胆小鬼。我研读过整个音乐史，通常最杰出的音乐往往是最受欢迎的，如果硬要说受欢迎是不好的，那充其量是因为受欢迎就可以原谅自己的缺失，但我从不轻易原谅自己。”
　　雷恩把她的手机拿过来，仔细地看着这段文字。
　　“我想这段话说得很有道理，雷恩，”伊安注视着他，慢慢说，“没有人不想做出广受欢迎的音乐，音乐作品本身的优秀不会使得它因为某些商业化的操作而蒙羞。”
　　雷恩抬起头，看着海湾大桥上偶尔一闪而过的车灯，思索着她的话。

　　两次海潮的间歇中，伊安再次轻声开口：
　　“为什么不试着再和主流唱片公司再接触看看呢？雷恩，我觉得我们一开始的态度有点偏激，有的时候，做出一点退让或者妥协，也是为了音乐生涯的延续。”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她。
　　巡演的途中有时候会遇到其他乐队，这其中不乏个别功成名就者，但更多的是寂寂无名，或者曾经有过辉煌时刻，但后来沉寂下来的乐队，他们仍然坚持着自己的音乐旅程，尽管有的时候他们的听众只有几十人或者一两百人。
　　在盐湖城短暂逗留的期间，雷恩曾观看过一支老牌重金属乐队在一个小酒吧里的表演，当时舞台下的听众只有二十多人。
　　乐队成员年纪都不小了，憔悴的脸上有着风霜侵蚀的痕迹，但他们仍旧留着一头长发，手指上的技术依旧绚丽，嗓音仍然有力，眼睛里也还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
　　这支来自加拿大的重金属乐队，曾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与Scorpions、Whitesnake、Bon Jovi等大名鼎鼎的乐队同台演出过，推出过经典的、影响过许多摇滚音乐人的唱片，也曾在重金属历史上留下过自己的灿烂轨迹。
　　但他们的辉煌时刻并没有持续很久，现在他们只能一面在家乡的社区里做着零工，一面在各类小型聚会或婚宴上进行表演，等积攒到一定的资金，才自费开启一小段一小段的巡演之路。
　　他们的昙花一现固然因为他们自身的音乐缺乏突破，但也有乐队当年管理不善、唱片制作粗糙以及唱片公司操作不当的原因。
　　年过四十的乐队主唱曾在散场后与雷恩进行过短暂的交流。
　　“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的巡演，”他的脸上交织着伤感和坚定，“我们正在筹备我们的第十三张专辑，打算等筹足钱就请人来帮我们制作，当然，如果能有唱片公司看中我们就好了。虽然在一百个人面前表演很不错，但要是有更多的人来看我们的演出，我想我们会做得更好。”
　　雷恩无言以对，他由衷敬佩他们，但说实话，他不想他们的乐队以后也变成他们那样，他很怀疑，如果是他处在同样的境况下，还能不能坚持走下去。

　　“雷恩，我给华纳唱片和索尼唱片也寄了EP，包括我录制的一些你们现场表演的视频，因为你们一开始的态度很坚决，所以我事先没告诉你们。”
　　伊安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他的表情，这次他的决心似乎有所松动，她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喝了口水，继续说：“他们的建议有时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没错，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迎合更主流更大众化的市场，但能够受到人们的普遍欢迎和喜爱，不正是证明了音乐作品本身的优秀吗？它能受到广泛的认可，因为它本身就是杰出的。”
　　雷恩扬起眉毛，“你是在说服我吗？”
　　“没错，我就是在说服你，”伊安笑了起来，“你知道吗？电影的最后，威廉问罗素，喜欢摇滚的哪一部分，罗素回答说：全部。”
　　她停了一停，有些感触地说：“全部包括了摇滚的方方面面，既有纯粹的音乐，也有它所衍生出来的一些选择和挣扎，放弃以及和解，但你只要以宽容平和的态度对待它，你会发现它们也有值得你喜欢的地方，这与你用Magic Box来给乐队命名的想法是一致的。”
　　“你说服我了，尽管你的话听起来有点高深，”雷恩微微笑着，“我好像不那么排斥和抗拒了，但我希望他们不要要求我们像个小丑那样在MV里装腔作势地表演。”
　　伊安大声笑着说：“不，他们不会的。”
　　“好吧，我还是希望DreamWorks或者Barsuk能接纳我们，他们的财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叹了一声。
　　“当然，他们是我们的第一选择。”
　　气氛松快下来，雷恩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接着用一种看起来和平常有点不一样的眼神注视着她。
　　“伊安，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
　　“是吗？哪里不同了？”
　　“我说不好，”雷恩迟疑着说，“我知道你很有主见，但以前在音乐学院的时候，似乎你不太喜欢说出你的想法，自从我们在洛杉矶重逢后，你总是在引导着我，我是说，在音乐以外的地方……没有你，我们不可能走到现在。”
　　“没有的事，雷恩，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你对我来说就是不可替代的，”他突然笑着问：“对了，我今天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你没有。”
　　“是吗？那真是不可原谅，”他俯下身亲吻她，“伊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