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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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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祠堂内白烛晃动,白色的孝幔是不是被风吹得扬起,外头的唢呐声低低地传进来,供台数十块黑漆漆的牌位在烛火中微微反着烛火的光。
林尽染蜷缩在柱子旁边,有些害怕地闭上眼。片刻后又安慰着自己,不用多久后他就也是鬼了,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大家都在忙丧礼的事儿,无暇顾及他,他一边觉得起码能多活几日,一边又觉得活在这种害怕与绝望中,太痛苦,还不如死了。
祠堂的门又被打开。
还是白日里来送饭的那人。
这次送来的是鸡丝粥,才打开食盒就一股香味扑鼻,粥熬得糯糯的,鸡丝也不柴,上头撒了几颗小葱。
其他人来送的都是些残羹冷炙,只有他每次送来的都是热的,新鲜的。
而且很凑巧都是他合他口味的。
林尽染基于此,自顾自地很大方地原谅了他昨天那无礼的举动。
林尽染的手绑在身前,自己摸索着能吃,只是动作稍有些笨拙,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奴仆手上的动作顿了下,似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名字,片刻后才道:“祁其。”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要是见过他,说不定会把他调自己院子里来,这身板一看就很结实,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说不定毒药都藏不到自己屋子里去。
“见过的。”祁其开口,他喉结动了下,“小少爷忘记了。”
见过?
林尽染搜寻记忆,没什么印象。
祁其将自己外裳脱下,现在是春末季节,夜里多少还有些凉,特别是祠堂背阴之地。
他将衣裳铺在地上,他声音依旧又硬又冷,“垫着。刚洗过,干净的。”
林尽染垂眸看向那衣裳,面料算不上好,但很齐整干净,瞧着像是新衣。
他试着坐上去,布料很薄,但勉强比坐在青砖地上的好。
“多谢。”他说了声。
祁其并未再回应。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自己坐上这衣服后,他好像有点高兴。
突然听到对方有些沉的声音,“小少爷,你可愿信我?”
林尽染动作一顿,不知所以地抬眸看他,两人视线再次对上。
依旧是那如同猛兽看待猎物的嗜血的眼神。
他瑟缩了下,缓缓垂下眸子。
祁其没再开口,只是安静的等他吃完饭,提着餐盒走了。
第二日。
原本空荡荡的祠堂挤满了人,上方几张太师椅上,族老们枯坐着。
右侧是他父亲,几日未见他似衰老了不少。父亲身旁的是继母,头上簪了朵白色绒花,未施粉黛,弱柳扶风。
她面容姣好,在康定郡一众夫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好相貌,一等一的大美人。但没有先夫人生得好,更没先夫人所生的林尽染生得好。
林尽染被押着跪在堂前,供桌的烛火晕开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在鼻翼旁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旧好看得惊人。
扶着继母余氏的是英气男子是他大哥,此刻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林府中真正论得上嫡子的只有林尽染,先夫人还未离世之时,林尽利身为庶子,见着林尽染都得行礼。后来余氏妾扶正,林尽利的身份也更着水涨船高。
他第一次用这般凌驾的视角瞧林尽染,一股难言的辛辣快意自心底窜起。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刻意压平的唇角掩盖。
养嬷嬷的哭喊是祠堂里唯一尖锐的声音,“小少爷那日整日都在外为老爷寻寿礼,未曾回府!求老爷明察啊!”
寿礼……他房中那方辛苦寻来的古砚,还没来得及送出。他那时还痴想着,父亲会不会因此展颜,夸他一句。
他颤巍巍地抬眼朝父亲看去,怀着那么一丝希冀,那是他唯一能求救的人。
父亲似察觉了他的目光,终于垂下眼皮,看了过来,对上他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有的只是一片沉沉的冷意。
林尽染一怔,眼中的希冀灰败开来。
这些人是来给他定罪的。
脑袋一直乱哄哄的,堂上的那些人你一句我一句,诉说他多歹毒。
唯独不给他开口辩驳的机会。
等人群散去,他才知道他的死期是明日。
……
“小少爷、小少爷!”
林尽染是被叫醒的,才睁眼唇就被重重捂住,不叫他发出一丝声音。
养嬷嬷?
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只见他养嬷嬷双眼通红,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脑袋,似怎么看都看不够,最后将他紧紧抱入怀中。
“好孩子,受苦了。”
他鼻头一酸,眼眶也红了,从嗓子中挤出一道哭腔,“嬷嬷—”
“诶,嬷嬷在。”
嬷嬷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起,语气认真,“好孩子,听嬷嬷说。”
他拉着林尽染走到祠堂的窗户边,“现下侍卫被缠住了,你从窗户翻出去,西园那个破落院子中,西面墙根下有个梯子,你从那翻出去。”
“嬷嬷。”林尽染又喊了她一声,“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嬷嬷。”
“时间太紧了,嬷嬷没时间给你准备其他的。”
她从怀中将他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金锁拿出,苍老的眼中划过丝怀念,不知透过金锁看到了谁,小心将它挂在林尽染脖子上,“这是少爷出生时你舅舅给你打的,你娘和舅舅都非常高兴,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你面前。”
金锁中间是一块水色极好的玉,正面錾着“永锡难老”的吉言,背面是福寿缠枝的暗纹。下头缀着几个铃铛,铃铛的芯被挑空了,不会随动作发出声音。
“少爷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个,红扑扑的,大眼睛跟葡萄似的。性子好,不喜哭也不喜闹,就咿咿呀呀寻人讲话,是最好带的奶娃娃。你娘那时便说你以后肯定是个小话唠。”
嬷嬷笑了声,“果不其然啊,学会说话之后,那小嘴便停不下来。”
林尽染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缀着细细的水珠,也跟着傻笑了声,白皙的脸上在烛火的照映下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的绒毛。
“嬷嬷和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少爷,这世上有很多爱你的人,只是他们都不在了,少爷才被这般欺负。以后若是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想想他们啊。”
嬷嬷垂眸突然看见林尽染手腕上被绳子磨出的伤口,一怔,心疼地想要碰又不敢碰,抽噎着哭出了声,“哎呦这是怎么了?疼吗?”
林尽染:“不疼了,嬷嬷。”
嬷嬷眼泪滴在他手上,滚烫的,却也只敢压着声音哭,“怎么会不疼,怎么能这么欺负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你!”
林尽染唇瘪了下,眼角的红意更甚。
砰!
鞭炮声乍起,那声音震天地响。
“起灵!”
一声高喝从正门传来,伴着幽幽的哭声。
嬷嬷有些慌忙,推着他,“没时间了,快走。”
高高的窗台,嬷嬷扶着他,“出去之后就跑吧,这世间之大,总会有一个地方能让小少爷活下来的。活下来就行。”
“长命锁会保佑小少爷长命百岁,万岁无忧。”
跑、跑、跑!
林尽染眼中泪水弥漫,视野一片模糊,只知道朝着嬷嬷所说的院子跑去,一直到西园的墙根下,他的确见着了那木梯架在高高的院墙上。
他扶着梯子往上爬,爬上去简单,下去却是难的,院墙太高,他想把木梯拿上来架到另一边可那木梯太重,他根本提不起来。
他太慌乱以至于完全没发现,他一路跑来竟未遇到一人。
“走水了!走水了!”
林尽染突然听到一声大喊,他转头看去,只见祠堂位置浓烟滚滚而起。
嬷嬷……
他不知这火是不是嬷嬷放的,手松开那沉重的梯子,咬咬牙从高墙跳了下去。
脚震得发麻发疼,手扑在地上滑出一片擦痕,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
他也顾不上了,站起来便往前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的这个方向是往何处去的,长命锁在胸前晃荡,林尽染边跑边用袖子擦了把泪。
脑子里只有嬷嬷最后的那句话,“活着下来就行,活下来就行。”
……
沙沙沙,雨下得很急。
林尽染换了身粗布衣裳,衣裳虽是粗布但很干净。只是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白皙的脸上不知是不是故意涂了些黑灰,总之瞧起来灰扑扑一个。
像在珍珠上撒了一层细细的灰。
长命锁被他取下,用布包好小心地揣在怀中。
他蜷缩地坐在一处破庙中,不过不知他哪寻了些干净的稻草,垫在身下。这几日他并不好过,林府发现他出逃,现在还有家丁在外搜寻他,城门处更是有人盯着。
林尽染没敢点火,春末夜里还是有点凉意,特别是雨天,到处都潮潮的,呼吸中都带着湿气。他裹紧了衣裳,不知道嬷嬷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人发现是她将他放走的。
那时慌乱他没来得思索,嬷嬷一个人是如何能牵制住那么多侍卫的?
如果不嬷嬷的话,是谁?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身影,以及那道威压十足的眼神。
“小少爷,你可愿信我?”
他?很快他又把这个念头挥散,他是林家的奴仆,与自己无亲无故,又怎会帮他。
“哐!”
他正思考着,突然一道闪电亮起,撕裂开黑夜,那一瞬亮如白昼,一尊尊破败的神像朝他怒目圆睁。
林尽染心头一紧,呼吸滞住片刻,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呼呼两声吹亮。
一点点的火光不足以将这破庙照亮,却能给他稍许的慰藉。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哆哆嗦嗦起身朝着各尊神像拜了拜,“打搅了,勿怪勿怪。”
说话时声音都是颤的,可见是吓惨了。
拜完之后,蜷到了神桌底下,那处有一块布拢着,隔开一小方天地。原本小少爷嫌桌下脏,有蛛网和一层厚厚的灰,只是害怕起来也顾不上了。
火折子还得省着用,这还是用他卖了那身衣裳换的银子买的。
现下那一小块银子也快花完了。
太凄凉了。
林尽染用袖子遮住脸,叹了口气,片刻后,神桌下传出几声低低的沉闷的呜咽声。
第二日雨停了,只是天气依旧阴沉沉的。
他从神桌下钻出来,昨天晚上脚踝露着,被凉风吹了一下有些疼,手上刮破皮的伤口也疼。
他低头,朝伤口轻轻吹气。眼眶有点热,他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再抬眸骤然对上一双眸子。