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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半生容华 将军若难堪 ...

  •   夜深人静,行宫殿外晚风卷着残雨的湿气,拂过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殿内只留一盏昏黄烛火,室内被这烛光浸了几分难言的静谧。

      白日里的慌乱与缱绻早已褪去,顾榕强撑着意志,坐在床畔,直到一双儿女彻底睡熟,小眉头舒展,呼吸匀净绵长,她才轻手轻脚掖好被角,一步步退出行宫偏殿的内室。

      外间的桌案上,早已备好信纸、墨锭与狼毫笔,那是她晚膳前便吩咐韩若备好的。她缓步走到桌前坐下,提笔蘸墨。

      她想写一封家书,寄给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阿泽,她想告诉他,自己在洛阳行宫一切安好,想问问宫中诸事是否顺遂,锦瑟和孩子如今怎么样,想叮嘱他好好听朝臣劝谏,好好打理朝政。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行至最关键的处境,她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入宫十余载,顾榕守着深宫礼法,端庄持重,母仪天下的规矩刻进骨血。不曾想有朝一日,她竟与看守行宫的大将军杨晔迷失了本分,昨夜今晨种种,历历在目,桩桩件件,都是违背纲常、愧对皇家、愧对天下的错事。

      羞愧与自责死死攥住顾榕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她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如同她此刻凌乱不堪的心,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顾榕无法在裴泽面前袒露自己的私情,她想告诉裴泽,自己不愿呆在洛阳行宫,想要离开。可是离开后,要去哪里?

      京城?

      顾榕犹豫了,她不愿回到那个漩涡之地,那个曾经充满尔虞我诈的深墙宫苑。

      思虑良久,终究是无法下笔。

      她颓然放下笔,抬手按住发烫的眉心,眼底满是苦涩与挣扎。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若启程返回京城皇宫,便要做回那个温婉端庄、恪守本分的太后。

      好处便是彻底斩断与杨晔的逾矩之礼,绝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守住皇家颜面,也守住君臣底线。

      可心底偏偏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拉扯着她。

      年少时,顾榕深觉嫁给先帝的决定是正确的,无论母亲如何阻拦,无论兄长如何劝慰,无论颖姐姐如何暗示,她全都忽略了,她沉浸在扬州的那场英雄救美的幻想中,认定先帝是对她有情愫,她不是不相信母亲的顾虑,她只是,只是觉得也许,她会是幸运的那一个。

      这样的想法坚持了许多年,哪怕经历许多之事,颖姐姐走后,后宫冷淡,再到后来,亲侄女顾锦瑟不知缘由地,拒绝五皇子裴铭,不顾众人反对要嫁给裴泽。

      恰如年少,顾榕恍惚间在侄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曾经的想法再度浮现,她决心再给予自己一次机会。

      重获圣宠之时,顾榕心底觉得自己做对了,她的确是幸运的那一个,颖姐姐白月光的的身份她无法替代,但,她成为了先帝的朱砂痣。

      那段时光,幸福的好像一场梦。

      直到梦醒之后,才惊觉,所谓的白月光,所谓的深情不减,不过是先帝拿来自欺欺人的幌子,他最爱的人只有自己,却像戏曲中唱戏的戏子,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深情之人,不仅害得颖姐姐家破人亡,也害得顾榕丢了半条命。

      时光荏苒,旧梦重温之后,顾榕清醒了许多。

      她不是不知道杨晔的情谊,只是这一次,她不敢赌。

      她从来不是幸运的那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
      月余后,晴天万里的午后,阳光正好,暖人心脾。

      杨晔的心情却算不上好。

      自那日之后,顾榕几乎不出门了,整天陪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对外只是称病了,在养病。

      他多次求见无果。明白她这是在躲着他。

      杨晔了然于胸,心底总归是不大痛快的,好容易才拉近一步的距离,不过须臾,又隔得万水千山。

      “将军,京城来的急信。”

      正思量着,耳畔传来侍卫的声音,他递上一封盖着皇家印玺的书信,语气恭敬,补充道:“向往常一样,夫人那里也收到了一封,属下方才已交给韩若姑姑了。”

      杨晔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庭院的石凳上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信封,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

      信纸展开,天子带着帝王威严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如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信中没有半分温情,全是“严厉的斥责”:直言他不知分寸,斥责他玩忽职守,行事不当、不经思索,在洛阳行宫惊扰凤驾,甚至直言“太后受惊,心绪不宁,欲归京避祸,若太后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

      信是这么个意思,如何解读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封信,杨晔几乎是黑着脸看完的。

      尤其第二页上还写着:皇后与吾儿思念太后甚笃,将军若难堪大任,朕欣然允之,将迎太后回宫,与儿孙共享天伦之乐。

      信纸在手里攥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杨晔将其撕成碎屑,落了一地。

      原来如此。

      难怪他心里最近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难怪顾榕称病避见,原来是早就起了要离开行宫的心思。

      杨晔又生出几分懊恼来。

      他以为自己的主动能将顾榕心底的那抹羞耻心驱散,不想,竟是又厚厚地蒙上了一层雾霾。

      是他的强行靠近,是他的不顾礼法,吓到了她,甚至让她不惜向天子求助,只求归京避祸。

      情绪起了又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涌上心头。他气她宁愿逃回那个冰冷的深宫牢笼,也不愿试着相信他;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自责与心疼。他清楚地知道,错不在她,错在他,他过于急切,过于霸道,没有顾及她的处境,没有体谅她的惶恐,硬生生将她逼到绝境,逼得她想要逃离。

      想起这些年她在深宫的煎熬,想起她眼底的疲惫与悲凉,想起她那日在他怀里的挣扎与泪水,心底的怒火,杨晔闭上眼睛,他明白,他不能再逼她了,若是强行挽留,只会让她更加恐惧,更加坚定归京的决心,到时候,不仅留不住她,反而会让京中的非议愈演愈烈,甚至会连累她和孩子们。

      沉默良久,杨晔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执意要走,挽留断不可行,那便换个策略。

      皇宫是牢笼,是枷锁,是困住她十几年的地方,他绝不会让她再回去,重蹈往日的覆辙,再受那些煎熬与委屈。

      扬州,那个与她初见的江南之地,烟雨朦胧,远离朝堂是非,远离皇权重压,那里有他为她准备的一切,有安稳的日子,有自由的时光,才是她该去的地方,才是能让她真正卸下防备、获得幸福的地方。

      思绪良久,杨晔立刻召来侍卫,面色凝重,低声吩咐道:“行宫近来天气严峻,夫人久病不愈,不宜在此养病,你即刻安排船只,备好精锐护卫,以备不时之需。”

      侍卫领命,正要离开,杨晔又叫住他:“请大夫来一趟。”

      侍卫略显狐疑地看着杨晔,他不知道将军叫大夫做什么,虽心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恭敬领命,即刻下去安排。

      另一边,顾榕陪伴孩子用过晚膳,宫婢带着公主和皇子去沐浴,她则是吩咐其他人打点行李。

      前日京城里来信,裴泽事无巨细将在宫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并且主动提及,思念母后与弟妹,盼归。

      顾榕的心被抽动了一下,她不曾在信中写自己要离开行宫的想法,裴泽却是洞悉般,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顾榕心想,她只是回宫去看看家人,不是自己要逃离。

      于是,她吩咐韩若去安排船只的事情,船只安排得极为顺利,明日便能出发。

      韩若将消息带回来时,顾榕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转过身。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还剩些首饰没有整理。宫婢将顾榕为数不多的私物暂时放在了案几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枚榕树香囊。

      不知何时,香囊和人联系在一起,只要看见它,便能想起他。

      顾榕干脆将其所在了柜子里,今日就这样被翻出来,重现天日。

      一个多月前她开始躲着杨晔不见,对方日日求见,顾榕担心自己心软,干脆称病不出。

      这几日,忙着整理行囊,如今安静下来,忽然发觉已然有几日不曾听到杨晔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那丝莫名的牵挂,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韩若,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将军……可知我明日要走?”

      韩若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夫人,将军前两日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吃了几副药见效不佳,晨起连起身都难,一应事宜,都已交给属下打理,想来……想来是不知夫人的行程。”

      顾榕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那丝期许瞬间落空,空落落的滋味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她垂眸看着案几上的褪色的香囊,喉间微微发涩。

      他病了么。

      顾榕紧要牙关,心口似乎有一瞬的松动。

      最终,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自我开解:“不知也好,不知……反倒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半生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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