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备注:生 ...
-
爱情分式
三
“你个毒妇!”
小白猫在那头又嗔骂了一句,那种大男孩撒娇的委屈:“我这不是刚下戏嘛,累得散架,睡了一觉,一睁眼就想你了。想你也有错了?你不是总说什么荷尔蒙的,我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不梦没时间跟他打嘴炮,直接说:“你该补觉了,睡眠不足会影响前额叶皮层功能,让你的脑智力退化。”
“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不跟我背教科书,明知道我听不懂你那些术语。”他抱怨。
不梦没接话,安静等他自己往下演。
“你没心。”
电话里传来翻身的响动,“你昨晚刷微博,点赞了那条骂我演技像AI的评论!我为这部戏,吊威亚把腰都快勒断了,有一场黑化的戏,导演总说我眼神不够狠,天天NG......你知不知道,我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晚上,就为了你以前说那句‘眼里没戏’。”
他絮絮叨叨地说拍戏的苦,说武打戏不用替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说导演多严苛,自己有多敬业。
“哦”不梦终于开口,却是讽刺的语气:“现在你眼里有戏了,恭喜!这次肯定拿奖,拿影帝,拿视帝,要准备好获奖感言啊。”
“......”对面一下噎住,几秒后又闷闷地骂了一句毒舌妇。
“夸夸我,能掉块肉啊?”
然后又绕回了思念:“宝贝,你快过生日了,我跟公司磨了好久,把通告调开了,尽量那天打飞的回去。”
洗手间的感应灯暗了,不梦没动,手机屏幕映亮她半边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瓷砖上的小点,像在抠掉实验数据里的异常值。“你回来做什么?”
她陡然透出两分不耐烦来。
“我不喜欢被打扰,今年我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没精力应对不相干的人。”
手机那头静默了几秒,似乎被她这句话打了一下。
不梦补充:“何况那几天我在成都出差。”
“成都?你去成都做什么?细胞实验还能做到成都去?”他的声音里藏着未消化的酸涩。
“公司合作项目,去那边的实验室做交叉验证,哎呀,说了你这文盲也听不懂!要待一周呢,腊月十一走,十七才回。” 她随口编着,逻辑严丝合缝。
她确实要去成都参加一个研讨会,只不过往返是三天,不是一周。
她刻意把时间拉长,堵死所有可能。
“那......” 对面强压下失落,“我改机票,飞成都找你?反正横店到成都也就三个多小时,我去陪你吃个生日饭就走,不耽误你工作。”
不梦心下猛地一紧,立刻说:“不用!我这边实验排得很满,早八晚九,没空见你。”
“苏不梦!” 突然叫她的全名,明显压不住的怒火,他自来不是好脾气的人。“你是不是还在躲我?小爷就这么招你烦?不把我显出贱来,你没成就感是不是?”
洗手间的排风扇嗡嗡响着,混着窗外的车流声。
不梦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昨晚站在路灯下的身影,闪过那声 “笨笨”,也闪过实验室里永远稳定的恒温恒湿。
“我在工作。”
“我都说了我绝不影响你,我们就一起吃个饭。宝贝,哪怕一起吃碗成都小面也行啊,就见一面,见一面我就走。我真的想你!”他几乎是乞求。
不梦睁开眼,丝毫不让:“小白,我没空跟你玩!你要是没事,我挂了,下午还要做细胞计数。”
“别挂!” 小白立刻喊住她,语气软得一塌糊涂。“那好吧,我不去成都了。但你要记得,生日那天给自己吃点好的,别总吃实验室的工作餐,没营养。”
他又补了一句:“等你回北京,我再找你。不管你在哪,我总能找到的。”
一惯的执拗和倔强。
不梦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手机,双腿发麻,换了个站立的姿势。
“还有,” 小白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像在掩饰什么,“那个红包,你记得领,郭爸爸发的,别辜负老人家的心意。”
提到郭爸爸,不梦的指尖蜷了一下。
“知道了,要你管!我要忙了!你还有事吗?”
“那挂吧,宝贝,想你,让我先挂。”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了两声,归于寂静。
不梦靠在墙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
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小陈正坐在她刚才的位置,帮她守着餐盘。“苏姐,你刚才去哪了?”
“有点事。” 不梦走过去,饭菜已冷透,不能吃了,她拿起自己的实验本,又取了一盒酸奶。
“走吧,回去核对配液。”
每月 10 号发薪,雷打不动。
普通分析实验室里,白大褂左侧口袋传来短促的嗡嗡震动。不用看就知道,是牛马的粮草到账了。
她划开屏幕,数字安静地躺在余额里:10500。
这是扣除五险一金与个税,每月固定的数字。
14年刚入职的时候在生产一线,月薪4千,后来调入研发部,试用期过后提到5800,第二年7千......四年里,从初级熬到资深,薪水随着岗位和资历逐年爬坡,涨到了这个数字。
抛去生存开销,吃喝住行衣服化妆品,今年能攒下9万,加上元旦前发的年绩效3万块,共12万。一笔稳定的,对她来说不多不少的钱。
这是她用无数个早八晚九、连体洁净服,日复一日的细胞计数换来的。
干净,踏实,她从不嫌少。
只是放在这座彻夜繁华、物欲横流的首都里,轻得像一粒落在车水马龙里的尘埃。不起眼到,扔进人海里,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她看了两秒,删掉短信,把手机塞回口袋。
“苏姐,你也收到了?” 小陈从操作台转过身问她。
不梦点点头。
小陈皱着眉头叹气:“我这到手才六千,大兴那套合租房一交租,这个月又得靠食堂补贴过日子!好难熬......我什么时候能提级,什么时候才能涨工资啊!呜呜......”
不梦拿起记号笔,在新换的培养瓶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与代次。她侧过头,对小陈说:“熬时间没用,得熬技术。先把流式细胞仪的操作练熟,每个月都让自己有进步,不出一年,你就能提级。你现在的薪水比我那时候高多了,加油。”
小陈得到鼓励,点点头,转身继续去配缓冲液了。
不梦收回目光,拉开负八十厚重的柜门,将瓶子叠放进格子里。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进了小区楼下的生鲜超市。
发薪日的晚上,她允许自己“奢侈”一点,买了一盒品质上乘的澳洲谷饲牛肉卷,又挑了点新鲜海虾、手打鱼丸和几颗白牛肝菌。
回到家,换鞋,洗手,煮小火锅。
肥瘦相间的牛肉卷在汤里翻滚变色,香气在这个不大却整洁的小空间里氤氲开来。这次亲手做了一个柠檬锅底,她得过胃病,不能吃辣。
夹起一片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滋味回甘。
这一刻,银行卡里那串冰冷的数字,终于转化成了舌尖上具体而微的暖意。
窗外的北京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周末她没待在公寓补觉,独自坐地铁去了西单。
商场里人来人往,暖气开得刚好,扶梯上上下下全满,携老扶幼度周末。她没闲逛,只进了两家常去的店,挑了几件衣服,结账、装袋。之后转去大前门方砖厂,领了号码,老老实实排在队末。
等了近两小时,终于落座。
一碗炸酱面端上来,黄瓜丝、豆芽、青豆码得齐整,炸酱香气沉实。她慢慢拌开,一口一口吃,不赶时间,也不觉得孤单,只觉得踏实。
实验、数据、污染风险、不可控的人和事,都仿佛隔在了另一个次元。
走出面馆,风带着刺骨凉意,今天太阳还好。
掩了掩围脖,手揣在羽绒服口袋,沿着皇城根慢慢走着。一边是庄重肃穆的红墙,一边是烟火气的老旧灰垣,什刹海上的冰冻得结实,不少人在溜冰刀、滑雪橇、坐冰犁耙,笑着,叫着,摔着。
她停在地安门站口,随意坐上一辆观光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动起,载着她横穿长安街。
国家大剧院、新华门、天安门、大会堂、人民英雄纪念碑、国博、故宫......不快不慢地,从窗外掠过。正阳门的琉璃黄瓦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旧金色,底下是乌泱泱排队安检的游客,车流匆匆,老胡同里有游客举着相机到处拍照,有土著牵着孩子闲散踱步。
一切,热闹又有序。
她就这么以手托腮,放空自己,安静地看着街景流转,时间也随之流失。
公交车走走停停,报站声温柔又规律,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从成都出差回来,是腊月十三。
她把行李一放,第二天准时进实验室。
上午,有一板细胞状态不对,培养液清亮,无异味,没有任何污染迹象,可增殖速度异常,形态扭曲,边界模糊,层层堆叠,失去接触抑制。
不梦当即保存镜图,记录数据,起身去报告林组。
林组过来一看,眉头微蹙,又叫来主管。两人对着显微镜审看片刻,核对了原始记录与培养条件,又去隔壁架子上看了几板同批次的细胞。
最终,林组将可疑细胞样本收走,送去分析室做基因型鉴定与核型分析。
结果不用等也能猜到。
自发转化,恶性变异。
林组语气平静:“整批废弃,这组原代种子风险太高,遗传背景已经彻底不稳定了,不适合再挑单克隆。源头细胞系停用核查,全部重做。”
一声令下,整个实验组十几人,立刻进入加班。
没有人说一个字的抱怨。
五百多板96孔,外加三百五十来板24孔、六十来板6孔,三十几瓶T25和十四瓶 T75,全部清空重来。
换液、传代、配液、消毒、清点耗材、重开实验批次,机械臂在舱内匀速运转,发出规律而密集的嗒、嗒、嗒、嗒,夹爪开合、吸嘴切换、板位平移,一刻不停。通风橱前的人轮流替换,脚步不停,忙却有序。
培养箱指示灯依次亮起,时间被刻度和浓度填满。
白天过去,天色暗透,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恒温恒湿,机器低鸣,移液器吸液排液的轻响密集到麻木,时而交织离心机关闭的咔嗒声。
下班和回家,这两件事没人敢去想。
因为连分神都是奢侈,出去吃工作餐都争分夺秒,几口垫垫腹,便换上衣服跑进来。腊月十三的夜,就这样在操作台间熬过去。
不梦一直守在一线,核对每一支试剂,复核每一步操作,小陈换了三双手套,声音发哑:“苏姐,你要不要歇会儿?”
她摇头,只把新配好的培养液递过去。
夜过去,天亮,又是一天。
直到第二天傍晚,所有初始批次终于接种完毕,数据录入完毕,台面清理完毕,紧绷的节奏才稍稍松了一丝。
所有人这才敢真正喘口气。
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实验室灯光白得刺痛。
不梦出了风淋室,摘下手套,洗手,烘干。瞄一眼电子钟,公历日期旁,几个小字,腊月十四。
她已经在连轴转的加班里,提前把自己耗空了。
脑子却还是清醒的,这是她最熟悉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身体会进入一种空洞的清明,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器皿,干净,透明,什么都没有。
今夜还是不能走,要等时间,观测新细胞形态,增殖情况,还要筛选克隆,扩培冻存。
大家出来培养室,撕开背后的魔术贴,将这件连续穿了八个小时,早已闷出一身黏腻的洁净服褪下,卷成一团,直接投入医疗废物桶。随后摘下口罩和手套,才觉得那层被封印的感官重新活了过来,晃晃僵硬的脖子,到仪器分析室喘口气。
林组安抚大家:“都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让宝宝们长一会儿,等一二个小时再换衣服进去。”
众人发出一声松绑的叹息。
不梦靠在工位上,眯眼小寐,朦朦中,手机准时传来嗡嗡声,她知道那是什么。
每年、每次、雷打不动的东西。
她指尖停在上面,抵着屏幕,好一会儿,才点开。
界面一弹开,满屏烟花炸开。一连串表情包蹦出来。
微信转账:520000
备注:生日快乐宝贝
时间精准卡在:00:00
腊月十五。
她的生日,终于还是来了。以她最逃不开的方式,撞进她精疲力尽的一刻。
二十七岁。
紧跟着一条语音弹出,一口低沉、正宗、咬字清晰的伦敦腔,慢悠悠念:
“Happy birthday, my baby.”
尾音落下,紧接着一声重重、清脆的“mua”,像是真的对着手机屏幕,狠狠亲了一口。
不梦握着手机,指节久久弯曲着,思维凝滞了一般。
实验室外是深夜,室内灯火通明,人声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